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爱神大人的房里回来的时候,是一日的正午。衣服虽被汗水与体液湿透,但在路上被太阳照着,已快干了。至少那股子粘腻的附着感已经不大有了。我把袖口举在鼻子前,嗅了嗅。果然爱神大人的气味如此让人着迷,以至于我的小腹微微发热,似乎仍在怀恋祂的灵肉,我想起,以前我们姊妹里只有我是不信仰这位爱神大人的,因为我是魅魔,正派的魅魔,想要别人的爱不需要神明大人的祝福。
现在我依旧不信仰祂。昨晚我和女友说了我要去找别人玩之后,就遇上正好在凡世里闲晃的爱神大人,稀里糊涂地和祂有了一夜情。这个感觉不坏,毕竟本来我就是打算找个热情的女孩子过夜的,毕竟爱情只要一晚就会变质,至少味道会变差,所以我讨厌缠人的家伙。当然,就算知道对象是货真价实的神明大人,我也没有紧张或是别扭——我才没有那么蠢呢,既然是爱神大人,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应该早有准备才是——只是迎合着祂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而已。
我找了好久才从口袋里找出女友家的钥匙。还好没有留在爱神大人的床上,要是回去找,见到在我走时还未醒来的爱神大人的睡脸,我会难以自制吧。这对女友不好,虽然我也差不多对她是有些腻了,但是在正式分手前,我还需要她接济,她是个宽容、温柔的女人,这种人生起气来我是招架不了的。所以,在打开门之前,我深吸一口气,乳房因此发痛,爱神大人咬得还真是用力。
“喂!我回来了,还没吃饭,你做点吧……”
在我想把想吃的东西告诉她之前,我注意到有些不大对劲的地方。这一任的女友身子挺弱,虽然没生过什么大病,但是对阴晦的氛围相当敏感,大约两天就要晒一次被子,因为家里人走得早,亲戚也不待见她——她没有告诉我原因——我见她的时候她都把整栋房子的窗帘打开,一个人不出声地打扫。这一点很没劲,经常让我想打哈欠。可现在屋内昏暗非常,原本整洁、分散的家装竟也显示出莫名的、逼仄的挤压感,受此影响,一股沉闷令我心生不快,在门帘下好容易才决定走进去。
“听到我说话了吧?回句话,就算是我,也要生气喽?”很快我便找遍了一楼。沙发上歪斜的枕头还未整理,随意搁置在地上的衣服、鞋子就连我看了也觉得邋遢。我没有生气,也不会生气。我与生存环境——一个恰当的说法——比这还要恶劣百倍的女人恋爱过,我的姊妹也常说我是个懒散的姐姐或是妹妹,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我第一次觉得我这个没意思的女友被我惹恼了,我说过,我招架不了,我只剩下让她怕我一个选择。她好像只有我可以依恋,还真是便利呢。于是我走上二楼,这层只有她的房间与一间置物室,有时候我也会在她这里过夜,大概一个月会有两三次吧,我一边抬手一边压着声说到,“真是的,不要以为我过得很轻松啊,我都努力了一晚上了……这时候你就应该好好安慰我,知道吗?我不管你想不想见面,我先进来喽。”
我打开这扇有些陌生的门。
一个我有些熟悉的女人死在床上。
“啊……啊啊……”
怎么会……她……
我很难整体地描述这副死相。她平躺在床上,适宜季节的松垮被褥堆在她的脚处,盖住小腿。从脖颈与以下的部位来看,在宽松的睡袍里的她,瘦得像头死鹿,她有一定的进食障碍,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觉得这有些情色的意味,因为她几乎不带犹豫,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我抱了她,我能在睡袍的重叠里看到她呈现病态的白色的肌肤被肋骨顶起的凸起。我曾触碰过的,那些触觉又在我的手指头上浮起来,有些痒。她又瘦了些,这让我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一直爱她,人类啊,总是一不注意就开始发霉了。哦,至于她的死因,要再往上看去些。我留意着她的唇,她一向喜欢舔自己的唇,但吻起来还是太干燥,总会刺痛我,像是在吻一团火绒,在做爱时,她多余的热情让她时常像动物一样咬我的下唇,那份痛觉确实让人上瘾。剩下的就没有什么好说明的了。因为没有什么剩下的。在她并不好看的鼻子上方,脑袋的另一半被完全地砍掉了,不见踪影。人类的脑袋没了一半总是要死的。
“可恶……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做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我的女友死了,而很不凑巧的,我正好有那么一点头绪。于是,我紧紧抓着这份直觉不放,任由它迫使我做出动作,我走上前,将我原是我女友的什么东西的右手举起来,她总是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如我最坏的预料一般消失不见。
啊,那家伙又找上我了啊。
一个很麻烦的女人,在我七十七年前甩了她之后,总是追着我,把我的每一桩情事毁掉。取走我赠给现任女友的礼物就是最佳的证明。
在粗糙地收拾了房间里的财物后,我赶紧从二楼下来,我印象里,在爱神大人给我留下的桃粉色的记忆之外的一些画面也重又在我的脑中闪烁,我早该想到的,一楼的种种,与我昨夜出门前记得的不曾发生一点变化,死在二楼的那家伙一点也受不了。责备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我掀开窗帘的缝隙向外打探,从余光中,我瞥到一抹灰色的身影正向这栋荒郊的独栋靠近。
不妙、不妙、不妙……
我应该逃走。不论哪里,离这栋屋子越远越好。但我却做不到。遏止我的动作的是什么,我无从得知。我自早便没有吃下任何食物,可胃痛依旧让我捂紧了肚子,这份突如其来的痛甚至于让我觉得,就是有一样东西正从我的肚子开始,在我的肉里扩张也不奇怪。在这份痛感中,我倒在地上,几乎像只蜗牛般蜷缩身体才堪堪能够思考。
如果我是只蜗牛的话,也一定正在盐块上爬。
“你好。”
那抹灰影在我被痛觉裹挟的时候打开了门,居高地向我问好。
只一看那张脸,我便认出了他的面目。应该说祂。与昨夜同我欢爱的爱神大人一样,祂也是神明大人中的一位。我与我的魅魔同胞们很少有信仰祂的,据我所知,祂的信众多是人类,毕竟只有蠢货才会去信仰什么智慧与远见之神——顺带一提,爱神大人在信众里被称作“爱欲与望月之神”——而这便是祂身为神明大人所具备的权柄。祂仔仔细细地注视着我,可我却感受不到祂的目光。只是忽然,我发现痛觉减轻了不少,我已经能够进行基本的交谈了。
“你好。”
很久,我不知道该回句什么,但是祂也不言语,我只好简单地对祂的问候做了回答。
“看来你不信我。”
“不信你也没关系吧?”
“你真有勇气。你明明注意到了,我代表着一份实打实的危险。”
“我还活着呢。”
“嗯。你确实不信我。”
“所以,不信你到底怎么了嘛?”
“没怎么。没怎么。”
祂作出温和的笑脸,眨了眨眼睛,我不敢回望祂的注视,其实,就是在祂的眼底下保持镇定也已经拼尽了我的全部,换做别的时候,我一定会就这样大哭起来,甚至失禁,只是这次有一种直觉,比起狼狈地逃跑——然后毫无意外地死去——还是在这位神明的眼里稍微地克制自己更好。我握紧的拳头里,指甲刺破了我的手掌。
“你有什么事?”
“一件小事。”
“我不想听呢。”
“你必须知道它。”
“那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嗯。这是一件大事。你必须知道它。”
“嘁……那你说吧。”
祂顿了顿,似乎对我的态度十足满意。我的直觉是正确的,我的心里有一样东西落地了。
“我可怜的同胞,一位魅力非常却又矜持克制的神呐,在今早死去了。”
我当然知道这位智慧与远见的神明指的是谁。还能是谁呢?爱神大人死去了。我不觉得悲伤,毕竟我并不信仰祂。要说惊讶那是当然的,同时,我觉得一阵恶心,我今早——也许已经过了十点,毕竟神明大人确实让我沉溺于祂的身体——醒来时,在我身旁闭着眼的,其实是一具死尸。胃液涌上来,我有点想吐。很快,这份感觉便被“竟然没去怀疑神明大人真的有死亡这一说的我”带来的陌生感取代。而我面前的另一位神,看出了我皱起的眉头的意味,换了个说法。
“我想是你害死了祂。”
“什、我没有!我,我怎么会……”
“你是祂见过的最后一名生灵。”
“我很累,所以我,我睡过去了……”
“嗯。这不要紧。”
“我……什么?”
我一时无法理解祂的言语。
“我说过,我找你是为了一件小事。你逼我承认这是一件大事。”
“你到底要……”
“我说过,你必须知道它。你似乎一直在打断我。”
我将将要脱口而出的疑问咽下,祂说的事我不想懂,但祂只用最好懂的话,毕竟祂也是神明大人,从一开始,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取悦祂。这便是我盲信直觉的部分原因,剩下的,只是出于反正都要死了——我就是这样悲观——不如活得坦率些吧这种蹩脚的借口。
祂开始向屋外走了。这意味着祂留下的话,我能做的事只有信从。
“祂死了。所以你就代替祂,同我与我的同胞们,将这场闹剧继续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