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白色亚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遮掩下。用他的话来说,伪装想要做得完美需要一点准备工作,萨摩耶会在太阳落山时在一号货运总枢纽站等候光临。
但那些显然并不被特莉波卡留心,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猊下......”
雪白的少女凑近了些,飘逸的发丝划过偕天面孔带来些许瘙痒,那副鎏金色的眼眸中晃过一丝担忧。
“您不必做这些的,我能感觉到,那份宛若波涛般汹涌的怒火。”
偕天侧过头,将自己的面孔转向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可自己的手掌又被略显冰凉的五指握紧,不容许他去逃避自己的心灵。
‘真是烦恼,明明自觉已经隐藏的很好了......’
心中的念头闪过,可偕天此刻除了阳光带来了温暖外,竟还能从自己的半身处汲取一丝慰藉。她是万载玄冰中遗世独立的雪莲,但这份冰凉的支撑竟能堪比千人的喝彩。
少年的手掌反手握紧,两人十指相交,心灵的共鸣愈发稳固。
“呼——”
深呼吸,偕天将面孔转向自己的半身,鎏金色眼眸四目相对,再没有丝毫掩饰,就像要将自己的心灵刨开与之分享一般。
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的王子了,或许有些事情,偕天可以与他人分享。
“我不喜欢那个白毛亚人,和他的种族、战力、表现......等等没有任何关系,令我厌恶的根源来自职务和言语。”
偕天的咬舌吐字异常精准,哪怕在阐述自己心灵的念头、哪怕在释放自己的负面压力,他也不会被主观情绪所裹挟,做出情绪压倒理性的抉择。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感情,真如偕天刚才对萨摩耶做得那样。
偕天大可以先虚与委蛇,跟某个自认为学到了政治精华的白毛打上一圈太极,令他把自己卖了还得倒着帮数钱,交上一笔惨痛的学费再说。这并不算多困难,有需求的是对面、自己已经完全占据主导,若是多重加持下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王子还是洗洗睡吧。
可若是连心灵都无法通畅,再多的外物又有什么意义?
偕天并不后悔。
“最先是惊讶,为何同胞的生命能被视作筹码被衡量,还能如此习以为常......”
思索着,偕天倾力扬起首,直对向耀眼的太阳,鎏金色眼瞳愈发明亮。
“紧接着便是愤怒,为何你能活得如此潇洒,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更同胞简直是天差地别。一想到我初次进入自治区的惨状、想到通北门那个亚人的祈求,这份怒火便更上三分。”
少年能感觉到,特莉波卡的手指无意识的略微用力,这是在为自己感同身受吗?
不论原因来自于何处,但偕天认为、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最后,便只余下悲伤。”
轻轻低下头,偕天望向萨摩耶消失的方向,言语温润如玉、仪态中露出一丝悲悯,某个人自己认为隐藏的很好,可实际上对于能判断真假的王子来说,他根本没有秘密。
“明明热爱着自己的同胞,却又被天生的规矩所束缚;明明知晓文明的涵义,却又无法将这份礼物分享给自己的手足;明明尊敬自己的恩人,却又无法忽视真正的恶行......”
掉过头,偕天再度和特莉波卡正视,语言中的不是什么别的,只余下怜悯。
“他死定了。”
特莉波卡偏了偏头,那副与王子同色的眼眸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但偕天接着就说了下去。
“若是我们此番行动顺利,他必然会挡在这条道路上,成为又一颗石子。若是我们行动失败,他也绝不可能从愤怒的同胞那里获得一丝怜悯,就连他的恩人都不会多言,毕竟失败者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雪白色发丝轻轻晃动,少女的皎首搭在少年肩上,没有开口说什么。她知晓此刻的偕天并不需要鼓舞或者别的什么,他早已在心灵中得到了答案,只需要陪伴就好。
而恰好,她并不缺少时间。
他们两者都是如此。
起码此时此刻,阳光灿烂。
......
“教父,您的意志将会被贯彻到底,我绝没有丝毫怨言。”
屋外,嘈杂的声响此起彼伏,种种声音相互交织,最为响亮的当属孩童的欢笑。而这也恰好构建起一道天然防线,将两人的对话完美掩盖了下来。
“只是、只是我斗胆请求您,祈求您能变动这份任命......”
单膝下跪的男子浑身呈白色,一身雪白的毛发本身光滑柔顺,可它却在黑暗中失去了所有锐气般,此刻软趴趴的伏倒了下去。
“哪怕、哪怕您换其他十一位统领中的任意一位都好,哪怕贪婪、暴虐、色欲......可起码他们都是有理智的。”
缓慢摇晃的扶椅没有丝毫变化,倚靠其上的老者毛须皆白,但不同于萨摩耶的雪白、他更像是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只余下惨白色的苍老。
胡须只有短短一缕,莫约一指骨不到的长度宛若冰晶坚固,单单是看着就有种莫名的锋利,那对棕黑色眼瞳更是炯炯有神,目光好似刀尖。
“不想那条冷冰冰的蛇一样,他简直......”
“简直就和疯子一样,是吗?”
老者的言语并不大声,可平缓的口吻却能够盖住萨摩耶怒火的咆哮,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白犬的头更低了两分。
“可是萨摩耶,我的弟子、副手、代言者......”
又或者说这并不是单纯由于声音大小的缘故,只是由于萨摩耶主动闭上了嘴,只因为尊重与忠诚。
“我给予了你掌握全局的权力,我给予了你杀无赦的利刃,可你又做得怎么样了呢?”
“我!”
摇荡的扶椅一滞,老者摆了摆自己的手,某人的声音便当即止步。
“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总览全局、指挥方向、安排分配,你是如此的勤劳、几乎不分昼夜,你是如此的认真、每一步都反复确认,你是如此清贫、几乎没有其他爱好......”
那道扶椅上的身影骤然起身,甚至比青年还要高上两分。
“可是还不够,又一次循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