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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长相,然后是声音。”
郑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从床上起身:“好了,今天的人设时间结束。”
郑伥的家非常巧妙地坐落于火车道附近,每天早晨六点火车都会准时准点地经过,哐当哐当地把郑伥吵醒。
在高三阶段这显然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全自动闹钟,甚至郑伥的妈因为某天火车没有准时在六点开车而去火车站问过。
而他依旧选择六点起床的原因,在于非常严格的家规。
“又是平凡且无聊的一天。”郑伥自言自语,打开抽屉拿出三个小药盒。
这是规矩,谁都不能坏了规矩。
当然,这也不是唯一原因,主要是郑伥已经脱离了高三苦海,考上了一所能让父母在街坊邻居面前挺胸抬头的大学。听说大学的日子会很轻松,姬医生说只要保持轻松的精神状态,他的精神分裂症就会慢慢好转。
“该出门了。”
“醒啦?饭也快做好了。去洗漱吧,看你那头发都乱成鸡窝了。”妈妈催促道,“对了,你弟弟还没起床,先去叫他起床。”
……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弟弟虽然调皮,平日里却是最喜欢找他玩的。郑伥没什么朋友,因此格外重视家人的关心。
“知道了——”郑贤的声音拖得很长,但就是不出门,“再等我一会儿嘛——”
郑伥回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差几秒就到六点零一分了。但他没有打开弟弟的房门,因为家里不允许随便进出其他家庭成员的房间。
“人应当为自己对他人的冒犯而承担后果”,郑伥的老爹是这么解释的。
妈妈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煎锅里的东西正滋滋地冒着烟,她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钟表。
“唰!surprise!”
郑伥早有预料,一手擒住小老弟的手腕夺下刀,另一只手啪地打了小老弟的脑袋一下:“耶!surprise!”
说完,郑伥故意回头跟墙上的表对望了一眼。钟表客气地眨眨眼,瞳孔中窜出一只布谷鸟,大声播报时间。
“六点零一分啦,六点零一分啦!”
……
果不其然,妈妈稍带恐吓的声音响起:“郑贤!你又赖床!”
“我按时起床了!”弟弟急忙解释,“你看我出门的时候正好六点零一分,所以我肯定在那之前就已经起床了!”
弟弟的力气显然没有妈妈大,挡了几下便不再挣扎。妈妈用刀捅了他几下,发了火也就不再追究。
郑伥知道弟弟手里拿的刀其实是一把塑料萝卜刀,也知道妈妈手里拿着的估计是做早饭的胡萝卜,所以他并不在意。
毕竟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这是规矩,谁都不能坏了规矩。
只不过早上的人设时间长了一些,导致他没来得及吃药罢了。等饭后一小时他就可以吃药了,忍受一小时的幻觉时间也没什么。
洗漱完毕,郑伥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妈妈也发完火了,把垂着脑袋软塌塌的弟弟扔进洗手间:“郑伥赶紧给你弟弟洗一洗,然后来吃饭。”
郑伥叹了口气,把弟弟的脑袋按到洗手池中,打开水龙头淋去弟弟身上的血水。
“嗷!凉!”弟弟猛地一个激灵跳起来,却又被郑伥按回洗手池里。
自己当时困得很,把弟弟扔出房间就没了后续,等到今天早上才报复弟弟一下。说完,郑伥故意把喷头往弟弟的衣领里淋了一下,冰得他哇哇乱叫。
兄弟嘛,偶尔闹一闹有助于确立家庭地位。可惜弟弟流的血太多,根本冲不干净,郑伥就把弟弟的颈椎骨仔细洗白当做洗干净了。
弟弟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放屁!明明是你先抢我橘子吃!”
“不是你先向我求助的吗?”郑伥诧异地看着弟弟,“你问我家里有四个人,冰箱里有三个橘子要怎么分,我这不才给你分好的吗?”
郑伥遗憾地摇摇头:“我都吃了,大家就都没得吃了,这样还不公平吗?”
“公平什么啊!”
“那我其实还有一种办法。”郑伥考虑了一下,“我一刀把你捅死,这样就剩下我们三个,正好一人一个。”
“那你现在不生气了吧?”弟弟小心地问道。
还没等郑伥回答,脚步声便从身后传来。郑伥回过头去,正好看到妈妈靠在厕所的门框边往里面望。
果然还是亲生的,哪怕是用胡萝卜打也怕打坏了。妈妈的火气总是很大,但对两个孩子都很好。
“你也别生气,妈妈是严厉了点,但也是为了你好。”郑伥学着爸爸的口气说道,“你看,妈妈还怕把你打坏了,在门口偷偷看呢。”
弟弟低声嗯着,抬眼望门口看了一下,又悄然收回目光。
见老弟乖巧了,郑伥也就不折腾他了。叮嘱弟弟赶紧回屋换身衣服后,径直走过妈妈身边,来到饭桌旁等饭。
外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好像是邻居在剁肉,又好像是在砸墙。
“毕竟谁都喜欢吃排骨。”郑伥自言自语。
“他妈的邻居又搞什么逼动静!懂不懂规矩!”健壮的爸爸走出房间,皱着眉头,“什么味儿?锅都糊了你没闻着?”
爸爸脸上戴着电焊工的防护面罩,身上穿着帆布做的围裙,围裙上满是黑点。他刚刚似乎在做电工活,手上还拿着一个巨大的铁锤,向站在厕所门口的妈妈走去。
郑伥抬头,对爸爸露出一个微笑:“早。”
“是不是有东西煎糊了?”郑伥闻了闻,脑袋上缠着一圈黑烟,“妈你去看一下啊。”
此时另一边的邻居房子也传来了新的噪音,这种尖锐的声响让郑伥的脑袋随之隐隐发痛。
咣咣的敲门声,笃笃的剁排骨声,锋利如尖叫的电钻声一齐涌入郑伥的耳朵,他用颤抖的手捂着脑袋,手肘支在桌面上,耐心忍耐着。
毕竟是邻居,这点噪音还是可以忍受的。只要他们弄出的声音不持续太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再忍一下,他不该生气,也不能生气。
妈妈的脚步声传来,把早餐放到郑伥的面前。郑伥低着头,看到盘子中放着一只被拍扁了的眼睛,旁边放着一把刀。这只眼睛因为震动而左右摇晃了一下,最终锁定在郑伥的脸上。三目对视,郑伥有点下不去嘴。
先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吃掉,之后才能安心享受早餐。
妈妈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眼眶中的蛆虫已经把眼球淹没。蛆虫黑色的口器聚集中央,组成一个类似瞳孔的结构,时不时的有蛆虫被挤出来,掉在桌面上。
妈妈的眉毛扬了起来,似乎有些害怕,又好像有些怀疑:“你在吃什么?”
不知为何,郑伥觉得妈妈的声音似乎有些期待。
弟弟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的颈椎骨足足拉伸了两米有余,像蛇一样蜿蜒着绕到郑伥身边:“郑伥,你在吃什么?”
“我在吃……”郑伥迟疑了一下,他猜测嘴里的是胡萝卜,只不过有些难嚼,“你们自己不会看?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脊椎骨陡然收缩,把弟弟的脑袋收了回去,但他的笑声却没有被一起收回。
郑伥的嘴停下,心跳渐渐加快,手发着颤。他眼中的桌子渐渐变色,原本一条条如血管般的脉络慢慢消失,褪去原本的红。
郑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响渐渐变化,类似耳鸣的尖锐声音贯穿了他的大脑。
“怎么了?”妈妈靠过来关切地问道,声音却已经失真,低沉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儿子,你在吃什么?回答妈妈。”
砸墙的当当声,咀嚼骨头的嘎吱声,爸爸的怒吼声纷杂着传来。
郑伥的眼睛浮现出一道道密集的血丝,血液像高压水枪一样冲刷着他的血管。他的思维速度在这一刻提高数倍,在一秒间就理清了声音的来源和正在发生的事。
左边的邻居闭门不出,爸爸正在砸墙。如果不出意外,爸爸很快就会破门而入。屋里的邻居拿着电钻,听声音应该是那种打墙的钻头。
右边的邻居已经开始享用美食,牙口很好,嚼碎的是那种能打死人的粗骨棒。
弟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喜悦,四肢手臂像螃蟹钳子一样夹紧,夹得郑伥生疼。郑伥试图挣脱,却发现力气根本没有弟弟的大。
弟弟发出咯咯的笑声,把郑伥高高举起,像玩具一样放到妈妈面前。凝视着面前那张干瘪的脸,郑伥被勒得犯恶心,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刀片和血被吐了一地,弟弟见状却更加高兴:“妈妈,哥哥果然又能看见了,他能看见了!哈哈哈你完了,你完了!”
“你吃了刀,那刀就是早餐,一定要吃完!这是规矩,你不能坏了规矩!”
弟弟松开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郑伥握着刀的手,用力向他嘴里捅去。
“嘎嘣——”
刀片飞溅,弟弟的表情忽然一滞,下一秒就害怕地松开了手。
郑伥觉得自己的脑袋正在物理意义上的涨大,全身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别吵了!”
……
果然,弟弟只有两只手,妈妈的眼眶里也没有虫,嘴里的东西是胡萝卜,盘子里放的也是煎蛋,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可能是前些天坚持吃药的缘故,在这次犯病居然只持续了这么短时间就结束了。
自己手里叼着的是半截胡萝卜,面包片上放着的是煎鸡蛋。弟弟咯咯地笑着,脸在自己身后往前探,伸手把剩下的胡萝卜往自己嘴里怼。
弟弟就是喜欢跟自己玩,从小就这样,没办法。
郑伥无奈地掰开了弟弟的手,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你也想吃?我这个给你吃啊。”
弟弟开心地跳了起来,郑伥顺势把那半根胡萝卜塞进了他嘴里,转向妈妈:“吃饭吧,他喜欢吃胡萝卜。”
妈妈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妈妈忽然笑了起来:“妈妈愿意!”
说完,妈妈拿起面包片就塞进嘴里,把嘴塞得鼓鼓囊囊。
郑伥坐回椅子上,把冰镇牛奶喝完,突然发现手上有些粘。仔细一看,才发现牛奶盒子居然是巧克力做的。
“想吃啊?”郑伥无奈地捻捻手指,“好好好,给你吧。”
一份早餐,郑伥只吃了一片煎蛋和一杯奶,不过他并不在意。
都是一家人嘛,就是应该互帮互助。
正当郑伥打算起身回屋的时候,爸爸回来了。他手上果然提着弟弟的充气锤子,身上淋了些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
爸爸的手心已经渗出汗来,连粗糙的木质锤柄都有些滑手的冲动。
而他的老婆嘴里塞着一个完整的盘子,活阎王的脚踩在他老婆的嘴上,正用力把盘子往他老婆嘴里踩。
“慢点吃,你这样一下子塞满嘴怎么可能嚼得动啊。”活阎王微笑着,温温和和地说道,“妈,我给你倒点水吧,你这样干噎肯定咽不下去。”
就在此时,爸爸发现活阎王抬起头,看到了自己。
“爸,怎么才回来,赶紧吃饭吧,要凉了。”
是的,现在活阎王正坐在椅子上,脸上身上都是血,微笑着招呼自己去吃饭。
爸爸的心中有一万种冲动,最终没敢动。
早知道,就该提前把小儿子砸成肉酱,免得他把这个活阎王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