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的雪原被火焰吞噬,以枯树林引燃的火焰作为掩护,身着黑衣的集团军朝着国境线不断靠近,并毫不间断地朝抵抗的阵线倾泻弹雨。
榕根子爵身侧,故人们不断中弹倒下,学院时光的同学,洛特城的故人,他们为了抵抗影谕的侵略而奋勇向前,却被无情的战争镰刀收割,毫无意义地死去并成为尸堆里的一具无名残骸,再多的牺牲也不能阻挡黑衣集团军前进的脚步。
“你并不是一个人。”叶铭影惨笑一声,伸出手臂拍打榕根,黝黑的长条状影子顺着逝者的手爬上生者的肩,轻笑道,“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保护好他。”
帐篷外的喧嚣声惊扰了榕根子爵的清梦,睡眠中依然保持警觉状态的中年人向后翻身的瞬间,从枕头下抽出剑鞘并下意识进入迎战的状态。
迷糊的意识重新链接身体里的记忆,榕根子爵恍惚中想起这里是大陆中轴线上的自由领阿格拉,而不是墨霜边境。
马车停靠装运报纸的喧嚣声,以及报童的叫喊声每天都会在帐篷外响起,但不知道是否错觉,榕根子爵总觉得报童今天的声线更为热切,其中蕴藏的杀意更是撩拨到了狮派猎人的心神,尽管这份杀意的目标并非榕根。
“父亲。”韦隆说道,“您驻守保护罗庇将近一个月了,道士吩咐我们两个和你进行轮换。”
“时间过得原来这么快么?”榕根子爵又是打了个呵欠,旋即看向旁侧地下工事的入口——除了罗庇康复第一天护送他去往白石殿之外,榕根子爵这个月来鲜有见到罗庇,斗士和他昔日法庭上的对头、今日之战友的杨推进入到地下工事后便不曾外出,每日运入的只有生活物资和印刷耗材,每日运出的则是一车又一车的双版小众报刊。
罗庇声称地下工事中有自由领重要机密,希望作为保镖的榕根子爵不要跟随进入,罗庇在工事中自然会有专人保护。榕根子爵乐得清闲,也就在他询问自己任务完成,是否可以返回到糕饼厂时,罗庇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道士先生委托您保护我的周全。”罗庇说道,“险死还生之后,我希望能为我的生命多加几道保险。”
“我还是不大理解道士先生的安排。”韦隆向父亲表达自己的疑惑。
自由领内大量人口流离失所,榕根子爵搭建的帐篷周围有不少邻居,所以三人并排站在帐篷旁,左手端着热粥,右手握着面包的姿态并不显眼,然而当陆光复撕开面包往内里填入浓郁的果酱之后,他的奢侈行为顿时让周围饥肠辘辘的民众眼红起来,但碍于三个猎人腰间配枪的威吓,他们并没有勇气靠近。
“罗庇已经失去了议长的地位,毫无利用价值,而且他还是杀害道长的炼金学老师的元凶,道士先生为什么还要保护他的安危呢?”
榕根子爵摇摇头,他无法理解莫烨为何相信罗庇,就像他无法理解叶铭影为何相信莫烨,但出于对挚友的信任以及爱屋及乌,他最终选择相信莫烨的判断。
“号外!号外!罗庇发出号召!让我们对被坏人控制的国民议会说不!”
又一辆马车装满尚且温热的传单驶上街头,报童声嘶力竭地发出呼号,同时将小份的传单往街边抛洒——榕根子爵这才惊讶地发现,今日份的群众之声既没有正副版面之分,也没有厚重的文字堆砌,不可腐朽的斗士将所要表达的观点与激昂的情绪尽可能浓缩,通过纸面向全城发送,而后是一辆又一辆,远超往日的发行量足以让传单流变阿格拉的每一个角落。
《人形恶魔掌控议会,我们理应勇敢说不!》
今日份的传单上只剩下与昨日相同标题的时评,而罗庇与杨推充满攻击性的宣传内容自然被瑟提所觉知,当他派遣自己的私兵与雇佣的猎人来到报刊印刷的总部时,手握双剑的门神顿时让他们犯起难来。
榕根子爵作为四轮猎人,尚且有理论对付的可能性,但是要知道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新晋的汞章猎人《道士》……那个出入那霸大蓝栋如无人之境,把枪顶进瑟提老板嘴里,老板也不敢吱声的恐怖存在。
出于对道士的敬畏,猎人们终究没能完成瑟提《杀或抓》的命令,打算第二天再考虑解决方案,而在他们还没能得出对策时,罗庇与杨推便联袂从地下工事中走出。
眼见到榕根子爵和两个年轻人并排,罗庇愣了愣,问道,“榕根先生,这是?”
“基本的人员轮换。”榕根子爵解释道,“我回去后,这两个年轻人会继续保护你的安全,放心,某些程度上他们比我还靠谱,你的第一条命便是被他们所救。”
“这样啊。”罗庇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在他的计划之中,来自道士的武装保护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方才见到三人并排,他误以为道士耐性耗尽,准备撤去对自己的保护了。
所幸没有。
罗庇感激地看了眼两个年轻人一眼,救命之恩容后再报,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不可腐朽的斗士注视着榕根子爵,一字一句道,“榕根先生,容我多嘴再确认一次,请问道士先生给您的命令是,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我的生命安全,对吗?”
“倒不是无论如何。”榕根子爵皱眉道,“而是尽我一切可能。”
“劳烦您再陪同我半天。”罗庇咳嗽两声,枪击带来的身心创伤依然没有完全恢复,“我要外出一趟,我有预感,今日会有人妄图杀害我。”
“这位猎人兄弟和我同阶同层,他……”榕根子爵乜了隔壁的杨推一眼,而后耸肩道,“也罢,只是再跟随你半天时间对吧?”
罗庇点头。
榕根子爵欣然应允。
跟随罗庇的步伐,榕根子爵带着两个后辈再度踏上通向白石殿的道路,然而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原本遗忘了罗庇的阿格拉群众,沿途再度见到罗庇时登时脸上飚射出激动的泪花。
接连两天的群众之声刊载了同一篇时评,作为作者的罗庇以照片的形式重新复现在大众眼前,群体这才意识到,曾经有一个救世主被压抑在自己脑海的最深处,自己在苦难之间不曾想起他的存在。
群众心中旧有的狂热,在舆论场长时间无关信息的轰炸中已经熄灭,然而当罗庇再度现身,今日份饱和式宣传重新引燃人们心中崇拜的火种,而今日生活之绝望如火上浇油,越发炽热的崇拜让他们为之欢呼雀跃起来,较之此前一次更甚。
“罗庇先生!罗庇先生!这段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
“报纸上的那霸大蓝栋是真的吗?他们怎么能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来!”
源源不断的人群朝罗庇汹涌,子弹带来的创伤却让罗庇无法再像此前一般通过演讲带动群众的情绪,但是,有些东西较之空洞的说辞,更具有说服力。
罗庇举起双手,一如演讲台上时,群众顿时默契缄口,等待弥赛亚言语,罗庇说道,“我得知那霸大蓝栋的事实,于是启动调查,而后便遭到奸人暗害。”
罗庇掰开衬衫,展露出胸口上骇人的伤疤,如果不是道士配合奥斯本大夫妙手回春,那么罗庇早已魂入死海。
群众目睹罗庇的伤口后尽皆骇然,而后变作狂怒,“究竟是谁在阿格拉城里逼良为娼!究竟是谁在自由领内作恶多端!究竟是谁想要杀害我们的救世主,掐灭我们的希望!”
“是瑟提,万豪汇夜总会的金主。”此时此刻,罗庇给群众设置的敌人只有一个,多余的目标会分摊群众的愤怒,也无妨,反正瑟提的合作伙伴与走狗,总会在群众怒火的波及间灰飞烟灭。
“逼良为娼,让未成年少女给影谕权贵服务的元凶是瑟提。”
“哄骗群众购买战争债券的幕后黑手是瑟提。”
“火烧粮仓的是瑟提。”
“囤货居奇的是瑟提。”
“协助卢伊打开城门的帮凶是瑟提。”
“委派枪手狙击罗庇的真凶是瑟提。”
由罗庇缓慢口述,一桩一桩或有或无的罪名被叠在瑟提头上,群众眼里的红光也越来越重,他们怒喝道,“瑟提现在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