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皑皑,鹅毛般美丽的它化作的图画仍旧美丽,也仍旧让人由衷地因风雪而感到寒冷。
碧琼青玉也像别人一样换上了温暖厚实的冬装,这一身纯白的衣服是骏川手纲为她置办的,那时候的她笑靥如花地为她穿上了它,现在她却只能自己完成穿衣的动作了。
冬装为碧琼青玉抵御了冬日的寒冷,可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总觉得这个冬天比往日里任何的一个时候都苦涩而悲戚。
骏川手纲在病痛的侵袭下,无声无息的悄悄告别了所有人。
在她离世前的最后一刻,没有任何人察觉她的异样,因此,没人能陪她走完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
在醒来并得知了这个结果后,碧琼青玉反倒没有捶胸顿足,没有号啕大哭,等到生老病死真正降临的时候,她竟然成为了最冷静的那一个。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泪,早已在往日流尽了罢。
仍旧像个少女似的她只是默默的拿起了针线,一板一眼有模有样的缝制起了一件迟到的礼物。
骏川手纲为她做了太多太多,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荒废了自己无价的韶华,不,不只是如此,她所荒废的是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携手走下去的伴侣,没有在晚年服侍她起居的儿女,更没有留下多少资产。
她一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可她似乎并不为此而孤独。
只有秋川弥生等少数人知道,她并非是喜欢一个人,也并非是一个人,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身旁都已经被一个人给填满了。
没有人比碧琼青玉更明白那个人是谁。
她本是最应该获得幸福的那个人,可她却选择将自己奉献给了一位永不会苏醒的睡美人,这位公主并不像童话故事里那样会在王子的亲吻后苏醒。
可她仍旧无怨无悔,哪怕恍恍终日也不过是为了贪恋睡美人偶尔的眨眼与微不足道的喃喃自语,在无尽的空虚与不满足的满足下装作洒脱的撒手人寰。
可她的做法是狡猾的,聪明的,她已经在睡美人的心底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选择在睡美人对她的印象最深,梦中的形象最清晰的时候黯然退场。
带着一壶烫开了的酒,还有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换来的“礼物”,她来到了埋葬着这个狡猾的人的墓园。
这里并没有生命的气息与温度,或许是错觉,但碧琼青玉总感到凛冽的寒风疼得深入骨髓,以至于让其悲叹于她居然在这样的地方陷入了长眠。
她摸索着,查看着,终于在一番搜寻后找到了骏川手纲的墓碑,那具曾与自己欢笑的面庞已然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冢中枯骨。
碑上什么都没有写,除了简简单单的名字外别无他物。
静静的看着这块石头,碧琼青玉看了很久很久,就好像会发生什么奇迹似的,可她也知道,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奇迹,有的也只不过是许许多多已经注定好的必然与偶然罢了。
她似乎忘却了时间,可她终究有醒来的一天,人也好,梦也罢,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为墓碑拂去了积雪,最后将带来的帽子扣在了
墓碑上。
那顶洁白的羽织帽的每一处都在凸显着制作者手艺的生疏,只不过尽管如此,它也仍然温暖的像夏日的骄阳。
“也早该这么觉得了,比起绿色,其实还是更适合这样的颜色。”
像是诉说,又好像是在自问自答,碧琼青玉在吐出这样的话后便不在言语,只是伴着不知何时重新下起的雪花,喝起了一同带来的那壶不在温热的酒。
半晌过去,酒水已经下去了半肚,再无兴致的她便不再继续,一挥手将酒洒在了碑前的雪堆上。
雪与酒水混杂在一起慢慢被土地饮下,消失的只剩一点点水渍。
苦酒入喉,原本被压抑的感情此刻也有了迸发出来的迹象,突然间,碧琼青玉生出了一股想去再看看海的冲动。
或许只剩下行动力超强这一个优点的少女没有任何的停留,她并未因骏川手纲残留的气息而驻留,因为再呆下去她害怕自己再不能抑制住泪水,骏川手纲最不喜欢的,就是哭泣的她。
她理所应当的来到了海边,今年恰好冷的出奇,竟然连近海处的海水都给冻上了,于是醉醺醺的她踩上了浮冰,恼怒于无法看见过去的景色。
借着酒劲,失去了理智的她一路踏着浮冰向远处走去,只为能再目睹过去那样的浪花。
离岸越远,浮冰的厚度就越薄,每一步所踏出的裂痕就越大,一道道可怕的裂痕汇聚在一起,以不断前进着的她为中心延伸出了一张骇人的蛛网。
最后,它再也不能支撑住她的重量,彻底的碎裂了,失去了立足点的碧琼青玉就像是她理所应当会遵从一瞬的想法那样理所应当的坠入了大海。
冰冷的海水拍打着她的身躯,她身上的酒劲一下子就退散了,只不过清醒了的碧琼青玉并没有自救的打算。
她已经感到累了,骏川手纲的死成为了压倒她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自信的在骏川手纲还在世时因她的安慰而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面对身边人的离开,可她错了,她根本就做不到。
她已经试过了,试过了去面对,试着在骏川手纲的墓前告诉自己「啊,虽然她走了但那也没办法,毕竟生老病死没法改变嘛,以后也要好好努力哦」,可这终究是自欺欺人。
于是她又试图借助酒精麻醉自己,可这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厌倦了对沉眠不醒的惶惶不安与无疾而终。
现在在冰冷的海水中的她感到了内心无比的安宁,从未有过的安宁。
正因为寒冷的海水麻痹了她的知觉,所以此刻的她居然不觉得寒冷。
正因为寒冷麻痹了她的知觉,所以此刻的她居然不觉得痛苦。
正因为寒冷麻痹了她的知觉,她才能对自己这样想着:
让我忘记这一切吧。
就这样想着,碧琼青玉闭上了双眼,任由着自己坠入最幽暗空寂的海底,在这里,少女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梦。
在梦里,那诅咒般的代价不复存在,骏川手纲也不再是短命的人类,以“丰收时刻”这个名字活跃在赛场上的她纵使也有着诸多遗憾,但不可置否的,她的生命已经不再如萤火般微弱而短暂了。
在梦里,碧琼青玉可以看着她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可以看着不在被她束缚着的骏川手纲活出应有的色彩。
没错,这样的美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理想乡,这样灿烂的场景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但,这不也挺好的吗?
碧琼青玉安慰着自己,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应该说,你理应说,你必须说,这很好。
梦中的少女想起了在很久很久前自己所做的那场缔造了一切的交易,以及红发女人口中的那句:
“你能支付起它的代价吗。”
她想,她现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可以,当然可以,她已经支付过了,承担过了,庆幸过了,痛苦过了,现在就让她放下这一切休息下吧。
或许等她再醒来,她会不满足于只能在梦中看着骏川手纲的美好,但起码现在她并不后悔,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
碧琼青玉缓缓阖眼,沉眠在了无人问津的阴冷海底。
历经了时间沉淀与打磨的璞玉,将自己藏匿在了永寂海水中的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