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饰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没记错的话是零的房间。
他长吐一口气,有些失落,又有些悻然。
他侧头看向床边,零只套着运动胸衣趴在他胸侧,睡着了,床头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两条毛巾。
“……”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感到大脑一阵剧烈的疼痛,眼中闪起金光,感知危险的本能让他止住了说话的念头。
一瞬间的血统威压释放将沉睡的零惊醒,惊醒的少女弹射起身,第一时间起身从绑腿上摸出匕首,向与墨饰所在相反方向的房门处警戒,确认没有入侵者后转过头看向墨饰,看到墨饰并没有失去意识堕落成死侍后,零便收起武器安心的趴了下去,双臂垫着头,侧头盯着墨饰,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墨饰胸口上,仍旧是一脸三无,可在墨饰看起来她似乎是在赌气,平静的眸子仿佛在说“你总是这样”。
墨饰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梅菲斯特解放了自己血统的限制,由此言灵戏妖再度升格,自己体内的龙血浓度也直接跨过临界血线。
随后预设的程序启动,以龙血为媒介引导降临的几种力量无意识地争夺精神元素的分流而相互倾轧,在达成一个较为稳定的平衡前必须摒弃过度的情绪波动。
他攥了攥拳,感受到力量的满盈,忽然间瞪大了眼,赶紧掀开被子往里瞅了一眼,发现自己现在一丝不挂。
盖上被子,他用疑问的眼神看向零。
零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扭过头不再与之对视。
“?”
疑惑了一瞬间,墨饰将刚生成的孢子撒开,孢子随空气的流动扩散探明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反馈的信息汇聚到他的大脑中,他很快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在完成交易释放言灵之后自己因言灵升格和高度复杂的混沌模型解析陷入昏迷,零进来发现了昏迷中的自己,并且由昏迷高热以及言灵的不稳定联想到超临界的龙血污染,所以当场把她得到的几支古龙血清全扎给了自己,然后把自己丢进浴缸加冰块来降温,衣服应该是初期的波动结束,体温恢复正常,零把自己擦干身体搬上床的时候脱掉的。
三无少女行事依旧那么干脆利索。
他仰面躺好,双手抱胸,长舒一口气。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最关键的棋子已经点下,屠龙之势将成。
同时他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因为一切神秘还藏在迷雾深处,他看不见即将崩坏的未来。
但是……
能赢。
五种如一又各异的力量相互侵蚀,在龙血的引导下经过最初的波动后达成了一个运动种的危险平衡,正是这个危险平衡的存在导致了他的虚弱。
他不能再改动言灵,不能再有过度的悲喜,甚至无法说出某些会牵动言灵的字眼,这一切都会动摇这种足以相互毁灭的恐怖平衡,而平衡的破坏将招致一切的毁灭——除了祂的一切。
他看着别过脸去的零。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谢谢。”他轻声说。
“别再说这种话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也不需要道谢。”零转回头看着他,倾身到他面前,冰蓝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纤细玉白的食指封住他的嘴,缓缓下滑,略显蓬松的胸衣在重力作用下露出平缓却优美的曲线,皎白如月光的肌肤吹弹可破。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她说。
她试图展现自己的妩媚。
墨饰眨了眨眼,试图瞪回去,却眼神飘忽,躲闪了几次,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只得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临近黄昏的晴朗天空被一个凭空出现的形体遮蔽,阴影半掩在他的脸上。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出现让墨饰呆住了。
夏弥。
她就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离墨饰不过半米之遥,触手可及,穿着和刚刚梦中一模一样。
她轻松悠然地单手抱着膝盖,半个身子倚在窗框上,轻声哼唱不知名的轻快曲调,随着节拍晃动葱白的小腿,米色长至膝下的裙摆微微荡漾,足尖轻点,凉鞋的鞋跟随着晃动在墙壁上踢踏作响。
注意到墨饰的视线,夏弥转过头,倾身,抱着膝盖的手臂转而撑在大腿上托住腮,另一只手则抄起胸前挂着的相机,按动快门,镁光连闪,咔嚓几声,随后眯起一半的眼中闪烁起危险的光,嘴角微微勾动,冲着墨饰摇晃手中相机,露出某种“警告”意味的笑容,似乎在说你丫敢动一个看看。
墨饰又转过头看了看零,零并没有察觉到窗台那里凭空多出的人影,视线牢牢锁定墨饰左右躲闪的眼睛,逼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只是那微微闪动的目光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定——也或者是精神高度兴奋导致的过度紧张。
零的确很紧张。
其实她并不在乎自己与墨饰在社会学上的关系如何定义,只要他在这里,她便感受到往日那样的心安,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足够了……
吗?
那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谎言。
本应是足够了的,但欲望会膨胀,会无数次跨过边界并无止境的向下一个边界进发,会在十几年的孤独寂寥中滋长到再难以克制的地步,积压的沉重感情已堆积如山。她有那么一点点的贪心,而就是心念中那一丝微弱却深重的波动让她在这么一瞬间基于对他憔悴神色的心疼和更深层亲密关系的向往催使她心中沉重如山的感情开始崩塌。
她俯身A了上去。
墨饰闭上眼理清纷乱的思绪,又瞥向窗外,夏弥的身影消失了。
幻觉?灵视?思念成疾?
又或者是言灵在高度复杂的混沌模型解析中产生的异常区块?
不得而知。
零的脸凑的越来越近,温热的吐息轻搔他的颈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颤抖。
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立刻。
墨饰注视了近在咫尺微微闪动的眼眸片刻,忽然扯出笑容,伸手搓了搓她的头顶,将柔软的头发弄乱,然后捏了捏她的鼻子。
“多吃点饭,看你瘦的。”
他错开女孩的锋刃,将对话引入新的话题。
零有些泄气的坐了回去,但还是不依不饶。
“我就……不行吗?”
“怎么会呢,你可是最棒的雷娜塔。”
“我想让你开心,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你明明一直在伤心,如果有人替代她的位置能让你开心的话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可以学着她的……”
“你不是谁的替代,我已经做错了很多,我不能……我不能再错,好吗?”墨饰打断她自贱的话,伸手将零的乱发理顺,白金色的瀑布在指间流淌,如熔融的金。
毒蛇般的温柔环绕着女孩,可她情愿这毒透入心髓。
她闭上眼,下定决心。
“我……”
“零,听我说。”他用严肃的语气打断了零的冲锋,看着女孩茫然睁开的眼睛,语气轻柔了下来,“我知道,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你一直在害怕,你怕我突然消失,怕我在你之前死去,在这种患得患失漂浮起落的恐惧中你坚持到了现在,你想要的是安心,是近乎永恒的联系,是一同行走在路上的伙伴,但那并不是伴侣独有的位置……”
“你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替代你,你也不能代替谁……我爱你,那种爱并不关乎性与荷尔蒙,我只是觉得……你那么孤独无助,我便应该站在你身边——同样的,我也需要你站在我身旁,这样我才能……”他皱着眉在思维中寻找合适的词汇,“才能思考……而不是疯狂。”
他闭上眼。
“无边的大海翻涌着山峦般的波涛,庞然的暗影遮蔽了几乎整片天空,而我像一条舢板在海面上沉浮,暴雨、狂风、巨浪……种种疯狂几乎将我撕碎,我只有倚靠沉入海底的锚才能在混乱的冲击中维持存在不迷失方向,你是第一个。”
“嗯。”零明白了,“所以她也是独一无二的……锚?对吗?”
她并不完全理解墨饰采取的比喻,但她明白了墨饰想要表达的意思。
“是啊,所以你不要出事,不然我真的会撑不下去的。”
“你也不准出意外。”
他冲她露出微笑。
“都在意料之中。”
“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的言灵不太稳定,时而强到可以突破戒律,又时而弱到什么都没有。”零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毕竟墨饰这个样子看起来起码是龙血污染级别的大问题。
“言灵暴走,我放开了限制这一切的羁縻,于是力量脱笼而出,不过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达到平衡。”墨饰拉开被子,露出手臂皮肤之下一条条犹如虬蛇的黑色印记,印记由心脏为起点,枝杈般盘满全身,随着心脏跳动。
“我差点就触摸到了,就差一点。”墨饰继续解释,“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但我必须走下去,因为下一个敌人将前所未有的强大,我必须,也只能这样。”
他简短的向零说明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还是只告诉我我要做的事。”零抿了抿嘴,“为什么不说你要做什么呢?如果出现上次那样的事情要怎么办?”
“上次是个意外,放心,我会说明一切,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这次就不会出现意外吗?”零像个管账的小媳妇一笔笔问清他的去向。
“不会。”
他摇头。
“绝对不会。“
四个大字,一字一顿,似乎表明了他的信心。
“嗯。”
零轻轻应声,她相信他,一直都相信,一如那时在西伯利亚的囚笼中相信他所描绘的世界和未来。
“抱抱我。”似乎是某种惩罚或者补偿,零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
墨饰沉默无言。
“抱我。”零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想法,清冷的语气里掺杂了不知几许娇娆。
女孩似乎学会了撒娇。
墨饰张开双臂。
清冷的月光落入怀中,与昏黄的日光重叠,淡金色长发沿着少女肩头瀑布般倾泻,在暮光下晕着一层迷幻的光,微漾的发丝泛起微冷的花香清冽如雪。
少女娇小的身躯轻盈的像一片羽毛,又因为常年的锻炼与舞蹈修习而显得格外坚韧,他轻轻揽住,手无意间划过少女裸露的肩胛,指间传回凝脂般的细嫩触感。
指尖划过的细痒惹得少女有些紧张,不自觉增加了拥抱的力度。
热度透过轻薄的衣衫传来,这种熟悉的温暖让她回想起在黑暗凄清的过去,自己奋力拥抱寒夜中唯一燃着的火。
她仰起头,看着墨饰的眼睛,看着其中燃着的炬火的虚幻光彩,看着那虚幻的光彩逐渐凝实,物质的引力将他从虚无拉回现世。
墨饰露出微笑。
于是她也笑了。
他们定下了最终的契约。
彼此为相互之光芒,结伴而行,意志相合,至此命运如一。
他不会死去,也不会消失不见,他将永远守望,与她一道行过漫漫长夜,直至万物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