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中她跟传说中的诸神一样站在云顶,从大地上仰望的蔚蓝苍穹围绕在身边,一条无形的缎带将熟悉的颜色包裹在紧贴地表的可怜高度,继续向上,乃是浩瀚无垠的星河。好像随手一握,就能攥住闪亮的日月,好像轻轻垫脚,就能摘下星光。
只是无处所依的畏惧感使卡琳怯懦地呆站在原地,她既不敢飞翔浩瀚的宇宙,又害怕如果迈出脚步就会跌落坚硬宽广的大地。直到她忽然觉得头顶上好像有无与伦比的灼烧正在逼近,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闯进眼前的景象对年幼的卡琳来说可谓天崩地裂——亘古长存的星辰竟接二连三地崩溃,犹如不可视的、恐怖的、巨大的存在泄愤般丢出不再喜欢的玩具一样——似雨点般的流星正呼啸而来!
“呜——呀!”极真实的痛感让卡琳不得不从梦中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周边的空气,试图舒缓紧张的情绪让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大抵过去了两秒,头脑一片混沌的卡琳才有余力确认自己周边的状况。
显然,她正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当中,黑漆漆的环境叫人难以辨认这里究竟是哪。
不过说来也怪,卡琳刚刚才在心里抱怨需要一双能看透黑暗的眼睛,眼前的景象顿时就变得一片清晰,由于这个过程转变得极其自然,她本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再度环视周边,卡琳发现给狭小空间充当墙壁的居然是一层厚厚的、以缓慢节奏蠕动的肉壁,似乎这里是什么动物的脏器一样,温暖且有大量粘液。
惊恐的卡琳立刻觉得自己是被什么巨兽给活吃了,想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把这层肉壁给划开,但她已不知道被困在这里多久,除了本来携带的工具之外,就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腐蚀殆尽,此刻除了奇迹般一点都没有受伤的卡琳以外,光溜溜的少女当然没有半点工具可以使用。
就在她急得团团转时,眼前坚不可摧的滑溜肉壁居然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在肉眼可见地萎靡塌陷半秒后忽然膨胀,接着爆裂开了,露出了通向外界的洞口。
卡琳此前近乎于蜷缩的姿势导致身体这个时候有点不太听使唤,可是每一个细胞都向意识传达精力充沛的身体仍然在短时间内能够小心翼翼地走出这个“茧包”。当真真正正离开一直包裹自己身体的空间,卡琳回过头来看见的是空旷的神殿内部,遍布裂痕和沙土的千疮百孔的支柱和建筑,以及攀附在眼前一切能看到的东西上面的令人作呕的黑红血肉组织——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卡琳从这触目惊心的可怖景象中感觉不到一丝恶心,她快步走在腐烂的触手和肉须当中,好似结束拜访后离开客人客厅的访问者,甚至在全身肌肤与空气接触时所萌生的畅快都叫卡琳暂时忘记了似乎目前正在比较尴尬的状态。
她终于记起来了。
自跌落到不知道哪条管道后好像是一朵花苞一样的东西将卡琳一口吞没,紧随而来的就是无边无际的剧痛,之所以会失去意识,也是拜此所赐。
大厅虽然宽大,可是走过一圈后卡琳却悲观地发现离开这里的道路似乎只有来时的一条,也就是高高的顶部上黑洞洞的“烟囱口”。
周边好像没有东西可以借力,如同丛林般的触手唯独到了洞口下方紧紧贴到地面。没有办法的卡琳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先试试立定跳高,不行的话再想办法——尽管她一点都没有能够一次性成功的想法。
然而在站定的瞬间,一股荒谬的自信没来由地让卡琳下意识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发力角度,随后猛地一跃——竟然真的离地六米高紧紧把住了那个唯一的出入口!
顾不上惊叹了,卡琳狠狠将肢体按在墙面上,用力之大甚至都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并且砸出了沉闷的响动,只听得一串“咚咚咚咚……”的十二连响,少女终于手脚并用把身体卡在洞口向内的位置,接下来一刻都不敢耽误的卡琳如同野兽般向头顶“奔跑”,在拐过两道弯以后居然不符合记忆地看到了微弱的阳光后立刻加速,太久没有感受到阳光的卡琳迫不及待地扑进那温暖的无形怀抱里。
卡琳的眼睛被黑暗笼罩了太久,难以适应阳光的她不得不先把眼皮闭上,依靠肢体摸索着向旁边安全的地方挪动,在脱离了重新来到地表的短暂兴奋后那理所当然摩挲肌肤的冰凉让她恢复了理智,近乎是在睁开眼睛看清周边的瞬间卡琳就从附近一株熟识的植物上摘了几板叶片做了套简单的草裙和裹胸,有了第一套装备后卡琳才意识到似乎情况有点不对,记得当时逃跑的时候才刚开春,但眼看都快到入冬的季节了,似乎情况有点对不上。
心中疑惑的卡琳抬了眼周边茂盛的森林,随即便觉得自己悟了,她能逃出生天显然是有了神明的护佑,神所在的地方有点异象那才是正常的,尤其神明大人施展过神通后发生点超越常识的异变就更正常了。
想到这里,卡琳虔诚地朝着自己刚刚离开的、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地表建筑物的方向拜了三拜,就当做是还了救命之恩,接着赶忙朝着记忆中部落的方向跑了过去。
酋长还不知道,最坏的其实就是那些外来者!
卡琳在心中祈祷,只盼望时间还来得及,报信以后她还要重新再采一份药给父母治病呢,时间可一点都等不得人。
焦急的卡琳越跑越快,周遭的景物在身体的两旁飞跃向后,森林逐渐远离打扮原始的长发少女,随即展现在眼前的是不在记忆中的农田。
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农人疑惑且好奇地看着一瞬之间便略过的少女,后者也同样疑惑地与对方的目光短暂相聚。
跨越时空的短暂一刻没有让卡琳多想,她抓紧时间朝部落的方向跑去,起初遭遇的农庄只让卡琳乐观地觉得是部落跟这些外来者达成了新的伙伴关系,将土地租用给他们耕作,但随着越靠近部落的所在地,少女的心也越发沉入谷底——熟悉的森林变成了宽敞的大路,英武的猎手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搭乘外来者的载具。
他们——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
心中已经升起了恐惧的卡琳已经只顾飞奔了,为了让自己不太引人注目,她眼疾手快地从一个摆摊的商贩那里扯过来了一片布匹裹在身上,然后绕着路边没人的地方钻在树林里继续跑。
这段短暂且漫长的路终于跑完了,卡琳僵硬地倚靠在路旁的一颗小树上,仰望天空,繁星仍然如同梦中的故乡,可记忆中部落里生火造饭的袅袅烟气此刻已经变换成了眼前工厂烟囱中源源不断的浓烟。
印象里阡陌交通的部落现在更整洁了,也跟繁华了。
外来者们有的忙于生计,理所当然地奔波在这座镇子上,有的西装革履,体面地与配偶和宠物漫步在灯火璀璨的公园里……
他们的世界那么美好,只有卡琳失魂落魄地凝视周遭半晌,然后孤独且漫无目的地走在生她养她的故乡。
有些路人的确会惊奇一个身份不明的、缓慢地在街上移动的流浪者,不过仅仅如此了,即使是在万家过节的今日,有些乞丐冻死也不是稀奇的事情。
梦游一样穿过了不知道多少条街区,卡琳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面商店的橱窗前,整洁干净的道路两旁堆起了两堆雪,这座商店就在两堆雪中间,木质的熟悉建筑风格让卡琳多多少少有种自己的时代并没走远的错觉,而扣在展示品外的巨大玻璃却突兀地把这份错觉彻底粉碎。
路过的贵妇也停在了橱窗前,她年幼的孩子似乎是被里面的商品所吸引,好似久旅沙漠的行人,终于贪婪地品尝到了绿洲的鲜水。
“妈妈,那是什么呀?”
小孩子指着其中的一样东西提问。
卡琳下意识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的是一尊人偶模型,或者说是模型头上戴的羽毛冠饰。
“那是以前原住民戴的东西吧……你要是喜欢可以给你当礼物。”
“原住民是谁啊?”
“原住民不是谁,是几百年前生活在这的野人,如今你只能在这样的原住民主题商店看见他们的东西了,哦,幸好他们已经灭绝了,不然可能会把你一口吃掉——吼!”贵妇说着,故意做了一个夸张的吼叫表情,“就像这样”。
没有理会母子的打闹,卡琳低着头缓缓踱步到这家商店的门口,脚底的冰凉有助于她保持冷静。
精通外来者语言的卡琳精准地识别了门口挂着的牌子——营业中。
嘎吱——
木门的响动让昏昏欲睡的老板几乎从温暖的壁炉边上弹射起来,进门的顾客看上去打扮有些奇怪,很像是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只是十成十新的裹身布很难让他拿准来人的状况。
算了,每个人都有些怪癖。
老板不打算跟生意过不去,他笑着迎了上来,讲究的小胡子随着垫起的脚步一上一下,炉火和灯光打在布满口袋的上衣,形成一串神秘兮兮的光影图形,“您好,这位……”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老辣的眼光很快就从酷似社恐的打扮里勾勒出了一个少女的体型:“小姐,您看上什么了?”
卡琳没有第一时间搭腔,她考虑过询问这里是哪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不过贸然询问肯定多说多错,既然这里是所谓的原住民主题商店,卡琳索性默不作声地朝着朝着先前小孩子好奇的商品指了过去。
“哦——您看上这个了?真有眼光,它可是六百年前的真货……”冤大头有了需求,老板顿时开始谄媚地滔滔不绝起来:“正常来说一顶羽毛冠饰是不可能流传这么久的,不过历史悠久的本店有特别的保鲜方式——当然,这是商业机密,您肯定是不会知道的。”
眼看话题要跑偏,卡琳紧了紧自己的裹身布,垂手低声应和,“我当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看中的是商品,您介绍一下它的来历就好。”
“哈哈,您真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小姐,尽管躲藏得很好,可我猜您一定有一张迷人的面孔”。随着老板的夸大宣传,卡琳渐渐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了时过境迁的现实,整片海岸最后一个原住民还活着的时期已经可以追溯到六百年前了,她的同胞们要么被这些外来者杀掉,要么死于瘟疫,幸运的活到了被强迫集体迁徙的时候,但现在还有没有活着的已经没办法印证了。
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老板还热心地展示了原住民牙齿做的艺术品、原住民头皮做的鞋子,还有一些极为珍贵的奴役原住民的影像记录。
“如果您识货,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看这位小姐似乎攥着拳头微微颤抖的样子,老板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储藏没能打动对方,于是神秘兮兮地从展示柜里摸出了一个箱子递给卡琳。卡琳接过来后直接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土堆——不,不是一般的土堆,特别修饰的形状还有经过故意调整的植物,应该是按比例还原的某一处位置。
花费两秒钟的时间思索,卡琳逐渐把它跟记忆中的地址对应了起来:“阿维斯洛索斯?”
“对!”老板欣喜若狂地点了下头,“原住民神山的模型!现在知道这个的可真不多了!您的确是一位识货的小姐!”
“这怎么了?”对方的反应这么大,反倒是叫卡琳不知所措了。
“那是议会山过去的样子,我们的祖先杀光了原住民之后在他们的神山上雕刻了我们的英雄的头像,还改了名字。我一向喜欢帝国杀人诛心的行为,不过破坏有研究价值的文化遗产就不对了”。老板说着,翻找出了两张像素十分感人的照片,卡琳接过来以后将它们对比了一下,四个突兀的巨大脑袋闯进眼帘的瞬间就叫她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