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玛尼拉市下了一场又一场毫无征兆的骤雨,不需要排练,也没有前奏。干净利落的雨是秋叶,毫不拖泥带水地落在了地上。夏未将腹中最后一丝力气吐在这座沿海城市上。
雨水掺杂着秋意,冷不丁地打在恩德的汽车上,两支雨刮器在车玻璃上轮流用雨水绘画,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沉闷的空气让恩德看得有些心烦,她把雨刮器关停,慢慢地摇下了右手边的车窗。她戴着一副墨镜,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的一个公交站亭,目光犀利得像是一只准备狩猎的灰猫。
玛尼拉市是莱伊尼亚共和国1•6年计划的重要经济试点城市,政府在破败不堪的楼房中建起了高楼大厦,玛尼拉市在短短的六年间变成了一座现代化大都市。
虽然玛尼拉市的面貌焕然一新,但是政府的急于求成也导致了旧时代的影子在大厦林间随处可见,像是一面发霉的白墙。
比如现在,恩德开着的老式轿车和不远处的公交站亭。
一个被风吹的摇摆不定,一个被雨打的满身疮痍。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像是一个摆拍,一个旧时代的合影。它们被傍晚先亮起的霓虹包裹了起来。
但其实也并非没有关系,因为恩德是故意停在这里的。
今天本是一个放松的周天,可公司上头却十万火急的叫她去东路公交站亭监视一个女孩——现在,那个女孩正站在站台上,她提着挎包,在风雨中不时挪动着双脚,不时看看手表,一头清爽的白色短发让她与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格格不入。
从恩德监视她开始,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她像是在等人,可是拥堵的车辆一辆辆从她跟前经过,她也仍只是呆愣在原地。
傍晚的玛尼拉市也仍然勿忙,却始终没有一辆车停在站亭前,除了她身后正停在公司专用车道的自已。
真惨。恩德假装抽起了烟,从副驾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档案,上边详细的写出了女孩的资料。
“格林医药新雇的医药顾问:艾莎娜•伊斯莱克。”恩德随便翻了翻关于艾莎娜的简历,满页的获得了什么学位,荣获了什么学奖,离谱到让她惊讶不起来。恩德不明白盯着这么一个书呆子有什么意义,资料上唯一让她有感触的也仅仅只是艾莎娜是个有名有姓的家伙。“格林医药吗……最近的争议声很大啊……”
真少见啊,嘛,也与我无关啦。
恩德把档案扔了回去,可接下来的事却让她瞬间打脸了。
似乎是过了太久,雨已经被冲出乌云的夕阳给取代了,虽然湿哒哒的柏油路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雨雾,但不会让恩德看错——艾莎娜正径直朝着自己车走来,她马上关上车窗,可感觉更刻意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在这里停太久被发现了?任务可没有说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啊?这附近……啊!有了,就说自己是个业余摄影师就好了,对!今天开出了自己的老汽车想和站亭合影却忘带了相机!
恩德慌张了,这让她头顶的猫耳不自觉竖立起来,手心也开始出汗。
恩德神色紧张的看着窗外,艾莎娜身穿着一件白大褂,里边倒是穿的凉快。她的脚步很轻快,似乎带着一股风来到了恩德的车边。艾莎娜站在后座的窗前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后,她抬起右手肘,猛地一击锤破了后座的车玻璃。
强大的风流从窗口冲进车内,把主驾的恩德眼泪都吓出来了,她身体猛地一颤把墨镜抖掉了,嘴角挤出了“咿——”的惨叫。
就这么地,她看着后视镜中的艾莎娜行云流水的把挎包扔进了后座、拉开车门栓、打开车门,然后面无表情的用手把玻璃渣扫了出去,再彬彬有礼的坐了进来。
死定了,遇上神经病了,哪有人这样开门的?就算等不到人也别把气撒到我身上来呀……
虽说恩德里心是这么想的,但她也不是蠢到不要命,她一脸赔笑的转过头去:“哎呀~那个什么,我其实是一个业余摄影师,今天可真是——”
一个冰凉的触感从恩德的额头传遍了全身,她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恩德不看也知道,那是一根圆管,一只漆黑的手枪。
“好的,摄影师小姐,请带我去格林医药~”
艾莎娜笑着递出了一张格林医药的名信片。她的笑在晚霞下显得格外灿烂,带着几分稚拙,几分天真。
老旧的汽车开上了畅通无阻的环海高架桥,这条二级公路是巨引源公司的专线,因为是周天所以没有什么人,这让车上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把注意力落在了车外的夕阳与大海。
海风驱散了初来乍到的秋意,夕阳在玛尼拉市投下了一片橘黄色的海浪,让万物失去了本色。从高处看玛尼拉市大概的轮廓,她像是一轮蛾眉月,狭长的海岸带拥抱着一处内海,海在夕阳下染成金黄,玛尼拉市像是拥抱着太阳的月亮。
可与窗外的美丽风景不同的是,车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有些煞风景。艾莎娜想说点什么,却被大风吹的她想不出一句开场白。她有点后悔刚才那么冲动打碎了玻璃,毕竟被风吹脸的人是自己。
她望着玛尼拉市月一样的海岸:“玛尼拉的海岸这么漂亮,像是人造的一样呢。”
无言……
艾莎娜见恩德什么也没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引出一个话题。
无法交流就无法化解尴尬,无法化解尴尬就会带坏公司形象。
于是,她想继续话题似的用枪口抵了抵恩德的后脑勺,示意恩德说些什么。但在恩德眼中,这个动作更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咿——
冰冷的触感让恩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急忙赔笑道:
“啊!——那个内海呀,是风之代行者砸出来的,九年前的世纪战争中引发的陨石天灾,有一颗正好就砸中了玛尼拉,才有了现在的样子,听说,海水涌进来的时侯更壮观呢,哈哈。”
恩德一脸假笑地着看向窗外金黄色的海,海风在辽阔的海面掀起了微微波浪,为其抹上了一笔寂寥的底色。
不知怎么的,恩德总觉的那些海像是啤酒掩饰的,黄昏下总是如此,一直如此。
大概是自己饿了吧。
“代行者吗……”艾莎娜从挎包中取出了一包刚在车站买的香烟,因为上头的领导无论如何都想让她试试,受好奇心的驱使,她买了一包非常昂贵的香烟。
“摄影师小姐怎么看风之代行者?”
“这让我说也……”
“嗯?”
“啊,就是坏人吧,很坏的人,因为她的破坏,物价什么的都飞升了!我的车现在还有108期的贷款呢……”
恩德从后视镜看着艾莎娜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表情有些许低沉。只见艾莎娜从烟包里抽出了一只烟,有样学样的叼在嘴边,用手中的枪点燃了香烟。可还没等她吸完一口,便呛的把烟扔出了窗外。
啧,好浪费……是新手吗?
不对!?她刚才用的什么点着的火?
恩德睁大了双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把以假乱真的手枪不过是个打火机。
可恶,竟敢骗我!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交油钱了……
恩德生气的咬住拇指,她正想着怎么给艾莎娜办后事时——突然,艾莎娜急忙拍了拍她的肩,指着前面喊:“摄影师小姐,前面!有人!要撞上了!”
“嗯,什么?”
恩德回过神来看向前方,在离自己车不远处的柏油路上,站着一排带着白头盔的黑衣阿飞(注释:不良少年),他们拉着横幅,用话筒喊着什么,可是杂乱的风声让她听不清。她只知道:一、他们是来反对格林医药的劣质药品的。二、自己快撞上去了。三、真没钱修车了。
恩德踩死刹车,可现在是下坡路段,而且自己的破车刹车有点看心情,今天心情不太好,速度表都不带掉,所以不太可能刹的住车。
“没用的,冲出去!”
准备撞上人群时,艾莎娜紧咬牙关,一把夺过恩德手中的方向盘向右转,恩德的汽车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撞破护栏冲了出去,凌空飞了起来,然后,迅速的向下旋转做自由落体运动。
“太乱来了!”
恩德吓的眼睛都翻白了,今天一连串的事让她放弃了思考。因为文笔有限,她的大脑正迅速构思着一封百十字的遗书,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平淡的周末。
短暂的休克过后,汽车猛的一震。可恩德发觉自己还没被重力压成车饼,她猛的张望四周,看见汽车正摇晃不定的悬停在空中,像是被一股风托着。
“已经到天堂了?现在什么情况?”
“扶稳就对了!”
艾莎娜的喊让恩德意识到自己还没死,她看着艾莎娜双手合十,冥想似的闭上眼睛,胸前散发着碧绿色的光。恩德不傻,虽然她不相信,但她内心清楚,眼前这个被风吹乱头发、眉头紧皱的女孩正操纵风托起了汽车。
车内充满了气流,什么都飘了起来,包括艾莎娜的白大褂和她胸前银色的十字架。
“飞起来吧!”
汽车滞空了一段时间后,突然像是被提起来一样,车头朝下,先是缓慢的飞离了高架桥,然后像是被甩出去似的,越飞越快,汽车像漩涡中的木舟一样在空中起舞。
就这么的,在桥上一群人诧异的目光中,汽车从桥面上冲了下去,然后又飞了起来。尽管汽车的旋转使车内的她们狼狈不堪,但汽车还是勉勉强强的飞了起来。
她们飞离了桥面,向着格林医药的双子大厦飞去。不时闪避空中悬停的无人机,绕开森林般的高楼,穿越空心的全息投影。
一切都像是瞬转即逝的泡影,她们像是鸟儿一样翱翔于空中——
ꕥ
我趴在地上,我想,这就是我生话的姿态。
玛尼拉市的昼夜是颠倒。夜世界到来之前,黄昏是最后的宁静,而一场大雨让这份宁静变成了死寂。
雨停了,世界悄然沉寂。艾蕾伊正享受着这一份沉寂,她的脸贴在地上,头发像一张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努力保存着她渐渐流失的体温。
仿佛现在,她就是地板,或是一具被丢弃的人偶。
然而这一切都是她上一秒为自己开脱而想出来的借口,因为导致自己如此诡异地趴在地上的缘由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遥控器,一个TV的遥控器。
十分钟前,艾蕾伊还安逸的躺在自己2500¥公款拍下的懒人沙发上,办公室里放着噪耳的摇滚乐。今天是周末,虽然手机里的工作电话响个不停,但是她觉得周末是用来休息的,是用来沉淀人心的,而不是连周末都要没日没夜的加班。
所以,即使老板现在提着刀进来她也不会动一根手指头。
但是,事与愿违。因为她的无动于衷,办公室的电被断掉了。肯定又是老板想出来的花招,真是没办法啊。老板又发来恐吓短信轰炸了,大概又是下午有新同事要调过来的事吧,可现在是玛尼拉市下班的高峰期,堵车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全市也就那几条路。
艾蕾伊不舍地从沙发中爬起来,正想去换掉自己这一身颇有艺术家风格的上衣,却不慎踩到了地上乱扔的TV遥控器,一个没踩稳摔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疼痛带来的麻痹击碎了她最后一点动力,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完了。就这样子融化吧,她这么想着,用一只眼注视着窗外。
雨后的玻璃上挂了无数的小水珠,艾蕾伊无聊的看着它们融合、下坠、赛跑。
突然,她发现玻璃上有一颗小水珠变成了黑色,不,准确的说,是小水珠背后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黑点,而且还在不停的晃动,很不真实,让艾雷伊觉得自己吃到毒蘑菇了。
她眯起眼睛,渐渐地看清楚了那是一辆汽车,一辆在空中飞翔的汽车。
“奇观。”
艾蕾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迅速捡起了摔在墙角的手机。她要把这一幕拍下来,毕竟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看见汽车飞,概率或许比她偶然抬头看见流星还低。
“啧,对不上焦……”
艾蕃伊努力的点击屏幕,可像相机反馈出来的却只是一块模糊的黑斑。如果就这样按下快门就没有意义了,她想向别人炫耀的是自己拍下了飞着的汽车,而不是一块玻璃上的污渍。
放大、放大……
幸运的是,汽车的运动轨迹终于变得稳定,也越来越清晰,艾蕾伊甚至可以感受到窗在震动,尖锐的音爆声若隐若现的刺进她的耳朵。
咔嚓咔嚓几声连续的快门,艾蕾伊激动的在心中庆祝自己拍下了飞着的汽车。可正当她想看看拍的怎么样时,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却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因为相机内,汽车的物像越来越大,仿佛正向着自己飞来。艾蕾伊有些迟疑的放下手机,眼前的现实就证实了她的臆想——汽车像是被甩过来似的向自己的办公室飞来,速度极快,玻璃受到了强大的气流撞击而剧烈抖动。
艾蕾伊有些不可思议的微张着嘴,瞳孔微缩的愣在原地。
“咦?”
一股强大的气流率先击碎了办公室的窗户,一排排的落地窗轰的一声炸飞开来,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雨后的泥腥味冲进了室内,办公室所有的物品都被砸向了墙壁,包括艾蕾伊。
紧接着,飞舞的汽车撞破了窗架冲了进来,金属的碰撞炸出了炫目的火花,发出了尖锐的声响。可汽车还没落地,就马上被一股风流拉住了车尾,在离墙面仅剩0.01米处停了下来。强大的气流推压着办公室内的一切,回流的空气吹飞了满地散乱的文件,像是下雪了一样,场面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汽车重重的落在了艾蕾伊侧边一米的位置,场面一片狼藉。她真感觉自己的脊椎快断了,但还是艰难的扶着墙面坐起来。黑暗占据了大部分的视线,意识也变得模糊。她看见一个长的挺面熟的白发女子从汽车内翻了出来,随后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什么?
艾雷伊看着那个女子气冲冲的向自己扔来一把文件,头页白底黑字的写着一行醒目的字。
原来是她……
“格林医药入职通知书,医药顾问:艾莎娜•伊斯莱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