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大抵在阳光晒干昨夜的露水时,耶-阿森纳尔内部传来了雄浑的钟鸣。钟鸣的余音还未彻底散去时,一阵嘈杂的机械音传来,佩罗罗奇诺拉开马车帘的一角,原来是关隘的入口开放了。
真是失策。
佩罗罗奇诺按了按还留有倦意的脑袋。
在这个世界,尤其是耶-阿森纳尔这个王国与亚人间战争的门户,夜晚怎么可能会放任可疑的佩罗罗奇诺通行呢?
投宿的计划失败了,佩罗罗奇诺只好停在城外,找了个还算隐蔽的地方休息。
虽说如此,但由于连年的战争,这座城市周边的土地早已被蹂躏的干干净净,不仅擅长潜行的亚人种无所遁形,无辜的鸟人(现在不是了)也只能灰溜溜地露宿荒野。
还好这副身躯足够强壮。
在露宿处和亚人车夫(一位中年兔人)道别,佩罗罗奇诺只身牵着马匹和行李向着耶-阿森纳尔的入口走去。
进城时,顶着守关士兵们锐利的目光,佩罗罗奇诺发现这人类的身躯确实便利。
倘若他以鸟人的姿态现身,在这以对抗亚人种为使命的城市恐怕会引起骚乱吧。
“不是亚人。”
左侧的士兵摸了摸佩罗罗奇诺的袍子,在引起佩罗罗奇诺的不快前向右侧的士兵点了点头。
“像是双足飞龙的皮。”
双足飞龙作为名字中带有“龙”这样的字眼的猛兽,不论在哪一带都凶名赫赫,想要讨伐这些家伙至少需要秘银级的冒险者吧?
而对于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戍卒来说,能买到双足飞龙皮的人就像成为了双足飞龙本身,自内而外散发着令人羡慕的威严。
“哦,尊贵的先生。”
右侧的士兵笑得眯起了眼。
“可以让我们检查一下货物吗?”
想起莉古利特临行前留下的忠告,佩罗罗奇诺从钱袋中掏了一把。
是金币,不是铜币。
佩罗罗奇诺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需要检查的货物。”
他把一枚金币递给士兵,同时摆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居高临下地说道。
虽然他确实没带什么违禁品……不过,按莉古利特的说法,这是王国当地的风俗——既然如此,那就入乡随俗吧。
佩罗罗奇诺心想。
“噢,当然。”
右侧士兵接过金币,同时愈发肯定了自己刻板的印象。
真是一位大手大脚、鼻孔朝天的公子哥啊。
“您请进。”
他微微低头,左侧的士兵则夸张地挥了挥没有握着长予的左手,把佩罗罗奇诺的马车引入关内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落,回头大声喊道。
“别看了,下一个!”
……
无惊无险地进入了耶-阿森纳尔,向引路的哨卫打了个招呼,放下马儿和行李,佩罗罗奇诺终于有时间打量一下四周了。
今天大概有一天的时间会停留在这座城市吧?待会儿还得去市场去找点补给的东西,为了避免麻烦,最好第二天凌晨再出发吧。
虽然马儿还不太需要休息,但佩罗罗奇诺可不想虐待自己——他太渴望在旅店的床上好好的睡一觉,再吃一些人类通常会吃的食物了。
佩罗罗奇诺在街道上漫无目地的闲逛着。
嗯~成了大明星(๑>ڡ<)☆。
双足飞龙的皮可能确实引人注目,佩罗罗奇诺感到周围不断地有视线投向自己。
不过,街上的人在关注佩罗罗奇诺,佩罗罗奇诺则饶有兴致地关注着这座有名的城市。
像耶-阿森纳尔这样的关隘城市往往有着很厚的城墙,佩罗罗奇诺敏锐的双耳能够察觉到这座城市繁琐复杂的机关工事“咯吱咯吱”运作的声音。不过这种肃杀的气氛在佩罗罗奇诺迈入市场区时被热情与笑声彻底冲淡。
首先是酒的味道,辛辣中带有令人迷幻的苦涩。佩罗罗奇诺不喜欢这个味道,但那些或白或黄的液体起码迷倒了这座城市中一半的男人。佩罗罗奇诺甚至感觉整个市场区都在一个巨大的、以城市为单位的酒瓮中,而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混入了酿酒的菌群里。
“嘿,莫非——”
急切而又充满醉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伸向佩罗罗奇诺的肩膀,却在落下的前一刻被灵敏地闪开。
“哦,哥们。”
赶在不满的声音传来前佩罗罗奇诺便迅速转过身,面向眼前的男人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摊开双手,张开热情的怀抱。
醉汉外表普通,头发有点像地中海了,年纪估计不小。浑身毛发粗重,看上去疏于打理,显得凌乱又邋遢。
“遇到你很高兴!耶-阿森纳尔真是个不错的城市!”
他的声音似乎洋溢着欣喜与激动。
这是每一个乡下人来到大城市的正常反应。
“呃,哦,是的,还好吧……”
醉酒男子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这时佩罗罗奇诺才注意到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闪着奇怪光芒的魔道具。
“这是……?”
“哈,引路的。”
他晃了晃身体,佩罗罗奇诺仿佛能听到酒水在他的胃袋里荡漾,不过经过这么一晃,他被酒精灌成浆糊的脑子似乎终于凝固了下来。
他又开口了。尽管声音还带着醉意,口中还沾染着酒气,但这一次佩罗罗奇诺好好听他说完了话。
“先生,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阿森纳尔……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只是……想问一下去赌场的路怎么走。”
没错——酒迷倒了这座城市中一半的男人,那么另一半呢?
答案是赌博哦。
这样的风气在这座城市中弥漫开来的过程其实并不复杂。要知道,这里终归是一座边境城市——城市中有着成片连绵的军营,生活着的大多都是作为边境驻军的男性、以及相关者的亲属家人。最初这里身为战争要塞条件是很艰苦的,在一段时期内,从王都或者其他富庶的港口城市被外派到耶-阿森纳尔甚至可以成为一种刑罚。
不过后来,王国与帝国之间的摩擦与冲突在急迫性上逐渐掩盖了与亚人之间的战火。在成为了人类与亚人战争要地的基础上,一些胆子大的商人逐渐在这里开辟了与亚人的商贸往来,这座城市也逐渐有了油水可言。这之后,因为往来的商人和驻扎在这里的兵团有着庞大的需求,手工制造业也逐渐发展开来。
而赌博的风气大概兴盛于耶-阿森纳尔还是一个苦寒之地的时候吧。人总是要娱乐的嘛,而且还有驻守边境的压力需要排解,更何况王国驻军的纪律也不是很严明,在当时就水到渠成般的流行了起来。到了现在,这样的风气已经深入这座城市的骨髓,甚至可以说赌博是这座城市的特色之一了。
对此,佩罗罗奇诺当然是打算“入乡随俗”一下的,他非常热情地帮助醉汉问路,最后两人勾肩搭背地就朝着赌场的入口走去了。
他在路上像个真正的乡下小子一样兴奋又激动地四处张望着,而旁边的醉汉大哥也热情地为他讲解着——这边是军营啦,那边是市场啦,再往前走就是住宿区啦……似乎是因为位于边境的关系,耶-阿森纳尔的城建过于井井有条了,尽管居民的斗志已经散慢,但生活与防卫的错落有致仍能让人感到从古代遗留下来的顽强。
嚯——真叫人吃惊。
不愧是耶-阿森纳尔,佩罗罗奇诺刚走到赌场附近——这座城市其实有很多赌场,他们挑了一个最近的而已——就看到周围围了一圈人,人头耸动着,遮挡着视线,没想到在这里赌博竟然还需要排队。
“哎呀,真的是不太幸运。”
醉汉——走了这么久,他也醒酒了,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邋遢的中年男人,因此不叫他醉汉了,暂且叫他同行者吧——这样说道。
“……蛤?”
佩罗罗奇诺感觉自己有几百年没看过这种人山人海的景象了,哦,不对,之前看到过,应该说没有看到过这种人山人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而没有惊叫着“鸟人啊!”之类的话逃跑的景象,真是罕见呢。
……
“不过先生,你为什么要来赌博呢?”
在排队的功夫,同行者用手指戳了戳佩洛洛奇诺坚实的、棕色的肌肉,用羡慕的语气问道。
“您看上去可不像缺钱的家伙。”
他又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胳膊。颜色也是一样的深棕色,但又偏黄一点,细看那应该是沙尘的颜色,混合着汗水使得毛发蜷曲、凝结。
“您可不要小瞧赌博哦。”
同行者——明明他年纪看上去比小黄毛佩罗罗奇诺更大,但还是换上了敬语。他用诚恳的眼神看着佩罗罗奇诺说道。
“入乡随俗嘛。”
佩罗罗奇诺耸了耸肩。
不过他想听听同行者的下文。
“唉。”
同行的中年男人果真叹了口气,周围也有人把目光投向了他——现在任谁都知道他有一个充满沧桑的故事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风俗。”
“……”
“我是指望通过耶-阿森纳尔做一下最后的挣扎,如果挣扎失败我也不害怕一死了之呢……可您呢?佩罗罗奇诺君,您似乎没有过来赌博的必要吧?”
真没想到会在赌博之城听到这样的劝诫。
佩罗罗奇诺有些尴尬地回避了四周人群投来的眼神,但他眨了眨眼,抓住眼前之人的手臂脱离了排队的长龙,朝着街道外角走去。
“不,等等!”
眼前之人试图挣脱佩罗罗奇诺的爪子回归队伍。
“我只是想劝你不要赌博,没说我自己不赌啊。”
然而,他的力气比起佩罗罗奇诺来说实在不够看,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位置被后边的人群迅速抢占。
“啊啊!我辛辛苦苦才排的队!”
“嘿!”
佩罗罗奇诺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赌场附近就没有人少的地方,他只能找了一个人不太多的角落放下不停挣扎的同行者。
尽管这样仍然很引人注目,周围人们陆续投来的或者惊恐或者羡慕的眼神让他感到浑身刺挠,他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显得他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尽量不惊扰治安。
“你到底是谁?”
一把人放下,佩罗罗奇诺就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问道。
“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赌徒罢了。”
眼前之人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叫出了我的名字……可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件事。”
佩罗罗奇诺严厉地说。
准确的说,能够把他的名字和这幅人类黄毛的外表对应上的应该只有寥寥数人才对——当场见证了一切的查尔、莉古利特,以及之后,他在来的路上所不可避免的遇到的查尔所信任的亚人们……
“是魔法哦。”
眼前之人突然不装模作样了,行为举止和声音都一同变得冷静了起来,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蛤?”
配合佩罗罗奇诺现在的模样,他发出了和遇到无从下手的数学题时的中学暴走族一样的声音。
“唉。”
眼前的人叹了口气,现在他的外表在佩洛洛奇诺的眼中又有了一些变化——毛发逐渐凝结,然后又向下塌陷了一点点,原来那是纹身、眼睛微微放大,之前以为是疲劳的黑眼圈,原来那是一道弧形的,蜈蚣一样的伤疤、发型也旋转了45度,之前作为中年人特征的地中海,似乎变成了一个比较非主流的暴走族发型……
“您缺少了对情报的处理。”
眼前的男人——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他的变化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惊慌失措,它只是用略带激动的眼神看着佩罗罗奇诺,并且压抑着激动说道。
“而我——”
他用手掌贴在了自己胸口处,似乎想要行一个礼,但不太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