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啊!”
他像发狂野兽似的将我扑倒在沙发上,扯着我的衣领用力摇晃着我,不规则的,被迫的晃动着。
这让我感到有一丝头昏,但也仅此而已,我没说什么,仍由着他没理由地狂怒着。
其实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很久以前,我曾听他说过,他说糖和脂肪会让他心情舒畅一些。
作为他的朋友,我告诉他我听说过这种说法,这是正常的,但不能过量摄入。
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也相信他不是那种会暴饮暴食的人。
相反,很多时候他是不大愿意吃饭的,或许是因为懒,或许是因为穷,或许只是单纯的没胃口,总之,他原本是不需要节食的。
但自从过了年,他回了一趟老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前些日子刚回来就跟我说起了节食减肥这一回事。
他说他要控制饮食,我问他他准备怎么做,他告诉我说他不打算吃糖了,肉也打算尽可能少吃。
对于他人的决定妄加指手画脚是我不习惯的事,所以我尊重他的决定。
只是这两天我见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累的,他最近总是阴气沉沉没精打采的,黑眼圈从眼底冒了出来,像是没睡好。
我问他,他也只是笑着告诉我:
“还行,问题不大。”
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毛病,但直觉告诉我,他现在状态并称不上“还行”。
所以我今天才打算特地来看看他。
看来是来得不巧,撞他枪口上了。
下次还是得先记得打电话问一声。
都怪我这不请自来的老毛病。
现在他还是像发了疯一样。
只不过他突然想开了,放过了我,任由我在沙发上躺着,他自己转而在房间里乱闯。
就像是一只被关在了狭小笼子里的猛兽一样,不耐烦地贴边打着转,这走走那逛逛,嘴里还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可惜的是我并听不清他在念叨着什么。
转到茶几边缘时,他呲着牙,咧着嘴,越念越生气,直到突然大骂一声,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地高举过头顶,然后使劲往远处一摔。
说来惭愧,我被这玻璃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立刻抱住了脑袋。
意识到他并没有将我当作攻击目标之后,我便又松开了自己。
我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怨气开始朝我倾倒,就像是夏天酝酿已久的乌云顷刻之间下起了瓢泼大雨,责备与辱骂的词句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然而他似乎还是不解气,一边指着我破口大骂一边像抓起茶杯那样顺手抄起沙发上的靠垫就往我身上丢。
我能感觉到他砸的很狠,就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边了,可惜靠枕里面是柔软的棉花,而不是带刺的钢针。
我知道他恨不得亲手用拳头把我揍到瘫倒在地爬不起来,他想要把我揍到满地找牙,想要打得我头破血流意识不清,他想要打得我跪地求饶。
我知道,因为他自己说出来了。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把一个又一个五颜六色的靠枕往我身上砸。
好像那样就能砸死我似的,或这是让我就这样溺死在靠枕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
手边没有抱枕了,他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对象了,于是他就狠狠地开始捶沙发,每一下都把沙发砸出一个大坑,然后拳头抬起,沙发回弹,再砸下,再回弹。
就这样重复着。
他嘴里原本念叨着的词汇和脱口而出的辱骂现在都退化成了简单的嘶吼,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在怒吼。
我从那些无意义的吼叫声中其实听出了很多意义,很多情绪。
归根到底他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
我知道他在问,可是我没有办法回答他。
他现在的状态让我不敢靠近,我也当然没有办法跟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对话。
我就像马戏团里的一个不幸被关在笼子里,和一只发狂野兽共处一室的可怜的驯兽师。
除了等待野兽自己冷静下来以及祈祷自己不会被误伤之外无能为力。
我只能静静地听着那些不是从胸腔中,而是从心脏里迸射出的悲鸣。
但所有外人耳中的尖啸在我听来都是一句句平静而且悲哀的为什么。
我听得心痛。
这也是为什么我能跟他成为朋友。
两个怪胎,两个完全相反的怪胎居然恰好如阴阳两极一般契合倒也确实前所未见。
我能理解他,就好像我是另一个他。
他现在捶沙发捶累了,于是伏在沙发边呜咽。
我没有马上过去,我得确认他是真的平静下来了。
显然没有,他在地上跪着往前挣扎了一小段,够到了摆在茶几上的抽纸。
他抽了一张,将其狂暴地撕成大小不一的碎片然后往空中一扬。
人造的餐巾纸碎片飞不了多高,顶多在半空徘徊一阵便就安然落到了地上。
他把嘶吼收了回去,可能是喊累了,嗓子哑了吧。
我其实给他带了糖水和零食来着,现在似乎也不是拿出来的时机。
我就那么在沙发上继续躺着,冷漠地看着这头野兽的吼叫变成了堵在嗓子眼的咕噜声。
他现在开始默不作声地撕碎餐巾纸了。
他不是扒开外包装将所有的纸全部拿出来撕碎,他是抽一张,撕一张,撕得碎碎的,然后才抽下一张。
他的行为按理来说是好笑的,人都发狂了还要讲节俭。
可是遗憾的是,我笑不出来。
他或许是在泣吧,把头埋得越来越深了,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他纸也不撕了,呜咽声也没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微微起身看了看这满地的狼藉。
一地的碎纸,碎玻璃,扔了,砸了很多东西。
可是我毫发无损,依旧坐在这里。
我又看了看他。
此时他双手抱头,十根手指深深插进蓬乱的头发里,关节有些发白,青筋凸起。
他是在扣自己的头皮吗?还扣得那样用力。
他是在伤害自己吗?他是在伤害周边的一切吗?但是又是那样的克制。
这是一种克制的发疯。
是的,我无法否认他确实在发疯,那种狂风骤雨般的样子看了怎能叫人不害怕?
但又是什么,叫他悬崖勒马,从不越过那道红线?
我依旧看着他,看着他的沉默递增。
就像在看一根越绷越死的橡皮筋。
我看到了他的极限。
下一刻,他就将断裂。
啪
在我的反应之外,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什么丢了出去。
以他丢杯子的架势,以他丢靠枕的力度。
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却切实地承载了他积淤已久的怨恨。
像一道黑色的流星,像一柄漆黑的刀刃,突向这个亮如白昼的囚笼。
这是他竭尽全力的反抗,这是他最后无声的怒吼,振聋发聩。
这是他的困兽之斗。
刺耳的一声,熟悉的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光的来源被打碎了。
碎成了几道的光束闪烁着,摇摆着,他们也行将就木,即将熄灭。
也就在这时,在这光与暗的罅隙之间,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侧面对着我,抬着头,顶着光,头发凌乱,遮住眼睛,却露出了张的巨大的嘴。十指弯曲,两只胳膊一上一下,却都是向上的,朝着灯。他终于挺直了腰杆,那样子就像是在向头顶的灯发起冲锋。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野兽,一只发狂的野兽。
他也知道他自己看起来就像野兽一般。
但我看见了更多。
我看见那冲锋的野兽身上缠满了看不见的链条,我看见那可悲的野兽终究无法冲破桎梏。
我看见,那野兽的结局。
随后房间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