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智慧与远见的神明大人走后,那阵疼痛忽然又一次占据我的全部,令我休克。我本就被祂与祂带来的声息压得不迭喘气,差不多吐得只剩下一副皮囊了。我不想再去描述疼痛在我身上爬行时的感觉。爬行。这是个不坏的说法,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它就像巨大的节肢动物,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我的里外。经此,我对这些八条腿的小东西也多少抱着些歉意,至少不会再一见它就拿纸巾捻死,因为将它们当作这阵疼痛的喻体太过失礼,以至于会觉得惭愧。我想,这足够精准、确实地表达我对这阵疼痛的看法了。
“哼,我看,你只是和那个女人玩过头了,不小心害死了她,然后要逃跑的时候撞到小脚趾,一下子就昏过去了吧?”
说出这番话的,是远近闻名的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她简直是位传记里的人物,也确实有仰慕者正着手将她的过往编写成册。以人类的寿命来判断,她说不上年轻,但也还不老,这本传记的页数却一定不少,因为就是我也要承认,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在一个恰当的年纪,声名鹊起,这给她带来了相当的厚度。说实在的,她恶劣的根性让我觉得厌烦。
对这番话感到气愤,但我却无法反驳。很不走运的,我现在会留宿在她府上的理由,与我第一次结识她的时候,如出一辙。
“吵死了。赶紧给我想个办法啊,被当成杀人凶手什么的……真是麻烦。”
奉承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的人,都说她是个诚实的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想再没有比这更显示出诚实品德的事实了,是真是假,说得明白的人都去了地下,所以这是个秘密。
我第一次见到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是在她埋尸的当口。在很深很深的林里,在最后一抔土还未敲严实的紧要时分。那时候,她已经可以理所当然地作女爵的打扮,她不是最年轻的女爵,比她年长的也大有人在,可只一对眼,我们便对彼此笃信,我们不会说出那个夜晚,我们之间需要适时的温存来保证一段友善的关系。
“你一向轻视简单的人际关系。你承受不了。我说过,你迟早会吃亏的。”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顿了顿,发出轻声的讪笑,“不,你已经吃亏了。”
“你真啰嗦。”
“你只在遇上糟糕事情的时候找我,好让我伤心哦。”
“我很忙的。”
“只有闲人和懒汉才来卡尔夫。”她说话直白起来总让我想吐,我吐了吐舌头,于是,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转而带着些哭腔地埋怨起来,“来了也不找我,那个没落贵族的遗孤有这么讨你喜欢吗?”
“嗯……”我认真地思考,我是个正派的魅魔,这些事我总是要想清楚的,大约一口烟的工夫,我有了答案,“在我知道她有钱之后,在我知道她学不会讨好我之前。”
“呵……你真是个无耻人渣啊。”
“一直喜欢一个人脑袋会生锈的。”
“虽然你这么说,其实只是在隐藏什么吧?真是好懂呢。”
唬得了谁啊你。真想揪着嗓子流里流气地嘲弄她,可这恐怕只会被她找到一个好笑的地方,她这种人,一旦咬上了就很难松口。我也没有足够的底气,能在她的话间还击,我并不清楚她私人的交往与事务关系,与她的相处让我肯定,维系我们之间这段暧昧、美好并且不耽误我们两人的一夜情的,正是我们之间无言的让步。我不去顾虑她故作的哭腔和擦拭眼角的动作,咽了唾沫,抢先找回最先的话题。
“喂、帮我脱罪吧。”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不是求别人的态度。”
“呵……说得真好听。你也算有点长进了。”
被她一挑动,我的额前发烫,我们相识的那个埋尸的夜晚又一次在我的脑海里沸腾着,冒出头来。那是十七年前,纠缠不清的勇者与魔王终于消停了。
说是勇者,说是魔王,其实只是政见不同的两方人类为内斗而推选出的意见领袖,都带着固执保守的老东西特有的臭味,所以我并不关心。虽然不留意,却也知道有个妖精授予了那位勇者一副金色的冠冕,好像还笼络了一位技艺不错的矮人锻了一把好看的剑给他戏耍,这多少表示了妖精和矮人的态度,不过,就在勇者这方人类得意的时候,一位不知持什么权柄的神明大人兴致满满地给了魔王一份助力,在勇者与魔王私下会面之后,勇者突然变得畏事,很快便宣布向魔王举起双手,再然后就自杀了。
之前我们口中这个叫卡尔夫的小城,正是勇者的故乡。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让这座可爱的乡村沾染了大城市的习气,名人效益与实用主义已经把它毁得差不多了。除此之外,它也负担不起别的东西就是了。
“你老是记得些没意思的事情。亚历山德罗维奇市长。”
“呵呵……说出这番话的你,不也证明了自己其实也还记得吗?没意思的事情。”
“真啰嗦啊,明明只是个弱点在脖子上的老女人。”
“呵呵……”
“被舔耳朵的话,会忍不住地笑起来。流汗很多,只要去一次,这张毯子也算是完蛋了。不配合你的喜好的话,就会很用力地踢我。”仔细一想,她真是个顽劣的家伙,“你真是个顽劣的家伙。”
啊,不小心把心里的气话说出来了。所以我只是看着她,注视着,这是我从爱神大人那里学来的招数,就算是我也忍受不了。我忍受不了的,一般人类也当然受不了。
顺带一提,那个智慧与远见的神明大人的话,冷静下来的我一句也不信。死掉的神明大人?哪里有这种蠢话,我还记得爱神大人与我相拥时,腹部的感觉,祂的睡脸那样美,那样恬静,就像是一具尸——就连我也被影响了吗。果然是人类会信仰的神明,智慧与远见的神明大人只会说唬人的胡话。
“那么,能让我们再胡来一次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的?”
“也许是念旧吧。”
“才怪。为了去掉我该死的嫌疑犯的身份。”
“呵呵……这不就是念旧吗?”
“不是。”
“你就不肯顺着我的意思说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也是。要是承认了的话,你一定会用更直接的方式。”
“你就想个办法,让我承认不了吧。”
“你真讨厌……”
然后,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吻了上来。好老土的办法,但在我这里是行得通的。一般来说,我们魅魔都会避免情感上的往来,一旦爱上什么人就完蛋了。因此,热情的吻一直被认为是危险的,我姑且算是个例外。她的手不安分地在我的腹部轻抚,有些冰凉的指尖让我打了个冷战。她的手向下伸去。
“真的多出来个东西啊……”
“我干嘛要骗你?”
“难道说,其实,你是个男人?”
“笨蛋。只是长得差不多。要找个比喻的话,类似斑鬣狗那种的?”
“那是什么?”
“不懂就算了。”
“那就算了。因为是魅魔,所以不奇怪吗?”
“因为是魅魔。”
因为是魅魔。后天的变态发育在魅魔的社会里并不少见,也很难算是常见。我接触的人里,只有我的一位妹妹发生了相似的事。她的舌头变得很长,大约能吐出十几厘米,而且尖头还分了叉。我还听说过,有的魅魔会变态发育得很动物,全身毛绒绒的,在特定群体里很有人气的样子。魅魔还真是便利的种族呢。
也就是说,其实那阵剧烈的疼痛,是成长痛吗?
“要是你不喜欢,那就不用了。”我补充了一句。
“不……我想,总要试试的。”
“你真是乐观啊。”
她没回话,低声笑了一下,然后钻进被子里。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清爽的感觉甚至于有些过分,我睁开眼,原先睡在我怀里的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被褥还掀着,真是一个不知道体谅我的难处的人。虽是快到夏季了,清早的风还是有些湿润,被褥很重,让人难受的黏着感几乎是一下子就逼得我把它丢开。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打了个哈欠,正想着穿好衣服从床边上的矮柜里拿些钱走,在卡尔夫里找点东西吃,一个小女仆就来到床前,把一盘东西用小桌子托着送了上来。
“谢谢你。”
正同我了解亚历山德罗维奇夫人的弱点一样,她对我绝对无法拒绝的东西了如指掌。小女仆还不走,咬着嘴唇似乎正在忍耐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伸手在她裙底抚摸,她的大腿根处很热。小女仆一声不吭,大概是接受了。
“到我边上来吧。”
我对她说到,她迟疑了一下,也终于从床脚那头绕了一圈,脚步很慢地走过来。坐在边缘,我几乎没感受到她的身体压在床上的震动感。
啊,感觉我和个坏人似的。
我不说话。小女仆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了。
我没打算制止,那没什么意义。
这时候,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动作,我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才对门那头的人说。
“请进。”
来人很是匆忙,也是一位女仆,与小女仆这身有些廉价单调的服装相比,她的那一身更细致也更个性,看来这位女仆有一定的地位。
她将一封信交给我。我一看那火漆,就知道我无法就这样把信烧掉。
火漆上烫着的,是智慧与远见之神的人像。从信纸的规格来看,这应该是那位神明大人的教堂里,最上等的。
倒霉、倒霉、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