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州,东青郡,城外。
数之不尽的流民靠着城墙拥挤在一起,蔓延着连到了视野之外。
他们的身上大多落着雪,一动不动,似乎是死了。
只有一部分在尽力抖动,一抽一抽地,搓掉身上的冰雪,想尽一切办法取暖。
拍打,搓动的声音成了这冷寂的城外唯一的生气,那是一种早已绝望的生气。
“他们怎么不进城啊?”
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令意识尚存的一部分人微微抬起头来,却在看到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只是厚实了许多的灰布衣服时又垂了下来。
又是一个想要进城的普通人,只是身家富庶了一些,终不过在城外多挨一会罢了。
“可能是交不起入城费吧?”
一个年长一些的女子颇有迟疑的回答了年轻女孩的话,但显然这个回答并不能使她满意。
“我去问问……老伯,咋不进城啊?”
年轻女孩迈步走到尚且还活着的人身前,清声问道。
但没有人理会她,方才还抬头看她的活人,现在只知道抖动、搓雪,似乎这样就能活下去了。
“咋不进城啊!”
年轻女孩的声音用了几分力气,可还是一样的结果。
“小风和,不用管他们。这些人已经在外面冻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没了清楚的意识。你要是真想对他们好,那就放任他们这样意识模糊的死去,远好过被你喊醒,然后再受一遍苦。”
女子走近,和声劝说道。
“那我们就能让城门打开吗?”
风和回过头冲着女子问道。
她已经找到了紧闭的城门,却无法靠近,不愿靠近。
因为那里堆满了冻毙的尸体,乃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斜坡。
从那雪盖上凹凸不平的部分来看,所构成这座斜坡的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拥挤在一起,冻毙而死的人。
看着这个几乎是被掩埋起来的城门,风和沉默了。
她想大声喊,却不知道要喊什么,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从青阳山下出发已经有二十多天了,绕过藏剑山庄临靠的乌木郡,风和跟着景如萱一行人直奔景朝的直属郡城,冬青郡。
这对于从小到大都还没出过一郡之地的风和来说可算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她早就听人说了,一郡一风貌,一州一人文,虽然目前跨州还是奢望,但跨郡还是能办到的,尤其是现在还成为了正式武者,有真气相助,很多麻烦都不再是麻烦了。
可真当她踏入冬青郡地界时,一开始还不觉得,只是单纯的游山玩水,然后感叹一下此地人烟稀少,但在她在沿途的第八个荒村过夜时,不妙的感觉便直突突的往上涌,尤其是在发现荒村不久前还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后,连夜初都说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强压着心中的疑惑走到冬青郡郡城外,看见城外这环城而围的冻毙流民后,风和终于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开门啊!倒是开门啊!
会来这里的本来就缺少粮柴,都指望着去城里拿劳动去换,去赚取活下去的物资,可偏偏就不开门,不让进。
这不是活活的把人往死里逼?
对于这种景象,风和本来是不敢想象的,前世曾在书上看到过,却也只是在那时稍稍掉了几滴眼泪,过后就没了,这一世更不用说,算不上富裕,但也绝对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所以,头一次的,她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憋闷感,一种想挽回什么,却挽回不了的憋闷感。
“……”
一直跟在风和身旁的景如萱此刻也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真的是因为进城费而都在城外,那这紧闭的城门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它化妖了,然后自己关上了?
必不可能,且不说这类人造器物化妖的几率本来就小,就算是撞大运化妖了,城内的除妖武者也不是吃白饭的,绝对会以雷霆速度将其击毙。
所以,这只能是人为!
而人为如此,就是严重违反了景朝对各地郡城下达的命令!
“开不了了……”
摇摇头,景如萱面色苍白,她刚才尝试使用传信法器联络城内驻守的先天高手,可传回来的讯息却始终都是一切如常,自行入城便是,守卫不会阻拦他们。
一切如常?可他们两个月前来这里时还不是这番情景。
也不可能是突然变了命令,因为如果是这样,景如萱也能从传信法器中收到消息,可她收到的消息却是“一切按照往年冬季的做法去做”,而往年的做法可不是这样。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但冬青郡内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翻进去吧。”
良久,景如萱忽然开口道。
“嗯?”
这下是风和感到惊讶了,她还以为这个主意最后是要她来提出的呢。
毕竟和她同行的那十五人中,有十三个权当没有,剩下两个也是一向尊序守法的样子,按照风和的估计,遇见这种事,就算别人先提了这种主意,八成也会先往上面说个好几道程序,然后才不情不愿的行动。
如今景如萱的行为倒是大大刷新了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城墙,风和向前几步,踩着尸体堆出来的小坡,来到墙下,一个纵身便跃上了无人的城墙。
城墙上的各种设备还完好无损,就是没人。
站在上面向城内望去,只能看到寥寥几道烟火气,连灯光都没有几盏,论起生气,竟与城外相差无几!
方才在城外看还不觉得有什么,只看见了城墙下死尸无数,城墙上守卫空虚,却是一堵墙就拦下了无数人的生机。
可现在再看,却发现城外的惨状,竟也只是整个灾祸的一部分,城内还有近乎一样的情景。
小心走下城墙,风和发现这城内的雪却也想野外荒地里那样,没有半点人走过的痕迹,厚厚的一层仿若大自然给盖下的绒被,这是这层绒被的出现却昭示着一个恐怖的事实。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里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