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空闲下来的我,不知怎地便决定探头看看春风在的那台电脑。
「啊。」
我们四目相交了。春风从手臂缝隙间窥看着外面,一发现我,她的表情登时绽放出光采。我尝试用食指描摹屏幕,春风像是受到吸引似的举起双手,展露笑靥跟了过来。
……是啊,没错。就是这样。到头来,我是被这家伙拯救了。
「喂,天道。」
「可恶……太奇怪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法解读的代码失控?无法控制?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干嘛,李暮影!」
我在享受完春风的笑容后,再一次站到了天道白夜的面前。
这样的位置关系很适合称为对峙。我挑战似的瞪着那对碧色的眼眸。
「你的『败因』在于你无法放下认为这家伙只是道具的想法啊。」
「唔……」
那双伶俐的眼睛微微眯起,为了穿透我的本意而开始分析。不过,用不着等待结果,天道便露出嘲弄般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搞不懂啊。在ROC获胜靠的是你的实力吧?『这东西』完全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倒不如说,对你而言只是枷锁罢了。」
「不,我说的不是游戏。而是你的计划──要给予春风绝望的这种企图。」
「……?那我就更不懂了。使用到败因这个字眼的话,就表示你想说我的计划失败了吧?愚蠢至极。是因为你发挥出超乎预期的英雄表现,现在开始要再次品尝孤独滋味的『这东西』,才会受困在惨痛的绝望之中。」
「这个嘛,如果事情按照你的预定发展下去的话,确实是会这样吧。」
「……怎么,你的论述方式还真是冗长啊。」
天道不耐烦地扭曲着嘴角。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他,像是要展现自己的绝对性优势似的大展双臂。接下是GM的管辖范围──他重复着不悦的动作强调着。
「听好了,游戏已经关闭了。在这种情况下,不过是一介玩家的你要怎么卷土重来?你确实表现得很好,但这种快速进攻也只到这里为止了。你要一心向往『这东西』是你的自由──」
「我就说了──」
然而──我也差不多濒临「忍耐的极限」了。
「满嘴『这东西、这东西』的烦死了,聒噪鬼!你的事情和野心之类的怎样都无所谓啦。想制作全新的有趣游戏?喔,是喔,随你做吧。这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但是,唯有对待春风的方式我是绝对管定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天道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动于衷的眼神射向我。
「我说过了吧?游戏结束了,已经没有你能够插手的余地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我的台词耶。你竟然还没明白啊?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打出最后一张手牌了。」
「…………什么?」
天道皱眉,像是要窥测我的本意似的潜入思绪之中。毕竟他被誉为稀世天才,我在游戏中,或者是今天在这里的发言与行动,他一定全都记得吧。然后他在脑中一一对照着。
但是,就算做这种事情也得不出解答。
「室长──呃,现在的我这么叫你好像有点奇怪。嗳,天道白夜先生。」
在我、天道以及画面中的春风这三方互相瞪视之中,突然有一道轻浮到像是跑错地方的嗓音插了进来。
那是ROC的「胜者」。琉璃学姊,又称姬百合。
「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打扰,不过可以先给我胜利报酬吗?话说回来,真的可以算我赢吗?咿嘻嘻,小春春别恨人家哟~?」
喔,没关系啦。」
姬百合转过头来,我便冷淡地响应她。就跟之前说过的一样,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相反的,我知道姬百合想要的东西。
「……嗯,当然可以。」
突如其来的干涉似乎多少打坏了天道的心情,但他立刻重振精神这么答道。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最新的机材?下次担任GM的权利?不管是什么,约定就是约定。我以我的自尊与信念起誓,立刻就会为你──」
「抱歉,室长,都不是耶。」
姬百合毫不留情地斩断天道的推测。她用毫无一丝恶意的表情「咿嘻嘻」地笑着,然后恶作剧似的眨了眨眼,竖起食指。
「是说,我之前就说过想要什么东西了哟。不是钱财或权利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啦。」
「…………你在说什么?」
天道沉下脸来。
「就是胜利报酬嘛。咦,你明明是室长却不记得喔~真是拿你没办法耶~我已经发过宣言喽,断定地说过喽。」
「………………………………该……不会是……」
顷刻后,我发现天道的脸色正渐渐发青……他该不会是想起来了吧?如果是的话,那他的记忆力真的很惊人。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当事人的话,我绝对想不起来。
那种愚蠢的愿望。
「──我要的是身体。」
姬百合一脸开心地转着手指,这么说道。
「咿嘻嘻,你记得吧?我说过了吧?第一次跟小春春说话的时候,我的确说了这句话。这可不是开玩笑哟……没错,我要的就是春风的身体。当然,要可以在现实世界到处走动的那种。」
「唔!你这家伙说什么!」
「你可不能抱怨喔。」
我打断天道惊慌的话语,尽可能地展现出充满嘲讽的笑容。
「地下游戏的报酬是任选一样想要的东西吧?既然如此,肉体也是可以的。所以这就是请主办人(你)尽全力──赌上一切精力、智慧、财产和执念,把这家伙变成人类的意思啦!」
「啊────」
听到我连珠炮般的斥喝,天道眼镜下的双眸睁得老大,春风也愣愣地半张着嘴。在开始湿润起来的视线的注视下,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因此把视线从春风身上移开。画面中,她正摇摇晃晃地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不理会地继续下文。这绝对不是在掩饰害羞。
「我没有干涉的权利?说什么蠢话,既然都拿饵引人上钩了,该付的就要确实付出来啊。你不是有自己的一套美学吗?不是有不能退让的信念吗?你事前已经发誓绝对不毁约,而且明确说过『任何』报酬都可以。可别说你做不到啊。」
「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天道的眼眸开始迸射出危险的光芒,不知为何不看姬百合,而是看向我。
「我说的是任何东西,任选一样想要的东西啊!对,没错,什么都可以。庞大的金钱也可以!地位和名誉也不是例外!只要利用无法解读的代码,像你上次要求的让人复活也做得到!然而,你却想要那种东西?让只会动跟说话的人偶显现于现实世界?我不懂。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啊!『这东西』就这么重要吗?」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
我平静地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近天道,一把抓住他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口。
他都大放厥词讲了这么多──不稍微反击一下的话,那就太不划算了。
「你的败因,就是没办法把这家伙升华为道具以上的存在。你错看了这家伙的价值。明明我就想得到春风希望『获得解放』的可能性,你却浑然未觉。因为这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费唇舌说明,我想你应该不会明白。套一句你说过的话,我『喜欢』这家伙是我的价值观。一定跟你的完全不同。」
「………………唔。」
我微微增强手臂的力度后,天道就这样慢慢地瘫倒下来了。
尽管愚蠢却立于顶端的现任君王(游戏管理员),为了公主(春风)这个唯一且最大的弱点而下跪──讽刺的是,这幅情景正是重现了他自己写在ROC序言结尾的部分内容。
我从天道身上收回视线,往秘书待命的门的方向走过去。在这之前,我朝不知为何脸颊晕红的春风挥了一次手。
又不是今生永别了,这样就足够了吧。
「唔……」
对了。虽然也不是说要用这个代替,不过临走前就丢个一句话吧。
「你可以把她当作一个人类相处一阵子看看。春风说不定还真的有办法改变你的价值观呢……就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