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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作者:宇文越Yw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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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气氛萦绕在事务所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外面的雨比昨晚小了许多,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灰蒙又暗淡的环境色,让一晚没怎么睡着的栗原未来更加头昏脑沉。
也难怪,她几乎被那么大的雨淋得湿透,又等着警察和救护车来,这一折腾,任谁也扛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想到昨天乱七八糟的事,未来百无聊赖的翻开自己的备忘录。
「真是够呛……」
未来自言自语的说。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从没把逻辑弄得这么乱七八糟过。而这一切,未来通通在心里归罪于睡得流口水的水桐静。
早上八点过了六分钟,那个厌恶的组长并没有打电话继续催工作,但是未来知道,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还是站起身来,决定独自行动。起身的那一刻,她意识到电脑主机还处于启动状态,许多办公软件似乎没有临时保存,数据处于更改状态。
一瞬间,未来脑子里闪过曾几次办公时停电导致自己心血尽失的经历,本能的走过来对所有软件进行了「Ctrl+S」。无意间,她闪过一个文件,文件名写着「信息·栗原未来·东京每日报社记者」。最新编辑日期是五天前。
『等一会……你刚才说,你还有个报社工作?……』
昨晚,自己压根没有细想过的那句水桐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而她当时悄无声息的走到自己面前,用食指抵住自己嘴唇的举措,都在此时历历在目,只是对她有些轻浮的作态,未来的看法发生了翻覆性的转变。
她转过身子,看着床上躺着的过度劳累而酣睡的水桐。
「…这个家伙…真是笨蛋……」
未来走过来,为水桐轻轻的盖上了被子,确保电脑上所有办公软件都保存过后,她才轻轻的拉上窗帘,独自走出了水桐静的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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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市第一中心医院』是这座城市最大最早也是最权威的医院,未来走进电梯,准备前往11层的1136号病房,昨天被救护车带走的有马医生就在那里。
「1136昨儿进病人了?」
同样乘电梯的有两个护士。
「是进了一个,五年前还是咱们这的主治医生,后来辞职了……」
「欸?还有这么巧的事?那他为啥会辞职啊?」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就别问了……」
另外那名护士似乎看到了未来肩上背着的相机,有意和自己的同事绕开话头。
未来也撇开目光,微微叹了口气,她不否定,刚才确实抱有一点希望,但是对于那个护士作为打工人的自觉,未来多少有些同情。
电梯到达了11层,两个护士的目的地正是1136。而未来为了避讳,故意放慢了脚步,她站在门外看着里面,想等着护士忙完工作后再进去。
这间病房里有两张病床,除了躺在里面的位置偏头看窗外的有马医生,还有一位鬓边斑白的精致老人,在老人的床边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小书,中央绘着十字。两名护士就是来接这位老人去做一周一次的检查的,他非常配合的在护士的搀扶下坐上轮椅。老人轻轻回头,看向里床的有马医生。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老人乘着轮椅出了门。
未来走进1136号病房,走到有马医生的病床前,对方缓缓扭过头来,也看到了来访者。有马医生已然没有了田川婆婆口叙中的疯癫之态,在昨晚的救护车上,他曾醒了过来,狂躁的四肢乱动,三个医助才把他按住。但此时,他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淡然。
「您来了……」 有马医生眨了眨眼。 「听他们说,昨晚是您将我送到的医院,不知怎么感谢您。」
「不必如此。」
未来摆了摆手。
「有马医生,你和自己的病友相处的很好吗?」
「那你现在肯说出来了吗?将以往的事……」
就见有马医生点了点头,未来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希望你不介意我能记录一下,在下是名记者。」
在一声深沉的叹气过后,憔悴的,望着窗外的有马医生语重心长的说了句:“这一切,大概都是『报应』吧……”
……那是有马医生刚刚评为本院最优医者不久,随着评价的提升,地位、收入以及名望都随之而上,原本兢兢业业,一心谨慎工作的有马,迎来了诸多应酬与孝敬。从那时起,绝对敬业的决心已在他心中逐渐削薄。
七年前的那天,天上下着入冬前最后一场十一月的雨,气温格外冰冷,很多人早早地换上了冬季的衣服。有马医生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仅有半天的工作,这一日是他的轮休。
对于主治医生来说,强度工作后补充足够的休息是非常重要的,因为重要手术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决定患者的生死。
就在他准备回家时,一个不起眼的电话打来,是自己的一个多年未联系的同学,从对话中得知,这个家伙似乎近年来工作不顺利。说实在,有马和他并不熟,但趋于人情,也不肯就这么挂断电话,在听他说了许多有的没的之后,才转入了正式的话题——
经济不景气的他,却要请有马吃一顿午饭。
因为接受过许多相似的邀请,有马当然知道他此举是为了有求于自己,虽然并不是太想去,但想到自己空闲,可以被人请客还能卖人情,何乐而不为呢?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中午他便来到约好的饭店。酒桌上,那个人总是将话语侧重点放在曾经在一个系当同学时的交情,并没有直接提出求助。
有马虽然喝了不少酒,也不断笑脸相迎。但其实,他并不太愿意帮助这个人,并不是因为不坦率,而是此人迟迟没有拿出有马期待已久的孝敬。
时间只是不断流逝,仍然没有得到想要之物的有马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已经开始想理由脱身了。
一个似乎是为了解围的电话打来,是一个科室的后辈。
『前辈,我下午家中有急事,能不能麻烦您替我导个班……』
这是请求,而不是任务。绝对不能酒后上岗——这一点,行医多年的有马是肯定知道的,他完全可以说明情况拒绝,然后帮忙联系其他同事代班。但是似乎骄傲与势利的作祟,此时在有马的心中,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懂事的老同学,远远比敬业之心要重要。
『不好意思XX君,工作上还有事,我这厢先告辞了……』
他接下了这个台阶。
而他得到的,则是那个有求于他,却难以开口的老同学,表情难堪的目送他走出包间的门。
讽刺的是,一生行医谨慎的有马竟然在此时天真的产生「怎么会那么巧遇上急诊」的想法。更加讽刺的是,一位孕妇,就偏偏在他值班的下午,被紧急送至了手术室。
结果不用想便知——酒至半酣的这位全院评价最高的主治医生,因为手术中的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低级失误,直接导致了本不应该死的顺产妇人,得了个难产而死的结局……
「……医院受不住舆论压力,最终还是给了我开除的惩罚。那之后,我就一直赋闲在家,好在我没有结婚,继续支撑着我的个人生活。但每到晚间,我都会被噩梦惊醒,当年的那个产妇似乎伸出她沾满血迹的手,掐住我的脖子,要我还她的命……」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未来。
「所以我坚信,昨天的那个袭击,大概就是她的灵魂来索命。从很早之前,我就一直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灵魂会化作实体,从精神转向物质层面,将我杀死……」
未来并没有辩解,她那颗求真务实的心似乎在此刻放弃了顽强的辩驳能力。反而对有马医生微微鞠躬,对他的配合表示感谢。随后,便离开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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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田株式会社』楼外的警方已经撤走了,似乎是这家私人企业的董事长和警方经过一番互利的交流后,选择了以「自杀」为结果,草草收场。
之所以来到此处,是因为未来心里有一些想法,按照她的计划应当从医院出来直奔田川家,但对猜测的犹豫又使她决定再来看看情况。当然,此时的情形让她很是失望,不仅是扑空,更是因为一宿没睡和淋雨的原因,让本来想稍微逞强的未来开始有些头昏脑热。
楼下的血迹和白线打扫干净,警方设置的围栏,也被收回了。人们的表现并不能看出他们脚下踏着的这段地带昨日发生过血案,反倒是即将到来的打卡时间使他们匆匆忙忙。
比起昨天的围观,现在的现场十分冷清,除了未来,就是一个坐在花圃台阶上,看着企业大楼发愣的男人。大概是一个无业游民吧。
『赶紧去下一个地方调查吧,身体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未来这样想着,双手拍了拍脸颊,消除掉些许困意。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耳中传来一段使她感兴趣的对话——
「天哪,那些警察居然撤的这么干净?」
说话的似乎是这家企业的两名员工,竟然不在意打卡时间,在路边慢悠悠的吃早餐包子。
有些公司会严格要求员工不许将早饭带到办公室,说那会影响企业氛围。所以未来很是理解这种在户外,拿着便捷食品狼吞虎咽的行为。不过他们似乎在讨论自家公司昨天发生的变故,所以未来想稍微偷听一下——
「那当然,还能一直任由他们在这闹腾?咱们活还干不干了,不干活谁给咱们发工资啊?」
「我说,昨儿没的那人,你知道是谁不?」
「那我怎么不知道啊?我还跟过他主管的项目呢。」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瞧你说的,他要是人品好,我能跟你在这一边吃包子一边甩他闲话嘛?」
那位吃着包子,体型微胖的男人说道。
「那家伙十分苛刻,我当时被分到他项目下,那叫一个生不如死。根本不懂人情,为了在老板面前表现的秉公执法,要求员工强行加班不说,再大的私事也永远不能大于公事。」
「这就是他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你当老板是傻子啊?谁看不出他谄媚?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给个顺水人情,他偏偏夹在中间“秉公”,最后闹出事来,老板的名声也会跟着下降……」
「这能闹出什么事来……」
「能闹出什么事?我这么跟你说吧,他这就叫『报应』!你不知道,七年前,我跟项目的时候,他……」
说到这,那个人似乎注意到未来正在偷偷观察自己,于是赶忙降低声音,趴在同事的耳边简单说了几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明白了吧?」
「还有这种事啊?」
「知道就行,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两个人慌里慌张的吞掉最后几口饭,跑进了公司。
「……」
虽然不是没有收获,但关键的地方未来是一点也没听到。更麻烦的是,这件本以为很简单的案子,似乎也变的复杂了。
一阵刺痛出现在脑中,未来匆匆的来调查,也没有吃早饭,此时她觉得身体有些虚弱,赶忙几步到路边行道树旁,倚靠着大树站着。
情况有些不妙,看来田川家今天是去不了了,真可笑,明明听了有马医生的故事,自己居然也犯了带病上岗的错误。既然累了就必须休息,这明明是自己一直以来的信条。
她想休息一下就打车回家,可她似乎留意到,从一开始就和自己一样,无所事事的在企业大楼前观察的那个男人,在听完两个员工的对话后,先是用手捂住嘴偷笑,最后有些憋不住,微微屈身的捧腹而笑。
这让行人开始躲避他,但未来却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家伙。此时,她的冲动涌上心头,想强撑着自己快晕倒的身体跑过去问个究竟。
但哪里知道,当离开倚靠那一刻,身体就再也没有支撑着可以站住的力气了。
她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伴随着头脑越来越热,手脚感到冰凉,未来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周围的行人有点慌乱,这片地段再度出现围观者,只不过围观的对象变成了自己。慢慢的围观者挡住了那个大笑的男人,未来想喊出来『不要挡住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从嘈杂,开始转为宁静,未来知道自己即将昏过去。自己居然因为强行工作而昏厥,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在意识消失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未来!未来……醒……wei……」
柔软的触感,一双细腻而小巧的手,紧紧抱住未来的双肩。
『是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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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原未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车的后座上。什么情况?我被绑架了?未来心中胡思乱想。但很快,她就看明白了情况。
「早上好~」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未来面无表情的眨了眨眼。
「膝枕?」
「你好像比想象的要闷骚啊……」
未来没有回复水桐的吐槽,手撑着出租车的皮质后座,缓缓坐起了身子。
「不用强撑着哦,多依偎一下姐姐也没事的。」
「你还来劲了……再说你年龄比我小猜对吧?」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未来还真是不识逗呢~」
「无路赛……」
水桐嘿嘿一笑,从提袋里掏出一份椤林便利店买的三明治,递给了面容憔悴却微起红润的未来。后者没有再客气,捧着便携早餐细嚼慢咽的吃。
「你睡得太死了,我大耳刮子都抽不醒你。」
「诶?你还打我了吗?」
见水桐有些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未来挑了挑眼睛。
「开弯消的拉开弯消→静嗨真失卜失兜呢→」
「你这根本就不是在模仿我吧!这完全是没有声调的棒读啊!!!」
水桐丝毫不在意有的士师傅在场,发着哭腔,表现得很落寞的垂着脑袋。未来把脑袋别过去,看似是冷酷的不与对方对视,实则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所以车子现在往什么地方去?」
「当然是往事务所了,我也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
「……」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办吗?」
「师傅,靠边停车。」
水桐静和出租车师傅都感到出乎所料,但未来却并不在意。
「等等未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已经好很多了,如你所说,我确实还有事情需要做……很重要。」
「但你都饿到昏倒了,刚刚恢复怎么能马上劳累啊?」
「已经没什么事了……师傅,麻烦再帮我开一张发票。」
「哦……哦,好的。」
下车后,水桐呆愣愣的看着利索整理东西的未来。
「你难道……生气了?」
水桐这样问。未来对她的询问很是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突然变成那样的态度……我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未来似乎明白了,自己刚才没有说清楚原因,就突然做了这样的决定。自己的态度突然变化,水桐肯定会产生一些误解吧,毕竟自己想说的事情可不能当着那个出租车司机讲。
「不要多想,我没有闹情绪。只是想和你喝杯茶,首先是跟你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其次……嘛,没有其次」
她想说『其次想向你表示感谢』之类的话,但想了想还是觉得说不出口,就把话咽了回去。
「绝对有『其次』吧……」
「没有……」
未来瞪了水桐一眼,对方吓得一缩脖子,开始挠着头发憨笑。
「水桐,在具体说明情况之前,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未来抬头看了眼天空,积雨云似乎又开始聚拢了。
没来头的问话,似乎使水桐静有些意外,她在想不通未来其问话是否有所内涵的情况下,给出了最理性的答案:
「没有可能。」
「这样啊……」
这样看来,就不能太草率的做出判断了。未来这样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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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桐静独自来到了田川家那所公寓的楼下。有马医生家的落地窗仍然破碎,户外地面上的碎玻璃碴已经被消防队收拾干净了。这片公寓,今天格外的清净。
她轻轻打了个喷嚏,随后感觉头脑还是有点热。虽然自己义正言辞,把倔强的未来劝回去休息了,但其实静自己的感冒也并没有在熟睡后就痊愈。只是她觉得,不能再让那家伙这么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了,自己才隐瞒没说,更何况,自己的体质多少要比普通人强。
经过昨天的教训,静今天的穿着比较休闲,但是自己夏季的衣服没有不是裙子的,就只能凑合穿了秋季的一条休闲裤。
想到待会还要和阿娅聊天,今天空手来的自己必须想好足够的哄小孩话题,毕竟昨天是靠着求未来给自己抓的土星娃娃,才能轻松缴获小孩子的心。
心里七上八下的水桐静踏上了公寓楼梯,当他快要走到田川婆婆家的那一层时,家门却巧合般的打开了。
快步走出的男人没有关门,自顾自的准备下楼,可当他看见同样站在楼梯台阶上的静时,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便愣住了。这时,田川婆婆也从门内走了出来,她的身后紧紧的跟着七岁的小阿娅。
「阿骁,你等一下……」
婆婆此时也看到突然在场的来访者,便向她施礼。静还过礼后,回头看了看男人,这个人大概就是阿娅的父亲,田川婆婆的儿子田川骁了。
「有什么事,还不能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开吗?阿骁。」
面对自己母亲这样苦口婆心的说,田川骁却只是回以侧脸,似乎他并不想正视自己的母亲与女儿。
「我把钱也给你了,难道还说我不够意思吗?」
「阿娅的抚养费确实没有问题,但是,你们父女俩……」
「没有问题就不要多说了……」
「阿骁……」
「都说了不要多说了!」
田川骁的这一吼声音很大,把婆婆身后的小阿娅吓得紧紧抓住奶奶的衣襟。水桐静见状,终于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她几步走上去,将田川婆婆挡在自己的身后。
「田川先生,请你注意一下自己对母亲的态度。」
田川骁眉头一紧,那双眼睛则面露出杀气般的盯着静。本以为他会说出「你这丫头是哪里来的」这种问话,但田川骁似乎也认识自己这位星夜市第一名角,或许静自己也在不知何时接受过他的委托吧。故此男人的气焰便平静了下来。
「外人,不要管我们家的事……」
「我确实是外人,但是田川先生,令堂尚且不说,你就一点也不在意你年幼女儿的看法吗?」
说罢,水桐静紧紧盯着田川骁的眼睛,就见他稍微瞥了一眼可怜的小阿娅,转身便走掉了。
「你给我等一……」
见对方要不辞而别,愤怒的静就想抢上去,扯住他大声申饬一顿。但自己的胳膊却被身后的田川婆婆抓住了,老人的脸上尽显憔悴,这份哀伤,看起来不单单是儿子不该有的态度所造成的,似乎其中有更加复杂的原因。静想到了未来对自己说出的情报和些许猜测,便止住了自己的怒火。这一耽误,田川骁早已不知走向何处了。
来到屋内,田川婆婆给水桐上了待客茶。即使只少了一个人,这间小屋室的气氛,也远远没有了昨天的热闹。阿娅自己坐在垫子上,脸上布满泪痕,却没有像其他同龄小孩一样嚎啕大哭,那份沉稳看起来却是那么的让人心疼。
「阿娅酱……」
面对这样的氛围,早就已经想好了的笑话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不好意思呢小静……」 田川婆婆说道。 「让你看到了这样一幕。」
「没有的事阿婆,倒不如说是我该道歉?」
「想必你也知道了,那孩子就是阿娅的父亲。这样的事常有,老身倒也不会怪他……毕竟,他有自己的原因……」
婆婆说到这里,旁边的阿娅似乎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悲伤了,「呜」到一声哭出声来,用自己的小手一边擦拭流淌的泪水,一边跑进了卧室。
饶是性格活泼,粗枝大叶的水桐静,看到如此伤心的小孩,也只是伸出手,却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宽慰。想必在那孩子的心中,有着无法用言语来抚平的创伤吧。静如此的想。
留在客厅的田川婆婆叹了口气,也用手背轻轻抹着泪水。
「小静啊,昨天那位和你一同而来的栗原小姐今天没有来吗?」
「是的……不过不瞒您说,其实我此次前来询问您具体情况,就是未来请求的。」
「果然,那位小姐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呢……老身再想瞒,大概也争不过一时半霎……」
「确实有什么隐情吗?阿婆,还望您能告知在下,虽然打听家事不礼貌,但我也想报答未来的这份执着之心……」
田川婆婆微微一笑:「小静,你不必如此自谦,倒不如说,瞒了这些年,老身的心里也很难受,我总是踟躇不定,不敢将自己做的孽告诉别人,而看着大家一步步的将对阿骁的不解转变成仇视,心里真的不是滋味。老身想,是时候该将真相说出来了……」
「拜托了……」
田川婆婆开始叙述起过去的事情——
「可这么说,田川先生本人才应该最有责任不是吗?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没有陪在妻子身边,怎么能将所有责任怪在您身上呢?」
「小静,仅仅是这么个决断,即使阿骁不在场,老身只要打一个电话,不就可以得到他的意思了吗?」
「……婆婆,难道你……」
「为什么……稳定的情况会突然变成生死抉择的危险情况呢?」
「是啊,老身当时也十分不解。最后在各种逼问之下,终于知晓了,那天的主治医生因为喝了酒,却隐瞒上岗,造成了低级失误……阿骁的公司又不知怎么,偏偏在这个紧急时刻牵住他不放……简直就像恶魔作祟一样,将灾厄降临在我们一家的头上……」
听到这里,静突然站起身来。
「阿婆,那个医生莫非就是……楼上的……有马先生?」
田川婆婆似乎没有因为静的这一突然询问而惊讶,她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也好,我们也好……这一切,大概都是『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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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午开始,星夜市的天气就阴沉的,那团漆黑的积雨云越来越沉,似乎他带来天空愤怒的情绪,随时都有可能使暴雨倾盆而下。车辆还在往来,中心医院的外面却早就是一片无人的宁静了。
身穿病号服的有马医生,偷偷的从医院后门走了出来,他的手背上还贴着药棉胶布。似乎是不安的情绪,驱使着情绪稍稍稳定的他走到这片无人看管的僻静场所。
一阵狂风吹过,将树木与株草晃得嘎嘎直响,这阵风如同引来灾难的噩兆般,将层层乌云聚拢在一起,沉沉的压在医院的上空。
「报应……」
有马医生自言自语的说道。
「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条健壮的臂膀从他身后出现,掐住他的双肩,随后把有马转过来,按住胸膛,将其在一颗树的躯干上。
是那只漆黑赤目的怪物,它喘着粗气,利爪却控制住了力道,没有在顷刻间杀掉有马。但极强的压迫力,却使有马医生无法呼吸。
「你还是很明白啊……」
从树后,转身走出一个男人来。
「田川……骁……」
「既然知道报应要来了,难道还不知道是我吗?」
有马被胸闷呛得直咳嗽,眼仁也在惊吓与疼痛中变得血红。
「我以为……是那个女人……」
「呸!」
田川骁上步过去,在有马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还有脸提七海……你这个凶手!七年前,我的妻子临产,就是在你的主刀下失去了生命,当时我就觉得事情有古怪,可你们医院的这帮混蛋!却串通一气不告诉我们实情——哈哈……你们是不是以为,做了恶事,就可以躲过审判?痴心妄想——」
他说着,又一拳打在了有马的另一面脸颊上。
「我明着告诉你吧,你这个畜生。之所以你这个头号凶手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那么轻松的去死。你是不是以为,仇恨会随着时间而不断消失?你错了,我就是要让你在时间的折磨中,精神与肉体同时受到摧残!」
田川骁向后踉跄了几步。
几近癫狂的田川骁又向着自己母亲家的方向狠狠一指。
「还有我那个母亲!我知道她的心思,她那封建迂腐的思想间接的害死了七海!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是那个小东西,而不是我的七海……我想将她们全部置之不顾,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做,但我能够夺取她们另外重要的东西——夺走属于她们的儿子与父亲。没错,这是我对母亲与阿娅的报复……」
他缓缓走向前,两眼紧紧的盯着有马医生。
「至于你,我想我也对你折磨够了……就让你在无穷的悔恨中死去吧!」
说完,田川骁背过身去。
「『寅』,做掉他!」
田川骁竟然发出了能让Chaos听从的示令,就见那锋利庞大的老虎爪子高高举起,看看要落下来——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叫做寅的Chaos感到一阵恶风不善,它连忙松爪扔下有马医生,回身抬起两只利爪招架相还,身后袭来的两口短刃与它钢铁般的利爪碰撞在了一起。
来的正是假面骑士Neos,要说此时的Neos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身上的部分红色条纹变成了黄色,胸口那枚醒目的太阳,则呈现暗淡的红色。
寅哪里知道,这是Neos使用了Constellation Projection(星座投影),这对双刀就是Gemini(双子座)投影的风元素短刃。
Neos将左手刀抽出,一拧身子窜到了寅的右边,后退几步,双脚一登地又窜了过来,这一次,Neos两只刀一挥,发出两道绿色的剑气。寅向后一跃,两道剑气将地上的草坪掀起两块来。
被接连袭击两次的寅明显产生了愤怒,它怒吼一声,跳将起来,抬起庞大的爪子向下便砸。Neos知道,寅的力道甚猛,自己Gemini(双子座)投影出的双刃没法硬碰重攻击。故此她在原地站着,待寅即将近身的时候,向前屈身一翻,就这样位于寅的身后。Neos想趁其不备回身砍个措手不及,哪知寅居然也早就回过身向自己攻来,见势不妙的Neos连忙双刀格挡,这才挡住这一刀,但自己的身躯也因这猛烈的一击后退三四步。
Neos与Chaos寅就这样有来有往的战斗在了一起,似乎Neos有意的将寅引到不会波及有马医生与田川骁的位置。
见计划就这样破灭的田川骁呆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意识到此时的有马已经昏厥过去了,于是便从怀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拿出来后,明晃晃的寒光被灯光所照,更加的骇人。此时,天公不作美,开始下起淅沥沥的小雨。
但还没等田川骁走上前,刚在起,就从远处草丛中走出的女子——栗原未来挡在了有马的身前。
「你……是什么人?」
「调查真相的人。」
未来的语气十分平和,面对手持利刃,几乎癫狂的杀人徒,她没有丝毫胆怯。
「田川骁先生,我已经充分了解你以及你所做下的这一切的全部。我不敢枉自评价你的经历,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报完仇后,你打算怎么办?」
「自首,或者找我的妻子去……」
田川骁的声音极尽沙哑,而那之中,又包含着些许绝望。他紧紧的盯着未来,似乎在对她说『问完了吗』。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未来从包中掏出了自己的折叠伞,撑了起来。
「那么,我再问:你的母亲,你的女儿你又该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管她们……」
「那你之前所做的,就这么功亏一篑吗?你虽然怨恨你的母亲,仇视你的女儿,可你却对她们仍有赡养。可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的失去了你,他们又会怎么样——」
「你这个外人懂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
未来很少见的打断了别人的话。
「——我已经充分了解了你以及你所做的一切……田川先生,我虽然不知道你对亲人的这份仇恨中,有多少是真正的仇恨,但我知道,你仍保持着自己最后的良知,并不是因为怕人唾骂,而是因为你仍然将她们视为你的亲人……」
未来顿了一下。
「和您妻子一样的亲人……」
「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瓢泼的大雨,却不能遮盖住此时田川骁的怒吼,他的浑身早已湿透,那张憔悴的脸上,早就分不出雨水和泪水了。
「闭嘴……你明白什么……你怎么会明白……七海她是……不可替代的……你闭嘴……你闭嘴……」
突然,血灌瞳仁的田川猛一抬头。
「不要妨碍我!躲开!」
男人伸手持刀刺了过来,在这一瞬间,无论是刀光的凛冽,还是田川的狰狞,都足以说明,他已经开始冲动了。
但下一秒,刀子并没有刺进未来的身体,而是田川的手腕,被一只覆盖铠甲的手给紧紧控制住了。
是假面骑士Neos,她身负盔铠,挡在了因为恐惧震慑,而坐在雨水地上的栗原未来。
『那家伙已经逃了,你不要再抵抗了。』
混杂着机械感的女声说道,随后,狰狞的田川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身体一摊软,跪倒在雨地中。
水桐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人类的姿态,她走到未来跟前,将她搀起,并躲在了她的雨伞下。
「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止我……」
雨中,田川骁的声音微弱,且带着凄凉。
「……我只是……想不留遗憾的……早点见到七海……」
他举起那柄匕首,无神的双眼不断打量着这锋利的凶器。正在这时,一个稚嫩但却几乎撑破声带的声音传来——
「爸爸——」
在远处,披着雨衣的田川婆婆与小阿娅站在那里。穿着黄色小雨披,踩着小雨靴的阿娅,抱着一支雨伞几步跑到她的爸爸身前,轻轻的,打开了雨伞,挡住了不断打在爸爸身上的雨水。
「阿…娅……」
「爸爸!」
阿娅的声音也充斥着悲凉,她那张可爱的面颊呈现在她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沉重。
「爸爸,阿娅一直都没有真正明白,爸爸为什么那么讨厌阿娅。阿娅以为,是我做了错事,惹爸爸生气了;是妈妈的离开,让爸爸伤心了。阿娅害怕过,伤心过,疑惑过,甚至恨过爸爸!……爸爸,阿娅知道,自己没办法代替妈妈,但是但是,阿娅也想像妈妈那样——得到爸爸的爱啊!」
孩童的言语,在冰冷的雨中似一股暖流,温暖了男人的内心。这个男人终于抬头,认真的看着被自己冷落了七年,厌恶了七年的女儿,在她的身上,男人似乎看到了自己曾经……乃至于到现在一直爱着的那个女人的身影。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了幼小的女儿,放声大哭……
夏末的雨,虽形为倾盆,随热气而不显凄凉。但此时,他似乎又身处在了那场冰冷的,却难忘的,十一月的雨中……
(十一月的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