这场会议结束得比薇特妮斯想象得都要快。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同意了魔王的决策。
薇特妮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在场的王庭之主,有那么几位极其的不满,而且那只是没掩饰想法的那几位,想必有更多王庭之主将不满的想法藏了起来。
不满什么呢?
不满告谕师将异族的囚犯带进了如此神圣庄严的会议厅?
不满她没有把自己珍藏着的异族囚犯借出来给别人做实验?
不满她对异族疯子的疯话的轻信?
或者是她的态度?
哦,没错,
是魔王的态度。
态度有时能说明很多事情。
“你是怎么看待的呢?”
在会议结束后,阿索恩对薇特妮斯询问道。
“看待什么,老师?”薇特妮斯已经知晓了问题,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亲耳听阿索恩说出来。
“我的态度。”
她的声音从薇特妮斯身后传来。
告谕师来到了学生与老师的身旁,她仍戴着那顶精致的黑色王冠,这也就代表,现在仍是王与臣子,而不是预言师与她的朋友和家人。
“你是怎么看的呢,阿索恩?”
独眼的魔王插了进去,挡在了薇特妮斯身前。
“你如何看待我的决定?”魔王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想知晓你的看法,给我你的建议。”
阿索恩点了点头,诚恳应答道:“您转了个弯,但他们当中的不少人都能明白,很快,那些不满之人便会寻找盟友,等他们的声音足够大,跟随者足够多时,他们便会反对您。”
“起初是言语上的反对,而当这种方式没有作用后,就会上升到流血的阶段。”
“而您的谏言对他们的顽固毫无作用。”
阿索恩抿紧了嘴唇。
“当然。”独眼的魔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看向了身后的薇特妮斯。
那双蓝色的眼眸中不含任何慈爱或是其他特殊的感情,薇特妮斯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在她的眼中也是一位臣子。
只是无论何时何地,当魔王看向薇特妮斯时,那双眼中所包含的东西从未改变。
告谕师总是将她看作臣子。
“你的建议呢,薇特妮斯?”
她倾身向前,看向薇特妮斯的双眼。
非常常见,却也好用的技巧,观察一个人是否在说谎或是要说谎,那么只需要观察眼神就好了。
那么自己该如何回答?
作为独眼巨人最伟大的智者所收养的孩子,自己该如何回答?
自己该回答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薇特妮斯想起了博士的话语。
那个戴着兜帽,隐藏着面容的怪人。
她总是称自己为博士,她认为自己是博士。
博士不仅仅是名字,更是一个身份。
没错,身份。
现在的自己不是她的孩子。
现在的自己,是独眼的魔王的臣子。
“我很满意。”
薇特妮斯抬起头来,看向告谕师的双眼。
“我认为您的选择是正确的,卡兹戴尔的稳定与安全才是第一要务。”
【卡兹戴尔将会以保全自身作为目标】,这句话不过是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说出来的,事实上,它的真正含义是——
【卡兹戴尔不会在动乱时局动员军队,进行所谓的征服】
因为萨卡兹们早就习惯了动乱,在很早的时候,在家园一而再再而三被破坏时,萨卡兹们便学会了如何在混乱中生存。
而生存的时间越长,这项本领也不断进化着。
也就是在混乱中为自己寻点好处。
而对于其他国家,其他种族来说,混乱则永远是大敌。
因为他们不会习惯。
薇特妮斯说出了回答,等待着独眼魔王的答复。
她会说些什么呢?
她会出言赞同自己,还是要求自己举出更多例子,或者是给自己说几句充满智慧的谏言?
薇特妮斯等待着,接着,她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虽然只有一瞬,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但她发现了。
告谕师的眼神在一瞬间有些飘忽不定。
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动摇了。
在那么一瞬间——
那双眼中装着的是不甘。
“的确。”魔王微笑着,“一切都是为了卡兹戴尔。”
“为了这个世界。”
她挺起身来,看向了紧盯着二人的阿索恩。
“智者并不总是温和的。”她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而我从不会吝啬我的怒火。”
......
“博士!博士!”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薇特妮斯早早来到了那座灰白高塔,站在博士房间的门前,大力地敲着门。
“博士!”
屋内传来了稀稀疏疏的声音,接着,门被博士打开了。
“薇特妮斯......”博士的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薇特妮斯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床上还很乱,博士估计是刚起来。
“先进来吧。”
博士打了个哈切,随后招呼着薇特妮斯进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我。”博士给薇特妮斯拿了张椅子,随后坐在了她的对面,“不过一件一件来,你要是一口气说完全部的话,我会很乱的,而且没什么耐心,没什么耐心的话我就更不会去听了。”
“好的,第一件事?”博士笑着问道。
“啊,好的!”薇特妮斯咽了口口水,开始组织语言,“第一件事的话......”
“博士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庭会议的现场?”
博士抚掌称赞:“直入正题,很不错!特别是在我刚被别人吵醒的时候,这种时候如果吵醒我的人还说废话的话,我会很恼火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庭会议啊?”博士隔着面具摸了摸鼻子,“因为我是个囚犯,而我知道些重要信息,所以为了让各位王庭之主能获取完整的消息,我就被带过去了!就是这样!”
“顺带一提,你那天的表现不错。”她笑出了声,薇特妮斯这次却想象不出她的笑容了。
“不要转移话题。”年幼的独眼巨人带着几分怒意说道。
“哦,当然。”
博士点了点头。
“你也看到了,我和她......我们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我们的关系很深,我也并非是什么囚犯。”
“我给她带来了警告,我向她讲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她认为,萨卡兹们有权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以由我亲自转述这个消息是最好的。”
“但是为什么?”薇特妮斯想起了阿索恩的话语。
“什么为什么?”博士耐心地看着年幼的独眼巨人。
“这样子的后果。”薇特妮斯抚摸着胸口,尝试令自己冷静下来,“这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好处吧?”
“她选择了不干涉卡兹戴尔外的世界,但这样的话,不少王庭之主恐怕都会反对她,动摇她的统治。”
“会有很多萨卡兹死去,不是吗?”
“这是正确的,合理的,符合常理的。”听到薇特妮斯的疑问,博士反而长舒一口气,“不是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这样的......”
薇特妮斯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知道。”博士握住独眼巨人那双不安分的小手,虽然隔着手套,但薇特妮斯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暖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一直拖下去不是什么办法,王庭之主们并不是蠢货,他们也不是什么消息不灵通的火星人,他们都有各自的情报来源,他们迟早都会知道即将来临的风暴。”
“所以与其拖下去,还不如直接说出来,这样还能少一个被他们攻击的点。”
“先发制人。”
博士总结道。
“嗯......”
薇特妮斯微微点头,慢慢地,将自己的双手从博士的手中挣脱出来。
“我明白了。”
“无需担心,你应该有些自信,不是吗?”
博士考虑了一会,最终还是出声补充道。
“若是只会说几句谏言,教大家保持理想或者不要放弃希望,那又算什么智者?”
“你以为她是凭什么当上魔王的?”
博士的最后一句话令薇特妮斯猛地抬起了头。
“难道不是......在大溃朽者死后,王冠主动选择了她,然后她就成为了魔王......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保持天真是种好事。”
博士听后,沉默了一会,最终来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改天可以问问她。”
“那么,第,第二件事?”
“啊,好的!”如果说第一件事是薇特妮斯最为担心的,那么第二件事,就是她最为好奇,最为感兴趣的。
“博士所说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吗?”
薇特妮斯有些不安地问道。
“以杀人为乐的古朗基,残酷的神灵与祂的天使,镜子世界,还有永远不会迎来灭亡的魔化魍......”
“那些都是真的吗?”
“那些就是整个世界要面临的吗?”
“哦!”博士脑袋一歪,她保持着歪着脑袋的姿势,思考了好一会。
“那还用说?”
“不用担心啦,那些东西大概只会把世界毁掉一半而已。”
博士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拍着薇特妮斯的肩膀。
“一半?”
薇特妮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或者四分之三,或者更多。”博士小声补充道。
“呃?”薇特妮斯皱起了眉头。
“好吧,反正卡兹戴尔不会有事。”博士解释道,“萨卡兹们比你想象的更加强大,他们能保护好自己。”
“那么其他种族呢?”薇特妮斯将自己所了解的种族的名字一口气念了出来,“菲林、黎博利、龙、乌萨斯......”
“哦,大概会死很多吧。”博士随口说道。
“诶?”
“不过没事的啦,因为有我在。”
“有我在的啦~”
博士强调道。
......
王庭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
当薇特妮斯在清晨醒来,推开房门时,几位自己先前的朋友正在门外等着自己。
在他们学会预言,彻底抛弃那份童真和无聊的笑话后,薇特妮斯就很少跟他们说话了。
然而,他们在一大早就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外,等候着自己,他们的神色凝重,像是那种要宣布什么坏事的大人一样。
“怎么了吗?”
虽然有着些许不快和烦躁,薇特妮斯还是保持礼貌,露出和蔼的笑容。
不知为何,今早醒来时,她的心中就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烦躁感。
令人不快。
“薇特妮斯。”
她曾经的朋友,独眼巨人欧文念出了她的名字。
那个以前喜欢去厨房偷吃烤肉,吃得满脸流油的小胖子,那个对学会预言不抱一点希望,反而最喜欢无聊笑话的独眼巨人......
现在,他的那张依旧满是横肉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一丝属于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胖子的影子,他穿上了宽大的袍子,掩盖自己臃肿的身躯,对烤肉失去了欲望,整日只会念叨着“未来”“黑暗”。
所以说,薇特妮斯很不快。
遇到这家伙就像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她还是一个——
“昨晚,有人对魔王发动了刺杀。”
“诶?”
薇特妮斯还没反应过来欧文说了什么。
于是欧文继续补充道。
“昨晚,有刺客对告谕师发动了袭击。”
薇特妮斯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碎了。
......
年幼的独眼巨人不顾一切地在王宫中奔跑着。
正在走廊中巡逻的萨卡兹士兵们也并未阻拦。
在昨夜的刺杀事件发生后,王宫加强了防备力量。
巡逻的守卫们本应该拦住她,不过,他们都知晓,伟大的告谕师在多年前收养了一位无父无母的独眼巨人小孩。
他们当然知道薇特妮斯是在奔向哪里。
“围墙边上!”其中一位士兵还出声提醒道。
薇特妮斯听见了士兵的提醒声,加快了脚步。
她想见到她,她要见到她,她一定得见到她——
薇特妮斯要去见自己的看护人。
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王宫的围墙边上时,她找到了告谕师。
独眼的魔王身着黑白长裙,伫立在围墙的边上,眺望着城市。
而在她的脚边,是一条粗绳。
悬挂着刺客尸体的粗绳。
“魔——”
薇特妮斯想念出她的名字,然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拥抱她。
可原本的话语却卡在了咽喉中,无论如何,也无法传达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自己会说不出来?
因为,是因为——
自己连她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薇特妮斯不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