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出预料的情况就该以不变应万变,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才是最可怕的。
他出了楼才发现自己没拿钱,只能先回家,却没想到在楼门口碰见了给他看过病的姬医生。
姬医生是大学负责学生心理健康的医生,郑伥在大学遇见过她,也是她给自己开了那三种药。
姬缎的心中划过一丝不安,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事,但也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路过。我记得见过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郑伥见姬缎记起了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毫无防备地向前走去:“我叫郑伥,是大一新生。正好我也要去找你呢,上次你给我开的药快吃完了,你再给我按疗程开一份呗?”
“这样啊,但我空手来的,没有带药。”姬缎微微一笑,顺着郑伥的话往下说,“你上次开药也有些时间了,病情怎么样,把症状给我讲讲。”
“幻觉还是有,不过比以前少一些了。”郑伥搓搓手,努力回忆着最近的发病情况,“不过我发现个问题啊——我在幻觉里受伤了,病退了以后发现现实里居然也会受伤,这是正常现象吧?”
姬缎好像一个真正的医生,耐心地解释:“幻觉并非无所凭依,比如说你在幻觉中看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咬伤了,实际上是自己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郑伥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没把最疑惑的地方说出来。
那次他是开抽屉的时候被抽屉咬了,病退之后发现手上有伤口。但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那想必是抽屉里有锋利的纸,把自己划伤了吧。
毕竟医生是可以信任的,医生会对病人无条件的好。
“对了,既然路过,那我顺便做一下家访吧。”姬缎侧过身,让开通道,“我看你往这里走,你是住在这栋楼吗?”
“我确实住这,”郑伥看着年纪好像还没有自己大的姬医生,有些难为情,“不过我和我家人住在一起,我没告诉他们我得病的事——哦对上次我跟你说过了,所以如果你要家访,可不可以不告诉他们你是医生?”
“当然可以,你可以说我是你同学,来找你借书的。”姬缎把耳畔的头发拢到耳后,“这样可以吧?”
郑伥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那好,正好我上去给你拿钱,多少合适?”
姬缎的回答滴水不漏:“就按上次的给。”
郑伥在前面带路,姬缎却没有着急上楼。她借腰间挂着的提灯照墙,迅速排查着可能写有规则的地方。
每一个诡异梦源都有各自的规则,提灯则可以照出这些规则,这也是提灯人能攻略各个诡异梦源的底气。
在灯火的映照下,雪白的墙壁变得一片漆黑,烟熏火燎的仿佛发生过火灾。而在一片黑灰之中,一行行如血的红色字迹分外清晰。
“焦楼守则。”
姬缎无语地看着第一行的七个字,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简短的背景介绍。
这跟以前玩过的……打过的诡异梦源不一样啊!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人还是谁放了火,一个字都不透露的?
“规则类的诡异梦源吗……”她在心中自言自语,“也好,最起码不用跟这些怪物动手。”
郑伥刚想上楼梯,却发现姬缎站在保安室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墙:“姬医生,你在干什么?”
“这栋楼盖了多久了?”姬缎引开话题拖延时间,一目十行地阅读着守则。
焦楼守则总共七条。
4.外来者进入焦楼后需寻找住所,找到后自动成为焦楼住户,需遵守以上住户守则。
5.在住户家中,无论是本楼住户还是外来者都需要遵守住户的规则,但在楼道中除外。
6.外来者不可住在住户家中过夜。
姬缎微微蹙眉,这个焦楼守则看起来……有点怪。
七条规则,对于一个诡异梦源而言太多了。像他们上次去的铁路区只有三条必须遵守的规则,那还是一个超大型的诡异梦源,里面的诡异怪物数不胜数。这一栋楼就有七条,属实有些让姬缎大开眼界。
“这就是队长说过的规则类诡异梦源吧……据说这种诡异梦源里的诡异战斗力比较弱,但规则性和污染性极强。”
“也就是说,这个诡异梦源跟其他诡异梦源不一样,特点就是不可触犯的规则非常多。”
“还有郑伥说话条理清晰,行事有逻辑,怎么也不像疯了的样子,更像是已经完全污染化,拥有了那些诡异的行为逻辑。”
“果然还是枯灯吧,可他明明对我的灯火一点兴趣都没有。若是正常枯灯,这时候应该已经跟我打起来了。”
……
提灯照出的规则是绝对正确的,但有两个疑点姬缎属实无法理解。
姬缎维持着表面的温和笑容,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莫非这里的规则并非绝对,而是有空子可钻,或者玩了文字游戏。”
心里思考着,姬缎嘴上也没停:“这栋楼有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倒是不知道……哦你在看住户守则啊。”郑伥从楼梯上走下来,“不好意思,平常没什么朋友来我家做客,所以把这事儿给忘了,我得给你介绍一下规矩。”
“4.外来者在进出的时候,需要在保安处登记;
6.夜晚的楼外很危险,所以客人不能在半夜离开,最好是在住户家中借宿;
7.客人离去的时候可以随意离开,不必有人陪同……其实都没什么的,真有需要注意的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姬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了,郑伥念的和墙上写的不是完全相反的吗?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是文盲?
虽然从一开始姬缎就没有把已是枯灯的郑伥看做是自己人,但这么明目张胆的陷害她也是叹为观止。
“对了,姬医生,你可不可以把这个白大褂脱了?”郑伥顿了一下,提议道,“这身白大褂太明显了,我爸妈万一看出来你是医生……”
姬缎头顶上一连冒出三个问号,且不论她身上穿着的是红色风衣……白大褂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郑伥时穿的吗?那件衣服是从大学诡医身上扒下来的一次性诡物,效果是让所有人都认为穿戴者是一名医生,只能在大学那个诡异梦源中使用。
“好。”姬缎假意答应,反正她身上这件衣服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待会儿把风衣脱了试试看。
郑伥见状便站在台阶上,等着姬缎脱外套。
姬缎诧异地盯着郑伥,往后退了半步:“人家脱衣服你也要看?”
姬缎恶狠狠地瞪了郑伥一眼,郑伥也不抖机灵了,转身上楼。
姬缎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一边死死地盯着楼梯口防止郑伥去而复返,另一边把提灯探进了狭小的保安室。
在提灯的照射范围中,保安室的墙壁上呈现出火熏过的焦黑色。桌椅迅速倒塌,一片狼藉中,到处是发生过火灾的景象。
姬缎转头看向门的方向,发现入口处已经变成了一堵墙,显然是有进无出。从这一刻开始,她就没有回头路了。她又确认了一下郑伥没有偷看,打开薄册迅速翻阅了一遍。
她的眉毛挑了起来,眼中有些诧异,也有些疑惑。
“不管怎么说,这保安室果然也是一个诡异梦源。我吸走了这个诡异的诡芒,他应该会复活得很慢,现在应该是找出保安室源点的最佳时机。”
但郑伥还在上面等着自己,姬缎也没法立刻分析出拾荒者守则里的指引,只能把风衣脱下,把手册夹在风衣里,走上楼梯。
郑伥诧异地看着身穿白大褂走上楼梯的姬缎,想不明白她这半天到底脱什么去了:“姬医生,这白大褂你怎么还穿着?”
姬缎也是一愣,她下意识地以为郑伥既然自称有幻觉,那白大褂八成指的是她的红色风衣。可红色风衣已经脱下,他还说自己穿着白大褂……
见姬缎言之有理,郑伥也总不好意思让她冻着,只好边引路边给姬缎介绍:“我家就在三楼,楼里住户很少,基本上都在我那一层。”
就在此时,二楼的走廊尽头跑来一个人。她的头发像两座并排的小山包,乍一看好像兔子垂下的两只耳朵。她有着人类的形体,五官挤在一起,眼距却非常宽。血红色的双眼在昏暗的走廊中格外显眼,却盖不住她那三瓣嘴唇给人带来的第一冲击力。
姬缎在阅读完焦楼规则后并不慌张,甚至强忍着嘲笑兔头人是秃头人的冲动。守则里说了楼中禁止打架斗殴,那她只要不触犯规则,就不会有危险。
果不其然,郑伥率先一步向那头诡异走去,热情地抬手打招呼:“嗨,你兔子找到了吗?”
兔脸妹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跑丢的外来者,正憋了一肚子的火,却看到早上那个自称郑伥的邻居居然领了一个外来者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刚抓了猎物,一个刚丢了猎物,这让兔脸妹肚子里窝囊着一团怨气。
还没等她开口,郑伥的手就伸了过来:“那就按规矩,来击个掌吧。”
“啪——”
这简直……可太有意思了!
郑伥这两巴掌直接把焦楼内部错综复杂的规则打出了一个框架,让姬缎茅塞顿开。
不可能存在否认所有规则的能力,因为规则是绝对的。因此,能让郑伥无视焦楼规则的只有另一套规则。
比如说他刚刚念过的,见到邻居可以以击掌的方式热情地打招呼。
这确实挺热情的,热情到一般人都接受不了。
“又或者郑伥刚刚说来击掌,所以焦楼认为他们是在打招呼,才骗过了焦楼规则……也有可能。”
从楼门口的焦楼守则来看,有住户的房间是诡异梦源,属于危险区。反倒是走廊楼梯这样的室外,才是反直觉的安全区。
姬缎已经明白了这座焦楼在守则上面的构造,焦楼守则实际上相当于安全条款,保护着误入此地的外来者,真正的风险全都在每个住户各自的房子里。
所以这也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因为这个兔脸妹就在走廊中行动,意味着诡异们同样可以出来。若是它们是因为自身的规则而外出,保不准会让它们住处的规则蔓延出来,导致位于楼道中的自己也不得不遵守它们的规则。
——就像刚刚被郑伥杀掉的兔脸妹和保安,一定是它们先触犯了郑伥的规则,才触发了必死结局。
而根据姬缎的观察,这两个诡异都是在与郑伥击掌后死亡的,所以自己之后必须避免与郑伥打招呼的场景。
她需要尽快搞清楚郑伥遵循的守则,才能判断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毕竟就目前看来,郑伥似乎才是这栋楼里最危险的诡异。
虽然在思考,但姬缎也没有闲着。她悄悄挪到郑伥身边,用提灯将兔脸妹的身上涌出的诡芒吸走。诡芒在灯火中化为星火,如灰烬般落在提灯的底座上。
姬缎忽然产生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好像自己是在狐假虎威。只是这老虎究竟什么时候回过神来咬自己,就不一定了。
说完,郑伥把兔脸妹的尸体放下,带着姬缎继续上楼。
“不过就目前为止,这栋楼里的规则呈现都很简单。”姬缎跟在郑伥身后,暗自思索,“挑选的第一个诡异梦源很重要,我到底该不该进郑伥的住处?”
三楼跟二楼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前方一堵破门前地上非常显眼的血迹。
那血迹从门缝下渗出来,按这个出血量恐怕杀的绝不是鸡。
“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了。”郑伥在那滩血迹之前的房门停下,拧开门左右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家人,“我妈妈送弟弟上学去了,爸爸应该在房间里捣鼓他那些发明,这个时候他不喜欢受到打扰。”
郑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请人来家里家访,进了家门之后却发现没有家人在,显得自己好像居心不良。
可姬缎似乎并没有感到不自在,她沿着墙壁绕家走了一圈,观察得很仔细。
郑伥也不清楚姬缎为什么贴着墙走来走去:“呃……姬医生,你打算问点什么?”
“你刚刚说,你妈妈送弟弟上学去了是吗?”姬缎转过身,注视着郑伥,“你弟弟在哪上学?”
上学理论上应该离开焦楼,但焦楼门口的焦楼守则却禁止任何住户离开,姬缎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假如他们真的离开了焦楼,姬缎就可以断定楼梯口的焦楼守则有问题。
“在地下二层。”郑伥打开了冰箱,拿出两瓶果汁,“喝果汁吗?”
姬缎一愣,还有地下?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可没见到往地下走的楼梯。看来尽管楼中诡异梦源太多太乱,却有一种奇怪的方式让它们能融洽共处。
姬缎走到冰箱边,灯火正好映照出冰箱上的字迹,她便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郑伥:“不喝了,对了,这是什么?”
“我妈妈的规矩。”郑伥尽管奇怪姬缎为什么不自己看,但还是开口念道,“每天早晨五点三十分之前起床给家里所有人做饭,做的所有饭都必须被吃干净……放心,没有跟客人有关的规则。”
姬缎的眉毛扬了起来,果然,郑伥念的守则和她看到的不一样。这张标题是【妈妈守则】的纸条上第一条分明是“每天在所有人之前起床,并监督房间里的人吃完各自的早餐”。
而且郑伥对自己的善意居然大到这种程度……他居然能把其他诡异的守则给自己看!
这不跟作弊一样吗?有了这套规则,自己就可以想办法让郑伥的妈妈主动违反自己的守则,从而窃取诡异梦源的力量。郑伥看来确实活在另一套规则里,因为他甚至无视了那条禁止交流其他住户守则的规则。
姬缎的余光落到郑伥身上,这一切的答案,恐怕都与郑伥遵守的守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