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师傅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好吧,也没有很劳累,反正就是躺床上了。
他跟着乔纳森在农场里转悠了一天,上午学习了不限于喂养动物、检查农作物、清理畜舍、检查设备的小技巧。
这让乔纳森很是惊讶。
中午吃的土豆派、猪排和蔬菜汤,配菜是酸黄瓜,饮品是自家榨的橙汁。
玛莎的厨艺很好,派皮烤的香酥可口,馅料里填了淡奶油,包了火腿和蘑菇酱,土豆也压得绵密。
猪排色泽金黄,流着肉汁,也炙烤出了焦痕。蔬菜汤也做的清澈透明,汤面上有淡淡的油花飘着,味道甘甜新鲜。酸黄瓜也很爽口,最后的鲜榨橙汁作为收尾也让人舒适满足。
——以上是事实。
但千师傅当时光顾着吃了,其实没想这么多。毕竟这么有人样的饭对他来说可太稀罕了。
下午他和乔纳森跑去摘橄榄了,因为需要一些低熟度的果实。
虽然这事完全可以申请交给集团的无人机来做,但乔纳森并不放心,他总觉得机器会把果实摘坏。
于是两个男人沉默的忙了一下午。
而傍晚将牲畜赶回畜舍的时候,千师傅给乔纳森整了个活:
晚餐是黑啤酒炖牛脸颊肉,拌了大葱土豆浓汤。俩干饭人吭哧吭哧的一顿狂吃,让玛莎很是高兴。
但现在躺到床上的时候,千师傅睡不着了。
他想起了那个燃烧着的村子,想到被放血的经历,想到潮水般的崩坏兽,想到那些了无生气的脸......
很烦躁。
他打开窗户,蹑手蹑脚的从窗户爬出去,反手勾着房檐直接把自己拽到了屋顶。
老实说,这儿没什么好挑剔的。那个混蛋的眼光非常好:
夜幕下的星空明亮,能与月争辉。柔和的光笼罩着小镇,镇上的烟囱排着青烟。灯火既不稀疏,也不密集,中间有绿植铺垫过渡,营造出迷人的隐私地带。
从湖泊吹来的风还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偶尔还会有花香。
千劫出色的视力看得到远处钟塔上那斑驳的铜绿、长着青苔的石墙、蔓生的爬山虎,旁边围墙的花圃里种着繁盛而雍容的花。
他扪心自问,自己很喜欢这里。玛莎是很善良的人......可,我是从那个‘家’逃出来了吗?
千劫的心情很复杂。
但这时,一架梯子搭上了屋顶;然后乔纳森的头慢慢探了出来。
千师傅沉默的看着他走过来坐下,从工装裤里掏出两罐热咖啡,然后递给他。
他接受了乔纳森的好意。
“谈谈吧?”这个寡言的男人开口了:“我是否可以叫你卡尔帕?”
“嗯。”
两人又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夜风很温柔,并不寒冷。乔纳森一口气喝完了热饮,以叹息作为谈话的开头。
“卡尔帕,”他的声音明显有些踌躇:“我对你的遭遇很抱歉......有些话不适合玛莎来说。嗯,被做实验错的是那群人渣败类,你没有错。”
哈?
那个混蛋是这么编排我的啊。
看到千劫没出声,乔纳森继续说了下去:
“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虽然现在我和玛莎会把你视为己出,你可能已经不会相信了吧。”
他自嘲的笑了笑:“其实原来我和她也活得不好。收成好会被压价,收成糟糕也没有多少利润,申请无人机还要缴费。”
“但彻先生,”乔纳森挠了挠头发:“怎么说呢,让我们手头宽裕了很多吧。所以,玛莎单纯是想要个孩子,我,呃,”
“其实是想要报答他。”
“是的,卡尔帕。”乔纳森看着千劫:“我想要个孩子的愿望远不如玛莎强烈。”
“我确实不介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更不介意有个人来给我养老。但我明白,在那之前得负起做为父亲的责任来。”
“你的力量很强大......但你充满了迷茫和愤怒,是因为实验室里其他的孩子吗?”
“或许你会说不在意吧,但,人心其实是很脆弱的东西,”这个有些老的男人捏了捏鼻梁,显然是有些疲惫:“恶言恶语终有一天会摧垮一个人的精神。”
“在我看来,你已经受伤了,你需要时间弥合;我想,你该去见证一些人间美好的东西。”
“哦,还有,如果不开心的话,就做点什么吧。彻先生说你喜欢木雕,所以我和玛莎特意请求他帮我们代购了那套工具作为礼物。”
乔纳森站起身来拍了拍千劫的肩膀:
“好小伙子,坚强起来,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的愤怒或许源于你的正义吧;现在这个世道,大部分人都麻木了。而你是个有力量的人......你注定不凡。”
“不过,明天还有早起,农场总有干不完的活。”
千劫目送着这个男人慢悠悠的下了梯子后,将手里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不用你说,乔纳森。”
等他再回到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迷茫消失了一些。
千劫突然意识到那个村落根本不是家,那里其实压根没人愿意关心自己。他们把自己看作了神,看作了偶像,没用了就可以砸坏的那一种......
但没等到他们将自己砸坏,他们就先死绝了。
愤怒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而是因此更加高涨。但千劫开始接纳这一切——
那个男人、自己的义兄、彻,他的身影在眼前浮现。他慢条斯理的说:
“怒火是一种人的尊严,它是一种不屈服于荒谬的态度。”
荒谬......吗?
千劫感觉与怒火融为了一切。这火焰如臂使指,将他曾经的不安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