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埃斯无数次地重复着那个梦境。
死神挥舞着镰刀,在那看起来显无比锋锐的刀锋上,鲜血如满天飞舞,在空气里留下斑驳的痕迹,血肉横飞,原先完好无损,还可称之为【躯壳】的东西,在顷刻间便变成无数的肉糜散落一地,这便让这本该是极为美好的一幕,变成了最为残忍的画卷。
而莫埃斯呢,他此刻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一旁就手旁观,如同一个看客一般,仅仅是在一旁看着,看着自己曾经呵护关照过的那些可爱家伙们向自己发出哭喊声,哀嚎声,求救声,哀嚎声——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他们的声音连绵不断,就如同滚魂野鬼般把他拉进了深邃的地狱,突然间,死神放下了手中的镰刀。
“它”似乎发觉了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呢,是莫埃斯这条漏网之鱼么?不,显然不是。
【死神】只是呆呆地停留在原地,没有任何的动静,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它”领着自己视为己出的同伴们走向了那深邃的地狱,就好似嘲弄一般的只留下了孤零零的自己。
莫埃斯并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怀揣着怎样的感情,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哀伤?
但这都并不重要,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身体已经破开了束缚,奋不顾身的向死神扑了过去,死神放下了镰刀,“它”停在原地,仍没有任何的动作,但与其相对的,莫埃斯那群年轻的后辈们却还在往前走着。
走啊,走啊,去往那极乐的天堂,去往那深邃的地狱,亦或是去往那万物无存的虚无。
莫埃斯想伸手去拉回他的后辈们,但是,他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伴们此刻便如同木偶一般,就好似一场提前排练好的木偶戏。
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走向那通向冥府的道路。
最终,死神也要走了,“它”也不得不去地狱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就将死神即将随同莫埃斯的后辈们一起去往冥府的时候。
出乎意料的是,死神,停了下来。
死神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还留下了莫埃斯这条漏网之鱼,他将镰刀再次举向莫埃斯的颈肩,也正是在那时,莫埃斯看见了,那死神的模样。
在那灰色的斗篷中,显现出来的——是艾薇娅的脸。
莫埃斯从梦中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那个大楼中,周围的景色让他回想起来。
上次,大概也是在这吧。
想到这时,莫埃斯的手中的拳头猛然攥紧,他已经不想再回想起那个地狱。
他的衣服在那之后总是挂着一串名牌,上面所铭刻的是他曾经的同伴们所留在这人世间———最后的证明。
名字。
在如今盛行火葬的联邦社会,土葬已变成了那些社会名流引以为豪的事情。
在如今土地资源稀缺的今天,联邦政府就需要开发那些被旧世纪战争所污染的土地,以及尽可能榨干它们的剩余价值,因此,那种地方通常被设立为一种叫【公墓】的功能性建筑。
幸运的人会得到一个墓碑,而墓碑存在的意义,也仅仅只是证明他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罢了。
但尽管这样,依然有很多人趋之若鹜,那些商人,资本家,以及一些官僚为了在乎明面上一些【尊严】而做这些愚蠢之举的【猪猡们】也大有人在。
当然,莫埃斯的这些后辈们也并不是那样的达官贵人,确切的来说,他们都是来自贫瘠之地的无名小卒,只是略有天分而被【开发部】下级部门看中的一些【炮灰罢了】但尽管如此,他们或多或少也受到了这些时代潮流之影响。
但这并不是出于炫耀,而是,【想要被人记住】的这一迫切的愿望。
这些名牌,便是莫埃斯为他们所打造的【墓碑】,他们确实被人们记住了,而记住他们的,却是由一个不想以这种方式记住他们的可怜家伙。
但这对莫埃斯来说,这样,便足够了。
正如上文所提及的一般,鉴于联邦的土地的有限资源,莫埃斯的队员们,甚至,连存在的证明也未曾留下,他们在熊熊的火炎中消逝,同风一起,同记忆一起。
干他们这种活的人,在社会上无一不是孤身一人,因为没有牵挂,所以才能把精力一心一意的放在任务上面。
没有牵挂,所以死后,自然也没有人会挽留,没有人会心痛,人们,自然也不会记得他们的存在。
于是,莫埃斯留下了他们的名牌,至少,能让他们继续活在自己的记忆中。
他们都是普通的人,但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命不应该草草收场,自己现在也有更该做的事,便是将那个【死神】处刑。
于是,莫埃斯睁开了双眼。
他躺在床上,他漫无目的的环视着周围的一切,自从被自己打出的子弹命中之后,他便在这家旅馆的房间整整昏迷了三天。
向床角望去,莫埃斯找到了那个【死神】的影子,他看向裤带,那黑色的匕首依然死死的捆绑在那,同时这也是他的遗物,他同伴所留下来的,最后的纪念。
他下意识的掏出来缓缓接近这艾薇娅,将匕首举到了她的头顶。
真的,真的这样就好了么?
此时此刻,他却迟疑了。
这种微妙的情感始终环绕在他的心头,倘若自己真想把艾薇娅置于死地,那么这次的行动也不会亲自去帮艾薇娅解围,很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便得不到任何的解释。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身上到底有着这样魔力,每当这种时候,自己的心中总是会莫名地产生一种奇怪的躁动感。
他又回想起艾薇娅的那个时候的表情。
那仿佛是一种身不由己的表情,是一种茫然无措,甚至带着内疚和悔恨的表情,那个时候,她任由自己的刀刃划开她的脖颈,甚至在那一刻露出了一种终于释然了的,一抹微笑。
终于,与那次一样,莫埃斯紧握着的手再次松开,匕首随之掉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