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住在贝伦戈家的第二十天。
老管家总是带着微笑。他为红茶加好奶和方糖，在司康上涂匀果酱跟奶油，略微欠身，上前为敲门者开门。
尤莉娅今天换上了草绿的裙，坐在圆椅上的她依旧是那副端庄的姿态，拇指和食指捏住白瓷茶杯的杯耳，收着小拇指，一手拿着托盘齐腰。
「书看完了？」
她漫不经心地挑眉：「余下时间自己安排——瞧你这幅表情，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有的。关于会长给我的卷轴。」
少女将杯与盘安放在极矮的茶几上：「过于私密的情报就不必问了，继续吧。」
「会长称有不少人和势力都知道我的存在，其中一些与协会相对。」
「怎么，想跑路？」尤莉娅翘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灰鸟：「『食莲』那些老东西对吧。早看他们不爽了，你或许就是那个导火索。」
她回过头，目光要将艾什烫出一个洞来：「但请记住，不要有背叛的念头，否则不只是一刀两断这么简单。」
「不敢不敢，苟利协会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艾什清清嗓子：「然后是东奥院的事情。尤莉娅小姐你了解星象联合院吗。」
「嗯，知道。」
她拿起餐盘底层的三明治：「与我们协会联合执教了五年，成立时间最短。」
「那里面净是些不自量力的家伙，包括我曾今的几个对头，你可别和她们有任何瓜葛。」
「除了星象联合院外，还有历史、理论、裁决、药理、蚀刻，以及十字联合院。」
「小姐你是协会特别培养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按你的年龄，不是应该和我一样准备读一年级吗——」
「……我！不！小！」
……
艾什怀里揣着一整袋热腾腾刚出烤炉的面包，在街角的报童那儿随手买了一份日报。
今天的布林肯郡是冷色调。云层灰扑扑的，像是无数小石丘组成的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天空奇怪的高，叫人天旋地转。
他找到处可以供他歇脚的墙垛，一旁满嘴胡渣有些高大的流浪汉挪挪身子腾出位置。
艾什分给流浪汉一条面包，靠在墙边开始阅读：「第一版，时政——看不懂。」
「第二版，还是时政。」
「第三版——哥们儿，能帮忙看看这是什么报吗？」
脸上的褶皱和兜帽的阴影让艾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过于粗旷浑厚的声音辨别性别：「给我看看。」
他的手大得像一整张蒲叶，捻起报纸寥寥搜过一眼：「《幽灵》，工人报。」
「工人报？」
艾什脑袋里窜出一串又一串问题，但也不方便开口。
那流浪汉隐晦地瞥过艾什此时的神色，干嚼着面包：「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你是工人吗。」
「……为什么。」
「推断。」艾什也拿出一条面包啃起来：「第一，你有很重的地方口音，高吼音居多，加上外貌体征皮肤偏灰说明你是萨迦地区的半兽人。」
「第二，手心太粗糙了，指关节处有厚茧。」
「第三，」他直视着兜帽下布满血丝的眼，毫无胆怯：「我记得，四天前有一场发生在南边的矿洞暴乱吧。」
「……」
艾什又递过去一条面包：「我叫艾什，只是个外乡人，至少现在不了解也不参与你们的纠葛。就当讲个故事让我听听吧。」
半兽人僵持着身子，片刻后伸出手，接过那条面包：「我是拉莫克，矿工。」
「新上任的人类，欠薪不给。雇了几个冒险者看着我们挖。吃得很差，一天一顿。塔姆的娘，饿死了。」
「我们反抗，但是光挥镐子锤头，没人指导，斗不过法术。」
「我和最后几个兄弟姐妹，炸了矿口，准备同归于尽。但是，被他们逃了。」
「大家被困在矿洞里，想挖条出口。但是我们又累又饿。」
「到第三天，有位老工友挺不住，死了。她是看着我们下矿的。」
「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条泥道。但开口太小了，活下来的又只有我们几个半兽人，钻不进去。」
「狂化是半兽人的天赋。被神明所赐用来杀戮的天赋。」
「他们明知道这么累、这么饿，用狂化开路，会死。」
「但他们说，让年轻人活下去，为他们报仇。」
「就这样，诉诸死亡的天赋开辟出了生命的路。他们红着眼睛，死命地用手一直挖。指甲翻壳、虎口磨破。」
「我才知道，半兽人的血那么红，鲜红，赤红。红色涂满了洞口，我从中间钻过。」
「最后，我从一口枯井的泥中，逃了出来。」
艾什定定地看着低头啃食的拉莫克。
面对一个汹涌的时代，他应当袖手旁观吗。
他给不出答案。或许他只是个懦夫，或许他是墙头草，又或许他早就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目前什么打算。」
「报仇，但是我得先去看看工友们的家人，把遗物还给他们。他们不该受牵连。」
「我能一起去吗——我勉强算个法师，要是出事我能帮忙。」
「艾、什，这样读对吗。你有善心，但是你是个人类。」
「我有个工友的老婆是印刷厂的，经常带一些错印版的书来。我爱读史书，所以明白些老一辈半兽人不懂的道理。」
「大地的生灵们被困在了语言里，大家仇视彼此太久了，久到成为传统。」
「我明白的，有很多同胞不明白。即使真相摆在面前，他们或许也不想明白。」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势力的人，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暴动的事短短四天是走漏不出风声的。」
「我交代清楚过后，你作为和那群畜牲同族的人类，很难不被针对。」
拉莫克咽下最后一瓣面包，起身挑起包裹：「艾什，谢谢你的食物。」
他是那么的高大，走起路来仿佛能震动大地。
在布林肯朦胧暗淡的这天里，他代替了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无时不刻不是旭日。
艾什颔首目送，直到从庞然大物变为一颗小点，便也不再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