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荀尧的问题后，马驰颤抖的嘴唇微张。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荀尧就猛地站起连忙后退几步。
“不不不不……不用了，抱歉，当我没问。”
荀尧一面很是尴尬地笑着，一面捂住了自己的嘴。
自己在想什么啊，这哪是问这种事情的时候。
而且，马驰刚失去了实现自己愿望的一丝机会，自己还好死不死地凑上来问，无异于撕人伤疤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时候，真正应该做的事情是——
荀尧缓缓转头，看向Lancer，而后又看向那边呆立不动的Berserker。
这一刻，他已经能够全然理解马驰的崩溃。
万能之釜，万能许愿机，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又令人向往的名词，荀尧理解了这一点。同时，他也终于能够清楚地明白，这对于马驰的意义。
这是唯一的机会，是赌上性命也要获胜的战斗，是遥不可及的宿愿，是绝无仅有能够再度燃起希望之辉的火种。
是的，希望，希望，对于马驰来说，这一点希望，大概比他的生命、比他的一切都更为重要，大概这正是支撑他站在战场上的理由。
而现在，希望忽然就幻灭了。
在共情了现下的状况之后，荀尧深深地叹了口气。
怜悯、戏谑、悲哀……荀尧想表达的并非是这些情绪中的任意一个，他只是感到十分无奈而已。
接着，他首次以一名御主的身份，对他的从者——Lancer下达了指令：
“交给你了，Lancer。解决Berserker。”
“朕拒绝。”
“……”
“怎么？”
“……啥？”
荀尧终于拿出参战的觉悟而提出的第一个主动战略，就这样被Lancer随口否决了。
“等等！我确认一下，我是你的御主，你是我的从者，是顺应我的召唤而来的英灵，你之所以能够现界全都是因为我的魔力供应，真正参与圣杯战争的是身为御主的我，你的任务是帮助我打倒其他人赢得胜利夺取圣杯……是这么一回事没错吧！”
“哦——？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完全正确！思路意外清晰呢，看来你很了解现在的状况嘛！不错不错，你小子作为御主还是有些像样之处的，那么朕似乎还没有倒霉到家啊！”
“那……所以……”
“但小子，这是另一码事。”
Lancer话锋一转，收起了笑容。
“如今的朕不过是一介从者，帮助你打赢圣杯战争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喂，小子，我问你，朕要帮助你，和朕听不听从你的指令有什么关联吗？”
“诶……诶？！”
面对光明正大地做出几乎可以算作背叛言论的Lancer，荀尧彻底手足无措了起来。可Lancer却仍是一副坦荡荡的样子，昂首挺胸吐字雄浑。
“朕有朕的行事准则。朕热爱战斗不假，但同时也渴求胜利，毕竟朕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嘛！所以，朕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行动。虽说你小子是朕的御主，但为了胜利，朕随时都可能会驳回甚至违逆你的指令。不要在那摆出一副不爽的表情，朕可是打小就如此处世——不过，你大可以放心，你是朕的战友，朕姑且是不会背叛你的。”
“……这和Berserker有什么关系？为了胜利，早晚不是都需要击败他吗？现在他的御主不在，这是最好的机会吧！”
完全无法认同Lancer的理念，荀尧恼怒地喊了出来。
“哼，你小子难道就没察觉到吗？这家伙……”Lancer说着对Berserker投去视线，“不太正常。与其说他强大，倒不如说他有些特殊，刚刚Saber那家伙的攻击，朕不觉得那是任何英灵能直接用肉体抗下的，即便是斯巴达王也做不到。”
Lancer注视Berserker的目光炯炯有神，他直白了当地出言肯定了Saber宝具的威力。回想起刚刚那道直冲天际的绚烂火柱，荀尧精神反射般地点头确认了Lancer的说法。
但即便如此，荀尧依然无法就这样遏止住心里的那股不岔。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赢不了他？”
“真是低劣的玩笑，小子。你可知朕乃是何人？这种连理智都没有的野兽，朕岂有败于他手的理——”
“那你倒是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啊！”
第一次，荀尧强行打断了Lancer的话。
他提高了音量，忘掉了紧张和惶恐，以称得上怒吼的气势对面前的大汉喊道。
“一直吹嘘着自己有多厉害多厉害，一直摆出一副很强的样子……但实际上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吗？说是去拿下Berserker的御主，但对方安然无恙；Saber使用宝具和Berserker战斗，你也只是在旁边看着，还给自己的行为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是也有宝具吗？让我见识见识啊！”
“这个嘛。朕是有朕的想法啦。”
荀尧的不满似乎完全没有传达到Lancer那里，他只是表情平静地抬手捻着下巴上的胡须。那一腔怒气仿佛是砸进了死水里，连一点浪花都没能溅起。
“有想法？那你倒是说说看啊？其实你只是装样子吧？根本就不强吧？你只是单纯地打不赢Berserker所以才不敢出手吧？你——”
“够了，荀尧。”
打断荀尧的并非是Lancer，而是马驰的声音。
那个被现实击垮的男人，终于艰难地勉强站起，走到了荀尧身边。
“没必要和自己的从者吵架。”马驰轻轻地拍了拍荀尧的肩膀，“这又不是Lancer的错。错的是没能进行正确的判断和指挥、让Saber白白送命的我。”
“可是今天明明就——”
“哪有什么可是。每一个大意的判断都可能是败北的缘由，每一次犯错都没有挽回的可能，这就是圣杯战争啊。”他用虚微的声音慢慢地说道，“我已经输掉了，所以，我的圣杯战争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低下头。许久，才再度抬头面向荀尧，露出苦涩的微笑：
“虽然道理我都明白，但果然还是难受得要死啊。”
“马驰……”
荀尧想说些什么，但他实在想不出安慰人的话语，只能就这样沉默以对。
“抱歉荀尧，我的状态实在不太好，就不继续陪你了。祝你好运，输家就先退场了。”
“……我知道了。”
“对了，关于合作的事也很抱歉。明明是我先自作主张来邀请你的，还说要教你魔术什么的。但现在……”他露出有点苦恼为难的表情。
“我知道。”荀尧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就……有缘再见了。”
最后轻飘飘地留下这样一句话，马驰便缓缓地迈动脚步，踩在雪地上，颤颤巍巍地向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走出十几米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驻足停步，转过身看向荀尧。
“谢谢你。”
他轻声而吐字清晰地说道。
想为马驰报仇，或是想安慰马驰，所以本应不参与战斗的荀尧才第一次命令了Lancer。马驰也明白这一点。
说罢，还没等荀尧回话，他便重新转身迈步走出。这一次，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