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里,毫无温度的光肆意散布,虚无的幕布却从没能被彻底照亮。
少女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只看见被高楼遮蔽的半边月亮。当视线聚焦在举起的手与手中的啤酒,背景的月亮与高楼都落入迷雾。
路灯明亮。
“干杯。”
“敬夜晚。”
她轻吮一口,皱起眉头,啧了一声,继续喝第二口。
苏赋烟不喜欢啤酒,但她没能找到更淡的米酒,为了能不喝醉的同时享受微醺,除了啤酒也没什么门路。
脑啡肽……她知道这个,出于过去的职业因素,她向来对此敬而远之。然而有时也会悄悄羡慕的吧,那种迷幻到忘记自我的快乐。
“咕。”
喉咙轻动,咽下气泡与醉感。
她的根不在这个世界,因此是异乡人。暴雨的幸存者在暴雨后的世界里,也是异乡人。
她不像年轻时一样喜欢文青地自说孤独,只是稍微感到迷茫——有时也对“我怎么这么迷茫”感到迷茫。
“嗝……”
她说不清这是人们的通病还是什么,习于对“现实感”感到困惑。喝酒能麻痹她对现实与梦幻的界限,迷茫的感觉也尤其强烈。
咦,似乎不如直接自我催眠来的快。
沉浸于这种感觉是不对的,然而……非要做正确的事情不可吗?既然现实不由人,那么喝点酒也是可被允许的吧。一面墙壁再怎么坚硬,不能拦着有人想对它来上一拳吧。
“叮当”,空罐子被她准确地扔进了垃圾桶。路灯随着这一声响也闪烁一下,令她不知怎的联想起了默剧。
虽然她酒量很差,一瓶啤酒却也正好使她处于微醺的状态。这种状态让她迷迷糊糊地想起过去,想起伴随着遗忘的繁华、伴随着眩晕的甜蜜。
“小姐,请注意人身安全。”
“您明白,在如今这个‘令人骄傲’的世道,独自在外喝酒并不安全。”
真是生疏又难得的关心。
突如其来的中性声音响起,苏赋烟却完全没感到谁的靠近,于是抱着友好的态度开口:
“很闲的话,陪我聊聊天怎么样。”
“我的荣幸。”
声音传来,却没有任何的动作发生。苏赋烟四周环视,没看见人影。
“你该不会在树上,或者在椅子下面吧?”
“在您右侧。”
苏赋烟扭头,只看见一根黑漆漆、正打着闪的路灯。
“一根路灯?”
“是的。”路灯闪了一下。
“真是少见,有故事吗?”苏赋烟往右坐了一些,“我不介意也请你一杯……前提是你不会短路。”
“噢,多谢,不用了。”
“容我冒犯,您看起来很沧桑,并不需要我的故事。”
苏赋烟轻轻笑了一下。
“我很显老吗?”
“神秘学讲究氛围。”
“对了,还没问你的性别?”
路灯沉默了几秒后:“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
“你看起来倒是很年轻?怎么,路人讨论性别问题对你的影响很大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会避讳这种问题的生灵。”
“您很在意我的故事?”
“新鲜嘛。”
“在下更习惯听别人讲话,不擅长讲故事。”
“你说我显老,”苏赋烟一手勾起椅背,“让我来给你解解惑如何?你这种生灵,心理问题还是很多的吧?”
很明显,她喝得有些理智失常了。
“……请问,醉酒是怎样的状态?”
“你没喝过啊,喝不了?要试试吗,我的神秘术还算厉害。”
路灯没有拒绝,所以很快祂也醉了。
“噢……劲啊。”
“来来来,讲点有意思的事来我听听。”
“您这是,胁迫。”
“你就说你还想不想醉吧。”
……
路灯就是一个路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祂有祂每天的工作,在晚上发光、在白天定时熄灭,以换取祂赖以生存的电力。
有时祂也对路人口中的“压榨”感到迷惑——毕竟就事实说来,祂的头上并没有什么特定的人,也没什么广泛到需要祂支撑生产的秩序。
有时祂也对几米开外的同类抱有疑惑——它们和自己,到底哪里有不同呢?怎么它们一点困惑都没有,如此安然地扎着根?
祂在过路的人口中学到不少东西,有时也能和旁边长椅上的人一起看一会书。只是祂难免也好奇,祂学的这些东西,在哪里能派上用场呢?
毕竟祂只是一根伫立原地的路灯,既没有脱离的想法,更没有行动的可能。
只是存在着而已,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职责。
#
有一次祂发现,旁边的一根路灯不亮了,但是没有任何路人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走着他们的路。
毕竟旁边的路灯还多着,少一根是没人在意的。
在没有人经过的夜晚,祂向那个不亮的路灯提问:“你为什么不发光了呢?”
不亮的路灯不会回答。
亮着的路灯不会回答。
回答祂的是夜晚,是空无一物、连空气都静默的夜晚。
直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路过的神秘学家拆了坏掉的路灯,把它扛走了。
这是路灯第一次看见死亡。
#
祂从行人手中看见了路灯的设计图,看见了灯泡的原理,看见了路灯的材质、底部的电缆。
然而,凭此就能诞生一个像祂这般的生灵么?
下意识地,祂并不这么认为,然而也从来没能明白自己的诞生原理。
#
祂还是像平常一样工作,在晚上发光、在白天定时熄灭。
祂内心积蓄着怨怼,愤懑与粘腻的哀愁。
既然路灯不应有思考的能力,又为什么偏偏要让祂能够思考,还偏偏只能作为路灯存在着呢?
祂试图想象祂不再是一个路灯的画面,然而根本想象不出来。
祂突然想起那一根被拆掉的坏的路灯。
#
路灯想了许久,在想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祂向路上大叫一声,这平常而无聊的日常能就此终结的话——
祂为什么没有去大叫一声呢?
这么想着,感到一股诡异的愉悦。
没错,就是在这种反复无常,这种永无止境的羞辱感,这种自我陶醉又自我捉弄的过程里,有一种可怕而隐蔽的愉悦感。
这让生活成为一种耻辱。
这是路灯从书中看来的,但祂如今有所体会。
……
被苏赋烟“灌”醉的路灯絮絮叨叨。
“哈哈,你这不是心理超有问题吗?”苏赋烟笑着,食指轻轻弹了一下路灯的杆子。
“唔,您根本不体谅一个可怜而无助的路灯,您是个刻薄寡情的可恶的人。”
苏赋烟被祂骂人的方式笑得肚子痛,脸上泛着醉酒后的红晕。
“要我说,你当然不仅仅是一个路灯,还是一个很能逗人发笑的路灯嘞。”
“请您别再挖苦我了。”
“挖苦?不,这是在称赞,至少你相当特殊,并且在某种方面极其突出。”
“再来一‘瓶’,谢谢。”
“好好好,作为你这故事的报酬。”
苏赋烟明白,路灯口中带给祂痛苦的生活,实际上是有无数人渴求的。但路灯的痛苦也并不因此就是虚假的。
“对了,说了这么多,你现在有什么愿望吗?”
路灯沉默了许久。
“再来一‘瓶’。”
“哈哈哈哈,好,等我给自己买几瓶。”
……
苏赋烟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瓶空的啤酒罐,向长椅旁的路灯致意。
“你知道吗?自杀在他人口中是怯懦,于是就能明白,生存是需要勇气的。”
“勇气,你明白勇气是什么吗?”
“——只要有勇气,就什么都不会怕。没有意义的生活?可怕而重复不断的生活?令人感到耻辱的生活?都不算什么。”
她这么说着坐到椅子上。
打开啤酒罐,听见“呲”的一声,喝上几口,顺便给旁边的路灯也“灌”下一口。
时间过去,从她这个视角已经看不见月亮。
然而她没听见路灯说的话,这根路灯和旁边的几根路灯一样,一动不动地作为冰冷的机械而发着光。
苏赋烟敲一下路灯,“嘿,说话。”
可是没有什么声音。
“我喝出幻觉了?还是我什么时候又催眠自己了?还是说我终于发疯了?”
苏赋烟自我怀疑着,平静地喝了一口。
“*****。”
她举起手,对路灯致意,视线聚焦于啤酒罐的同时,路灯却依然那样清晰地散发着光芒。
似乎毫无生机的光芒。
“干杯。”
“敬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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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写不出主线,所以写了篇番外。
如果于心不忍,只要认为路灯醉迷糊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