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业大学堂。站到校门口时,我思考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为什么没有感触,第二个是我为什么要有感触。毕业后过了将近三个月,重回这里,我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大概是死过一次,大脑有些僵硬了,站了一会儿,麻木的记忆逐渐复苏。
我记起来了。在更早的时候,我就没了感慨类型的情绪。这种东西是属于拥有着什么的人,而我什么都不曾拥有——在突然意识到这点时,感慨就在我心里死去了,回忆也到此戛然而止。
重回校园,我的目标是要找出那个使用腰带变身的人,还有那个老师。这是沈秋怜给我的任务,作为回报,我能获得两名血奴——持续供血的人类。
什么是血奴呢?先前我已说过天宫内部的等级制度,和决定等级的根本——力量。抛开力量发挥不谈,所有的不死鬼先天是处于同一起跑线的,有所参差也可以忽略,让我们之间分出高低的,是后天的成长。
欲望即力量,但欲望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所谓后天的成长,就是不断提高欲望的容纳力——对欲望的控制力、抵抗欲望的自制力。因不死鬼自身没有制造自制力的系统,只能通过人类提供,要获得更强的力量,血奴就成了必须。
血奴并不是随便抓个人囚禁起来就成的。首先,作为持续供血的血奴,身体强健是必须的,其次,不死鬼数量不多,和只供血的血奴数量比差很大,所以血奴需要自我管理能力,换句话说,就是血奴要自觉被抽血,再配合隐藏不死鬼的事——这是长期洗脑的结果。
基因——那时候叫做血脉——也有所讲究,好的血奴都是不死鬼长期培育的结果。总的来说,血奴通常是成家族的,分属天宫的王、公、侯。
所以能珍贵到拿来作为任务的奖励。
沈秋怜先把血奴册给了我,上面对各个血奴家族进行了说明,还有作为不死鬼,对血奴该是什么样的态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思绪从那册子上的内容回到校园,我知道那女人只是在给我画饼,好把我当做试险的棋子抛出来。
学生进出要出示学牌,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大学堂一直流行将木头片儿雕的学牌当作腰牌挂在腰间,垂落到臀部位置,走路时跟着其他吊饰晃荡碰撞。
毕了业,学牌也就回收了。
在门房的司阍那里说明来意——我是以为公司招募实习生为由——有毕业文凭为证,再递上几张洋票,我便进入了学校。
“你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人未到,声先至,只听声音语气,爽朗非常,循声望去,人如其声。这人面容俊朗,一对剑眉下,眼睛令人不由联想到无垢的晴空,不自觉便让人生出好感。
“我也没见过你。”我说。
“是嘛,那真是得罪了!我叫易水寒,兄弟交个朋友?”
“交朋友就算了,我没时间交朋友。”
“兄弟爽快,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你。”
我走远了些回头看,那自称易水寒的男人还在那儿,似乎一直在找人问话。我警觉起来——这人的行为不曾被管束,说明是校园内教职人员内部知情并认可的。底气何在?
易水寒?这名字我隐约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有的时候,记忆就像是挖耳勺,似乎一直放在那里,等到耳朵痒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在思索中,我走到了校长张言林的寓所前。
原本我打算到图书室查找姚姓学生的卷宗,易水寒的出现让我鬼使神差地直接来到这里。
张言林是皇帝亲封的新学事务司大臣,从一品官职,管理海门的所有新学事务。新工业大学堂是海门一众新式学校中,张言林最看重的,休息时的寓所也就建在了这里。
我曾经进过张言林的寓所,不过也是被拉去的。这位管学大臣很喜欢和学生交流,寓所对学生都是开放的。因为当时的教育制度,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也偶有几个出身贫寒,可以说,无论什么面貌都可以去见张言林。
屋子是西式的,进门便能看到会客室,长条沙发、马扎,都坐满了人,更多人站着,宽阔的房间满满当当。张言林原本在讲话,我还在门外时就听到他说:“只有生产技术发展,才能推动民生发展,民生发展,国家才能强大。并不是说做文章诗词就没用,但咱们的目的是强国,再好的文章,也变不出一粒米,更变不出飞艇、坦克……”
讲到这里时,我走进客厅,一眼便看到张言林,同一时间,他也注意到我。
“是吴同学。最近的工作怎么样?”张言林停下讲话,微笑着问到。
屋内的目光都跟着聚焦过来。我笑了笑,“我们正在研究雾都买来的轮船的发动机,可惜没办法拆解,研究进展缓慢。今天来学校,是想问有没有同学愿意到公司实习的。另外有几个问题,想私下和张老师探讨一下。”
“好,那等我和同学们讲完。”
“好,那我先去自然哲学那边看看。”
互相微笑点头,我走出张言林的寓所,然后钻进了附近的园林藏了起来。我记得被同学拉去见张言林时,就有人表示要私下和张言林谈谈,张言林说:“如果是学习的事,我们不必私下说;如果是别的事,请到衙门。”
对一个步入老年的人来说,他们的准则已经牢固,是不易变动的。离上次见面,只两年多,未免变得太快。何况,我只是和他见过一面的普通学生,他能记得我,已经很让我惊讶了。我还注意到,张言林的寓所中,有着相当一部分人是没有吊学牌的。
学校是有电灯的,天色暗后便亮起来。当初布置线路和发电机时,我才刚进校不久,洋人老师带着我们看了好几天的锅炉管道的连接,转眼都过去好几年。
第一个学生走出寓所门口,然后陆续走出来,三两成队谈论着,不论年龄,都透着朝气。在无人走出后,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易水寒过来,走到寓所跟前了。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朝我这边看来,我连忙低下头,脸埋在土里好一会儿才拔出来,这时候易水寒已经进了屋里。我突然听到翻箱倒柜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冷不丁地,寓所内的灯突然灭了。
接着是寂静,直到路灯的灯光把十来个非人的影子拉长到我眼前,十个包围一个,被围在中间的,是姚同学变身的那种生物。
空气的炸裂宣告了开始,混杂肉体被破碎的声音,影子快速地往复交叠,直到只剩下一个站着的。我埋下头,不敢动作,但地面的震动告诉我,那生物在接近。那时我觉得自己像极了鸵鸟,即便震动越来越强烈,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自我催眠。
“你这是什么东西?”有声音自旁边传来,听声还挺远。
我听到易水寒的声音:“那洋先生说,这叫假面骑士。”
“骑士我知道,洋人喜欢这套,假面作何解?”听声已经很近了,在易水寒面前了吧。
“怪物的假面下,是不变的人心。”
来人嗤笑一声,“人心?”他的语气满是讥嘲,“那玩意儿和这模样倒是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