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从噩梦中惊醒。
蹑手蹑脚地下床,抚平穿了一宿没换的大衣,踩着靴子、捎上铁锹、走出木屋。
他要去山上挖坟。
兴许是昨日傍晚的那场细雨,夜空被洗得剔透明亮,不同的方向能望见不同的辽阔。
但罗兰高兴不起来。
山路本就崎岖,现在又涂抹上一层泥泞,叫他必须提起十万分精神避免赶路时摔得满身泥。
树比起去年来时又多了不少。罗兰听见树木的浆液流过枝干乐此不疲,听见树叶如同白色的眼睛闪转挪移,听见他们疯长时舒展腰肢酣畅淋漓,听见晚风拂过藤条和枯叶从容猗靡。
当罗兰双脚发酸精疲力尽,淡黄满月下两座干涸喷泉的轮廓映入眼帘。
他到了。
山崖边缘被崩塌建筑的残骸覆盖,罗兰得穿过半露天的教堂,从耳厅墙壁的坑洞中跳到后方的墓园。
他尽量不去注意断头的圣母像。
当掌握一套新理论的少数人引领大众为宗教祛魅时,大众的思考似乎还未曾达到宗教的水准。
「但谁在乎呢。」
罗兰头也不回地冲入墓园。他在梦中无数次来到这里,每次都在为下一具躯壳、下一处部位做考量。
这次要焚的是心。
来到熟悉的石碑前,他照常抛上一支随手摘下的野花,俯下身子诵读墓志铭:
「维罗妮卡· 安塔拉西亚在此沉眠。」
「我是沐雨的长虹,你是坠空的尖塔。」
「对岸的灵魂该怎样颠沛流离,才能在尘世之沙中重逢?」
沉默了多久连罗兰自己也不清楚。那个名字一时如雷鸣般响彻耳畔,像是头着火的公牛撞向自己,一双尖角刺破了皮肤扎穿了胸膛。
罗兰驱使着垂暮的身体发疯似的铲、再铲。他开始统计自己铲中石砾的次数是不是奇数,开始祈祷会不会在自己的幸运数字第四十二次时挖到棺材板。
他太想拼凑出一个不是她的可能了,哪怕记忆已被时间撕扯得满目疮痍。
或许是用力过猛,或许是急火攻心,或许只是刚才受辱的小雨以德报怨融化了硬土执拗的坚冰,仅仅是第十三下,罗兰的铁锹就咚的一声挖到了棺材。
他平着推动,一点一点向外抛土。待到完整的棺木现形,他早已按耐不住,一把拉开了棺材板。
就是这张脸。
罗兰·道尔从二十岁开始做焚尸官,一烧就是六十多年的烟火岁月。
出生在商人家庭,罗兰从小被娇生惯养,年轻时犯过不少错误。
他被父亲撵进教堂做义工,每天除了扫上扫下,唯一的心思都寄托在了一名修女身上。
她叫维罗妮卡。
他们相爱了。
她被烧死了。
他很伤心。
他签订了契约。
他做了焚尸官。
他遇见她——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躺在地下。
罗兰又想起了那个与祂签订契约的夜,也是如今晚一般的潮湿。他终于想明白了云里雾里的第三条:
『焚尸官守则其一:断绝』
『焚尸官守则其二:缄默』
『焚尸官守则其三:自我焚烧』
于是锡安山上,一位少女死了,一位老人出生了。
……
我是作者。写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