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城堡正厅之时,路希雅与她父亲的争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除了她们二人之外,没人能听得懂她们在吵些什么。
或许是注意到了外来者,路希雅抛下了一句:
“就这样吧,你永远都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就这样,路希雅气冲冲地离开了,剩她的父亲在城堡的王座上独自一人。
我更愿意认为路希雅发现了我,只是碍于形势,不想向父亲示弱,因此什么也对我没说。
“哈哈,很抱歉,让客人看到了这种粗鲁的场面。”
她的父亲从王座上一步步,慢吞吞地走下来,对着我道歉。
“我是多米尼恩一世,亚东堡堡主。”
多米尼恩一世,一个经典的老贵族形象,留着打卷的胡子。
“参见多米尼恩大人。”
一旁的亚克跪了下来,我也模仿他的动作。
“起来吧,我没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路希雅的同学。”
“是的,我的名字是艾格雅。”
“我能想象到,一定是路希雅用什么手段把你叫到这里来的。你们之间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不过,今天时候不早了。亚克,带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去客房,让她好好休息。”
虽然多米尼恩一世很尊重我,但他只顾着自说自话,为我安排好了行程,或许这才是路希雅讨厌他的真正原因吧。
亚克带我走到了城堡的客房。
豪华程度相比起皇家魔法学院的贵族宿舍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抱歉让艾格雅大人见到了这种状况。”
亚克再次为我鞠躬道歉。
“哪里哪里,我只是一个学生,不必向我道歉,我也只是赴了同学邀约。”
“是啊,艾格雅大人是为了路希雅大人而来的,而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请您耐心等到明天早餐吧。
届时,会有专门的侍女领您前往餐厅,路希雅大人也一定会出席早餐的。”
嚯,一想到明天就要和贵族一家一同进餐就倍感压力啊。
诚然,我经常和玛尔坦大国现世的公主共进午餐,但毕竟是以同学的身份。
这次是作为客人,作为外人。
第二天,果真有位侍女领我前往餐厅。
不过,我突然发现,侍女穿的衣服和亚莉西亚为我打扫房间而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出于好奇,我问了下侍女这是什么种类的衣服,侍女说这是专门为地方贵族服务时所穿的女仆装。
原来亚莉西亚已经把自己当做我的女仆了。这么一说,难怪兰她们见到亚莉西亚会那样的震惊。
嘛……这种紧要关头还在想这种事情是否有点不合时宜呢。
但贵族的大家都还在餐桌上悠闲淡定地享用并不丰盛的晚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顿早餐对于贵族来说未免太过寒酸了。只有几片干黑面包和煎好的流黄蛋。
周围这种状况,这顿早餐也是厨师们用从库房里找到的材料勉强凑出来,再粉饰得更适合贵族吧。
等我到达餐厅的时候,多米尼恩一世坐在主位上,而路希雅则坐在离他很远的宾位。她的位置背靠餐厅中唯一一扇用于取光的窗户,却被一棵拦腰折断的树挡住了。虽然树干被烧的焦黑,但树叶们还是很不知趣地遮住了所有准备照亮路希雅粉色马尾的光线。
他们已经开始吃起早餐了,都很没食欲的样子。这种食物对贵族来说,完全是无法下咽——比海鸥翅膀肉干美味就是了。
“没什么能招待尊贵的客人的好东西啊。
没办法……你应该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多米尼恩一世一边用银叉子拨弄煎蛋的蛋黄,一边张口问刚进到餐厅的我。
“嗯,亚克告诉我事情的大概了。”
我在餐厅门口回答。
侍女领着我坐到路希雅对面的宾位,接着就低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能有早餐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说了些客套话。
我尝试和对面一声不出的路希雅对话:
“路希雅……”
然后,路希雅把刀子叉子拍在了桌子上,又是一声不出地离开了餐厅。而我目送着她离开。
虽然她没说话,但我好像听到她说“我不吃了”。
“她啊,一直都是这样子。你也习惯了吧,和她做这么久同学。”
“那种事情……无所谓的。”
尴尬的谈话还在继续着,还好这时亚克闯进了餐厅,缓解了这种氛围:
“大人,民众又聚集在城堡外面了,越来越失控了。”
“看看仓库里还有什么食物,分发一些吧。”
多米尼恩一世捏了捏自己的胡子,对亚克下了指示。
“大人,仓库里所剩也不多了。”
亚克一脸愁容地回应多米尼恩一世的指示。
“去吧,这么做就能延缓一会。”
“是,大人。”
亚克火速地离开了餐厅。
“这些是难民吗?”
我向多米尼恩一世发问。
“大多数是,有些不是。
他们都堆在城堡前是为了示威,为了让我赶紧把堡主的位置让给我的儿子。”
“是亚桑·多米尼恩吗?”
“对,没错,我最小的儿子。
外面这幅惨状就是他找来的土匪流氓搞的。”
多米尼恩一世手中的叉子深深嵌入了煎蛋的蛋黄。
“可是,这些破坏明明是他指使的,为什么大家还要求让他来当堡主呢?”
“都是因为我那儿子太想当堡主了。满足了他的愿望,自然就不会有这些破事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让他继承家产呢?
作为儿子,虽然是最小的,继承家产也并不算不合理。”
我提出了一个相对无礼的问题。我明白多米尼恩肯定有他的理由,但我真的很好奇。
多米尼恩一世手中的叉子已经把蛋黄挑破了,又咳嗽了两声,他回答道:
“因为我向自己承诺过,堡主的位置我要留给路希雅。”
“我猜,她一定不想当吧。”
“对啊,你肯定听她提起过,她从小对贵族生活没什么兴趣。
可是,她也不怎么擅长别的东西。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出路。”
的确,第一次见面时,路希雅只是勉强能射中五十米靶,那弓道根本算不上出色。在学校内,法术方面的表现也并不突出。
多米尼恩一世接着说:
“如果路希雅得不到这个位置,那我宁愿继续拖着,即使付出这种代价。”
说完这句话,他咳嗽得越来越激烈了。
“别看我都这幅要死的模样了,再撑个几年也没什么问题。”
“拖住了,然后呢?早晚有一天要放开这个位置的吧。而且现在的路希雅这么抗拒。”
“那就只能在这几年内让路希雅回心转意了。”
“话说回来,为何偏要让路希雅继承呢?”
“那可说来话长了。”
“在你死之前能讲完就行。”
多米尼恩一世被我的话逗笑了。
“哈哈,那就慢慢讲吧。
虽然我叫多米尼恩一世,可我并不是创建家业的人。我小时候也像这样,对贵族的地位无比的渴望,但是我起码还知道尊重我家的老头子。
所以,我到处奔赴战场,希望立个战功,让老头子注意到我,好继承他的位置。
结果,私下里,他和我说,要把位置给他在塔城的私生子。”
他说到这种令人气愤的情节,却大声笑了出来,本来就打弯的胡子被笑的更弯了。
“当时的我气坏了:我是大儿子,还立过那么多战功。对国家、对家族来说,我也是个功臣了。凭什么要把属于我的东西让给一个我素未谋面的私生子?
出于对生父的敬畏,我不能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强行歪曲他的意志。况且,那时候他身体还很硬朗,一个月总要见几面私生子。
当然,我静不下心来。为了拿回我的东西,我不能闲着,也不敢闲着。
我暗地里调查了他的情人和私生子。
他把她们安排在塔城的一间旅馆里,还会在每个月去看望的时候给上一些钱。
我偷偷去监视过她们,她们每天什么正事也不做。那情人在房间里一边哼歌一边练舞,他的私生子——当时大约四岁——在她旁边跟着哼声摇晃着。
我真是着了魔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怎么能让这私生子消失掉。
盘算着盘算着,终于让我等来了机会。
三年后的春天,来了场一连四天的大雨——就和现在一样。老头子回城坐的马车在泥泞的路上翻倒了,腿摔断了,还感染了。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无力再下床了,也挺不过去了。
我想赶在他立遗嘱之前,赶紧把私生子解决了。
当时我的属下,就是亚克,想替我去解决,不想脏了我的手。”
“现在亚克也才四十岁的样子啊。”
“是啊,所以他很早就上战场了,我救了他一命,他才成了我的属下。那个时候,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和我这么说,把我都吓到了。
我一口回绝了他。不只是因为他太小了,我也觉得这种事情是我的家事,必须要我自己解决。
看,我年轻时候多尊重贵族责任、贵族礼法啊。”
他叙述的同时打开了自己的双臂,心胸也向别人敞开了。
——只是从一个对小孩图谋不轨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些太讽刺了。
他又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重,门口的侍女不安地看着他。
趁着他咳嗽的间隙,我询问道:
“这些私密的事情,和我这个外人说,真的没关系吗?”
侍女也在门口听着,他也没有刻意隐藏的意味,应该是没关系的。
“别管了,让我接着说。我也不怕你那这种事当做威胁我的把柄。
等我那天夜里赶到了塔城的旅馆,恰巧碰到了旅馆坍塌的一瞬间。
我猜是因为一直不断的大雨吧。那些撑了好几年的木头房梁终于坚持不住了。”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盘子里的煎蛋可算消灭一半了。
他又一时兴起,问我:
“换你,你会怎么做?”
“转头走了不就好了吗?还不用自己动手了。可真多亏了这场大雨。”
“是啊,现在我无论怎么想都是这个答案。
结果,我当时动了恻隐之心。
我冲进旅馆废墟里,想找到一丝人存活的蛛丝马迹。我从废墟里面挖出了艾蕾·阿西德,阿西德家族的独生女。
彼时的阿西德家族,尽管是地方贵族,在中央也有相当的影响力。而阿西德那代家主又是个怪人,对他的女儿宠溺得不得了。不管她要求什么,都尽全力地满足,还要让她继承家业。
后来,艾蕾和我说,她当时就是在塔城观看知名舞蹈家的表演。正准备第二天回去,就遇上了这桩倒霉事。
她也很感激,因为遇上了我。描述得年轻人一点,就是对我一见钟情。
过了一个星期,听说那私生子没事,而他母亲出了事。我家老头子直接把私生子接到了家里。这下我也明白,想继承家产是没戏了。
于是,我便把这种感情四处倾吐,一方面是我的爱人艾蕾,另一方面就是国王。阿西德家主与国王私交甚好,我也从中争得了觐见的机会。
那国王和阿西德家主,听了我的呻吟,反而豪爽地说:
那阿西德家的领地让你继承便是了!
我蒙受国王和阿西德家主的欣赏,还有艾蕾对我的奉献。国王为我赐姓多米尼恩,亚东堡就成为了多米尼恩家族的领地。”
从故事中回过神,他已经把盘子里煎蛋全部吃掉。
“这可……真可谓是命运啊。”
我不自觉地感叹。
“对啊,从那一刻,我就明白:什么所谓贵族礼数、贵族礼法还有上流社会,全都是虚伪的罢了。
自打艾蕾走了以后,我就对年轻的我——急功近利的人越来越厌恶了。也是那以后,我变得越来越固执了,变得像我父亲一样,古怪又顽固。
和传统贵族没什么区别:讨厌有建树的年轻人,固执地活着。
与其让个符合礼数的讨人厌儿子拿走我的家产和荣誉,还不如让那个被排挤的女儿来。”
“嚯……”
我除了感叹什么话也没有了。
“所以啊,现在我要去钓鱼了,这可是我与艾蕾结婚之后唯一剩下的爱好咯。”
他站起身来,佝偻着背。他用手指着门口的侍女,命令道:
“把钓竿和午饭准备好,晚上之前我都不回来了。”
“是的,老爷。”
侍女点了头,立马开始着手收拾了。
“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吗?
一起去吧,我连钓鱼都不会,教教我如何?”
“哼,想来就跟上吧。只是提前和你说好,午饭没有你的份。”
我跟着他走进了城堡旁边的森林。在森林最深处的山脚下,有一块人为整理出来的营地,紧挨着山涧溪流在豁口汇成的湖,不安分的湖水又闯出了边界,向着平原上的主干缓缓溜去。没有套缰绳的地方,更没有马蹄印。湖边稀松的土仍然被踩压得很平实,估计再也长不出杂草了。这营地只留一个披着鹿皮的大木箱子和一顶鹿皮搭成的帐篷。
“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因为常来此处的只有他一人,还形成不了一条专属的小径。
“你看那树,看它们的树洞,所有的树洞都朝向这个地方。照着它们指示的方向走准没错。”
“难不成这也是命运的指示?”
我打趣着。
他哈哈了两声,把破破烂烂的鱼竿甩了出去,就开始孤高地等待上钩。
“你不是要学习一下钓鱼吗?坐这边来,慢慢看慢慢学吧。
话说,你还真的跟上来了。不是路希雅把你叫来的吗?不去见她一面?”
我照他所说,坐到了一旁。
“我想见她,也找不到她啊。她这种人就是神出鬼没的。你觉得她会出现在哪儿?”
“我怎么会知道。”
“路希雅可是你的女儿。”
“容我回忆一下,钓到鱼再说吧。”
水面上的浮标一动不动。而多米尼恩一世自顾自的说起了钓鱼相关的知识,有些我从面包坊的老师傅那里听到过,有些我连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接着,他又高谈论阔起来自己参军的岁月。他话里蕴含着怀念感,又流露出哀伤感。
“所谓出生入死的朋友们,早就天各一方了。我这个人很笨拙,艾蕾走后我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我再也不是青春时期无所不能的贵族大儿子了。我已经是耄耋之年,曾经陪我征战的铁剑对我来说有千斤重。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民众和孩子们都觉得我是个迂腐的老头。
或许正是那时候吧,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孩子们有多么亏欠。亚桑和流氓土匪勾结,我得负主要责任。路希雅也是,对生人一副冷酷的样子。她小时候就常常被三个哥哥欺负。”
“居然会被哥哥欺负,这可是至亲的血亲啊。”
“是啊,我想不通。
可能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传教士们总说,孩子是上天的馈赠。因为我是通过破坏贵族礼法而发家,所以上天派来了不懂规矩的孩子。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路希雅存在着美好的本心,冷淡的外表是她的伪装。
结果……”
“结果你已经老了,什么都做不到了,只能看着路希雅一点点隐藏自己的本心。”
我直接打断了他,接上了他口中的话。
“呵……没错。
我说了算的,只有我自己的身体和性命了。你们学生有年轻人的激情,还是可塑之材。所以,我想把这份责任交给你。”
“交给我?”
“路希雅可从来没有像你一样亲密的朋友。
而且,这几次见面就让我能安心把这任务托付给你,加之她也是主动写信求助于你。
这正是命运的另一个侧面啊。”
“万一没成功呢?你还打算接着拖吗?”
“哼……我还是有手段的。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动用这个最后手段。”
他仿佛在跟我保证,让我去专注于说服路希雅一事。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尘土。
“还有两天。”
“什么两天?”
“下次土匪袭击的日子。亚桑会一起来,罗兹也可能跟过来。到时候,一切就都见分晓了。”
我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开了。离开之前,我看到水面上的浮标终于被拉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