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偌大的多米尼恩家城堡之中寻找路希雅的身影。从餐厅找到库房,再从主卧去向客房,从花园登向阁楼。
说起来,有些小说里形容某某王子公主天真无邪的性格,就会加上一段他们在家里城堡中迷路的情节。换个方面想,我是不是也算一位清纯的公主?
不过,我单纯是没见过这么空旷的房子,有些畏惧罢了。
贵族们为了展现阔气而建起偏僻的城堡之前,有没有设想过家里会藏下图谋不轨的陌生人呢?起码,亚东堡的建设者就没有想过某位不知名的平民会在城堡里走丢,更不会想到和父亲闹别扭的女儿会不知所踪。
走着走着,我已经登上了通往露台的最后一级台阶。
“呼唉——你还真的在这里。”
我发现了悠闲躺在城垛上的路希雅,不禁惊讶起来。又装作慵懒,和她说:
“让我找了好久啊——什么时候才下来呢?”
“等我饿了再说吧。”
路希雅依旧躺着,望向天空的高处。
“还真是现实的回答啊。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永远不打算下去了。”
“哼……”
路希雅轻轻哼了一声。在发脾气的时候,和她父亲还真像啊。
“所以呢,你来打扰我干什么?”
“莫非你是那种赌气也要讲究意境的人吗?”
“这不关你的事吧。”
“你指的你哥哥的事吗?”
“不然呢?还有别的事情吗?”
“嘛,虽然我们就是因为我爱管闲事才认识的。
但我怎么能在贵族之间插一脚呢?
所谓家业,所谓继承人这种事,我又不是贵族,不要提让我参与了,我甚至都理解不了。”
“哼……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继承权这种复杂的东西我不明白。
可有一件事我打包票,你的心情,我一定能理解。”
“嚯……一介平民,让我听听你的高见吧。”
她在虚张声势,一听便知。
“首先,你并不是从心底厌烦贵族,也不是真的性格糟糕。”
她没反应,看来是我说的不够引起她的兴趣。
“其次,你和你作恶的哥哥们没什么不同……”
“你在挑衅我。”
路希雅突然打断了我,张口说道。
“第一次见面我就和你说过的,挑衅对我没用,你忘了吗?”
的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以为我表明自己平民的身份是在挑衅。而她不为所动。
“哎呀,被反将了一军,这下怎么办呢?”
我继续用轻佻的口吻挑衅她。
这一次挑衅,她依旧不为所动。我闻到了她通过微风所传递给我的嗔怒的味道。
我也模仿路希雅,整个人躺在城垛上。
“干嘛?你是不是想被我臭骂一顿?”
“只怕你没有这种干劲。”
“呵……随便你吧。”
“你不是说我还欠着你一次约会吗?就拿这次经历来抵债吧。小说里常有的,那种大家闺秀和一心求爱的王子在露台上的幽会。”
“不过,一般都是公主在露台上向着城堡外的王子喊话呢。”
“让我跳下去?算了吧,我可不想当可怜巴巴的蠢蛋王子呢。但是,你倒是很适合住在深锁的城堡中,孤独又高冷的公主啊。”
“哼……”
“又开始耍脾气了,路希雅公主。”
我坐了起来,胳膊肘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观察着路希雅缓和了的神态。而她说:
“我和公主可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我装腔作势起来,唱起一首诗:
“哦——我美丽的公主——
热情四射宛若夏日彩色,
高傲冷淡犹如深秋雨夜,
彷徨迷茫仍不掩优雅的路希雅公主。
因为你那自私的任性和羞涩,
攀缘再高的牵牛也不愿绽放;
连奔腾窜流的河水都染了毒;
光秃树干之上群鸦在嘲笑你;
大放豪气的满月牵起了面纱;
而思念她的王子正在闷闷不乐。”
“噗——这不是《深春夜之梦》的台词吗?刚刚那一出,还有点话剧的感觉。”
“嗯哼,没想到你也喜欢啊。还以为你对我们市井小民的世俗生活完全没兴趣呢。”
她歪嘴笑了起来。我又挑逗她:
“笨蛋,笑不露齿,你这样有失公主风范。”
她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翘起了自己的头,粉色马尾随之跳动了起来。
“还在公主公主的叫,我这种人,根本都算不上什么公主。”
“干嘛这么说?”
路希雅把双脚放在了露台的地面上,一双革制的鞋发出了不安的杂音。她侧对着我,低着头说:
“显而易见吧,我根本就融入不进去贵族的交际圈。什么茶会、什么上流礼仪,我欣赏不来。剑术射箭才更适合我一些。”
“嗯……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不然呢?”
她轻蔑地笑了一声,开始娓娓道来:
“从小就是,家族中的贵族来访,我没法正常地打招呼。当其他女性都抓紧地打理着家内杂活的时候,我心里总想做些什么。
可是啊,一想到自己做了错事,周围的长辈们投给我不屑的眼神,我就又害怕了。
所以,我就是这样的一个烂人。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会做。”
“哦——最初见面那次,你就是为了躲避人群才在大风天练习射箭吗?”
“嗯……很蠢吧……即使没有人会批评我,我还是怕在别人面前出丑。哪怕是他们略微带有嫌弃的眼神,我都接受不了。”
她越说越情深,她的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腿,蜷缩在一起。宣告入夜的凉风,让人倍感寒意。
“那我们呢?我们在学校不是玩得很好吗?”
“嘛……例外。你们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我感觉不到任何恶意。
在你们面前,我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没人对我指指点点,没人评价我,没人会否定我。”
路希雅莫名地笑了一声,接着说:
“死在你们手里,我也心甘情愿。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瞧不起我。”
“可是,你父亲不是已经打算让你继承家业了吗?”
“继承了又如何?继承了庞大的家产,就能逃离厌恶的漩涡吗?对我来说,被厌恶是一个恶性循环。尝试做了,犯错,被厌恶,唯唯诺诺地什么都不做,然后再次尝试去做……
对你来说,肯定就像无病呻吟吧。诸如‘那你为什么不次次都做成功,说到底还是自己无能’‘偏要在乎别人的想法,你就这么矫情吗’这类反应我也是收到过的。”
“你对很多人都说过吗?”
“嗯,不然也就不会说的如此轻松了。
第一次去揭开自己的伤口是最痛的。那是在某一日被哥哥们欺负之后——我至今不明白那一天他们羞辱我如此之深重的原因——我去找父亲这样说了。当时父亲正处于丧妻之痛,他什么都提不起劲。他过去十分在乎贵族责任云云的,而我跟他提起哥哥们不担任血亲的责任,他挥了挥手,让我自己去克服。”
“这是信任的意思吗?”
“或许吧,但我私自归类到刚才所提的前者。毕竟是什么忙都没帮上,再多的信任又能如何。
所以,后者的一类就更多了。‘说白了,不就是想要安慰吗?’还有‘只是会依靠别人的无能’这类说法越来越多,更有甚者‘女人都是这样依傍男人的生物’。
在其他学校读书的时候,这类声音不绝于耳。家中的仆人,学校里的公子,甚至是偶尔来到庄园的其他贵族。
哼……这也是循环的一部分吧……我不恨他们,我只恨自己。人类的自尊心为什么这么软弱呢?几个人的絮叨就能把人的勇气摧毁掉。”
“就这样放弃了?没想过反抗的手段吗?”
“你看我平时,除了和你们讲话是主动的,我基本不做任何无用的社交。”
“是啊,你和父亲也没什么话。话说,为什么突然向我确认这个事实?”
“因为,我不是耐得住寂寞,我是在和我脑中的自己对话。我这里面的思考,”路希雅的食指指尖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永远停不下来——睡觉时候除外。所以,我曾经有过几个对抗的想法。”
“说来听听。”
“第一,既然大家说话都可以为所欲为,不必畏手畏脚,何必让我一味受苦。木已成舟,我也没必要强颜欢笑。拿上弓箭去街道上随便开弓,故意射中几个如何?如果有人问我原因,我会说:只有我单方面受到欺凌,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真是渗人……不过,你现在已经放弃了吧。”
“废话,不然你就得去监狱和我约会了。
第二,往好的一面看。忽略扰人的声音诚然是项权宜之计。”
“总不能就当不存在了吧。”
“第三,逃跑,起码要逃出现在的交际圈。而这个方案的确被我实施了。别问是什么手段。恰好在入学招生期间,父亲和儿子起了争执,无暇顾及我的事情。恰好自那以后,他就一意孤行,要让我继承家业。”
“看来这个计划不错呢。”
“嗯,遇到你们,很幸运。”
路希雅脸上绽放了笑容,洋溢着幸福。
“那我就要浇你冷水了,有些你说的可不对。”
“哼……我喜欢你们,不代表你能了解我。”
“你很害怕吧。”
“还以为你有什么想法呢……我不是最开始就承认自己害怕了吗……”
“嗯哼——这份恐惧,不是自你的心底而来的,而是能被治好的。根源不在你的脑袋。”
“都说了,我已经释怀了。我不恨谁,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缺少一个反馈的信号而已。”
我从坐了良久的城垛上站起身。
“你该不会想要安慰我吧?”
“被你猜中了。”
“别这样……不然,我忍耐了这么久的努力,伪装了这么久的本心,岂不是全部白费了吗……”
路希雅的脸泛起了微红。
“笨蛋。”
我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把手指从她纤细的发丝中穿过。
她浅嫩的红唇,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可爱。粉色马尾不知何时被解开了,披散的发丝在深蓝的天空下张牙舞爪。粉与蓝互不侵犯,而彼此映衬。
我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说:
“才不算白费呢。”
“艾格雅……”
路希雅用颤抖着的声音呼唤我。
“怎么了?”
“我跟你说……可怕的不止是这些事……
最让我苦恼的是,没有人夸奖过我。”
她全身缩紧到一起,膝盖贴到了前胸。
在幽闭的月光下,粉色被调和成暗红色,而这幅身影正在暗自啜泣。而我继续倾听着她的一言一语。
“你懂的吧?毕竟我们只是女人、只是小孩,而我又恰好生作贵族。我的家人,从来不了解我到底做过什么。我们独自承受的痛苦、付出的努力,不去大肆宣扬,就不会有人在乎。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一句夸赞都不被允许。
拥有了财富和权力又如何?我的话,对父亲来说依旧是耳旁风。
因为,没有人真正尊重过我,没人真正尊重过我的人格。
还记得一开始在大厅里我和父亲吵架吗?他不愿意采取我的意见,执意要一个人与他的儿子对抗。”
路希雅冷笑了一声,接着说:
“哼——离开了军队,失去了爱人,也丢不下最喜爱的面子。
我猜,他一定想让你来说服我答应他的方案吧?”
“没错,他想让你继承家业。”
“呵……如果你问他为何不亲自来,他绝对会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但在那种事上,他又一意孤行。
认为比我强,比我更有能力,认为他的儿子还会屈服于他作为父亲的权威。同时,又在找借口躲避自己害怕的事。
那便是感情上的事。于是,他找到了一个更擅长的人物,性别为女,身份是路希雅的好朋友。”
“这样子嘛……”
我继续抚摸着她的脑袋。她终于放开紧扣的双臂,让双脚接触地面。
“里面,是空的。”
“什么?”
“你的脑袋。刚才我拍的时候听到了。”
红晕爬上了路希雅的双颊,她羞涩地说:
“什——什么?!”
路希雅气鼓鼓地打落了我正放在她头上的手。接着,利落干净地起身,走向了离开露台的台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我直起身,仰头向头顶这片遗世孤立的天空中,孤零零挂着的月亮望去。
它就像神话中的巨人,立于丛林树冠之上,满身创口,不失风俗优雅。
今晚,我有幸承蒙这份月光,欲与至高无上的太阳来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