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路德维希魔法公院设有魔法医学科,自然也设立有医院。
艾法便紧闭着双眼静静躺在病床上。
爱丽丝守在床边,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苍白的面容。
“艾法·拜恩......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听说你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转而立刻组织起了诺顿公国学生们的抗议,这两天,他正领导着学生不断向公院高层施压,连庶民派也加入了进来。”
“刚才他来过一次,比起前两天消瘦了许多,恐怕是不眠不休造成的。”
爱丽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自言自语,但是望着状况看起来非常糟糕的艾法,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可是她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艾法同学,也许你听不见,但我想对你说一些话——你不会嫌我烦吧?”
艾法自然是没有任何表示。
“我就当你默认了。”
爱丽丝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气息,似乎内心正在挣扎着什么。
“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过......其实我的母亲是个村姑,因为有些姿色而被领主强行收作了仆人,白天处理城堡内的杂务,晚上则要......后来,那名领主结婚了,在主母的要求下,所有长得漂亮的女仆全都被迫打发走。然而贪婪的领主为了榨取最后的价值,将所有人都卖入了娼馆,每个人的价格是五枚卡米尔银币——而领主家的狗却价值十枚金币。”
活生生一个人,竟以如此低贱的价格被贩卖,说到此处,爱丽丝胸口有了起伏,她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母亲是个坚强的人,她一边被迫逢场作戏接客,一边努力赚钱,希望能把自己赎出去。四年后,她邂逅了一名彬彬有礼的青年,他长得很帅气,又有许多甜言蜜语,母亲立刻沦陷了。他告诉母亲,自己是子爵家的贵族,未来继承爵位时一定把她赎出来——那些日子,母亲挨了无数打,却始终拒绝再接客,只为等心上人来赎她的一天。”
“为了一个空口的诺言,她竟然做到这种程度——恋爱的女人很傻吧?”
爱丽丝露出了悲伤的笑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忽然有些哽咽。
“......那个男人最终还是回来了,母亲与他度过了甜蜜的一晚,他说家族的子爵大人去世了,为了给母亲一个美好的未来,他想争取爵位,却苦于资金不足——母亲立刻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足足有五枚卡米尔金币。原本......原本只要再攒下一枚金币,她就能赎出自己了。”
而那之后不久,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可她却到处找不到那个男人......她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为爱丽丝——等不到男人,身上也没有了积蓄,母亲为了我不得不重操旧业,用卖身的钱来抚育我长大。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还坚信着只要多等一会,就能等到她的子爵大人骑着高头大马赎她出去。
有一天,母亲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突然大哭了一场。从第二天开始,她拼命打扮自己,接更多的客人,透支着自己的身体,如此持续了五年后,她突然把我带出了娼馆——那时的我从没被允许出去过,在娼馆出生的女子,原本只能成为新的娼妇。
她领我到了一户农民家庭,给了对方两枚金币,要求他们收养我。这对农民夫妇没有孩子,他们愿意收养我,却没有收钱。
于是母亲转而把金币交给了我,说是未来当做学费。
她对我说:‘爱丽丝,妈妈没有上过学,所以这一辈子兜兜转转,从来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活......你要好好上学,替妈妈弄明白,我们这些平民到底为什么活着。’
养父母对我很好,把我当成了亲生女儿,也支持我去上学,但我一直很想念亲生母亲。她每个月都会寄信过来,询问我的生活和学习情况,但从不让我回信。
有一次,我趁着学校放假,一个人来到了母亲所在的那个城市,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几十公里的路程,我几次都迷了路——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到了地方。”
爱丽丝忽然停顿了,泪水不自觉滴落到了法袍上。
“那一天,我才知道——母亲在把我交给养父母半个月后,已经割腕自杀了。那些信件......是她提前写好,托人每月寄来的。她之所以那么卖力地工作,都是为了把我给赎出去,确认了养父母对我很好之后,她就再也不留恋这个世界了。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忍心丢下我......一直到后来,我才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真相——那一天她上街,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子爵大人骑着马回来了......却不是来接她,而是来迎娶伯爵家的女儿。”
她停顿了片刻,闭上了眼睛。
“对她这种从事最低贱的工作,生活在最阴暗角落的底层而言,一辈子望不见光明才是最好的。
如果有人给了她一束光,却又亲手熄灭,只会让她坠入更黑暗的深渊。
我恨贵族,也恨卡米尔王国,恨这个带来太多黑暗的世界。
从十四岁开始,我就明白只要存在不合理的贵贱观念,世界就永远是黑暗的底色,鲜少有人反抗这种制度,但我从来不怕禹禹独行,也不会祈求有光明照进我的人生里,可是——”
她终究还是抚摸了艾法的脸,替他分开了额前白金色的发丝。
“我以为我会抵触所有贵族,可是当你不顾性命挡在我身前时......我却有些高兴,或许这很失礼,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克伦威尔说的不对——你不是弱者,在这个艰难的岁月里,敢于举血为火照彻黑夜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这是我第一次倾诉自己的秘密,艾法同学,你能否告诉我......你是那一束虚假的光芒,亦或真实?”
爱丽丝眼中的艾法变得朦胧不清,就这样呆呆看了许久。
不知多久后,她忽然猛地起身,擦了擦眼泪,露出慎重表情对着病房门口。
紧接着,推门而入的,是一位淡粉色头发的华贵少女,衣服很朴素,穿着一件殷红色的袍子,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胸口处却纹着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龙。
此乃卡米尔王国王室——路德维希家族的纹章。
爱丽丝立刻护在了艾法的病床之前,表情冷淡,问道:
“米莉亚殿下,是王室请你来审讯我的,还是......想带走艾法·拜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