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泡在浴缸中,椎名奏怔怔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脑中宛如风暴过境,从小信奉的纯爱意识像是惨遭肆掠的树林,剩下一片深植于道德土地上的枝桠木茬。
语言的力量恐怖如斯,罪魁祸首还在若无其事地补充说明。
“姑且不吐槽案例中两位重复的K子,这样的匿名真的有意义吗?”
得益于冰川日菜稳定的交友范围,金发女性的印象立即在椎名奏脑中浮现。
“有的哦,因为是公众人物,隐私很重要。”
“还是别强调了……我不想知道那么多。”
“嘛嘛、总之现在很多玩乐队的孩子都会遇到类似的感情问题。”
虽说对于乐队人的刻板印象就是抽烟喝酒玩女人,但现在不是大少女乐队时代吗?会对同性心存好感的女孩子占比不会太高吧——
椎名奏本这么想着,但稍稍回顾自己认识的乐队成员,彼此之间已经缠成蜘蛛网的感情脉络令这一结论摇摇欲坠。
再想下去可能会偏向奇奇怪怪的方向,椎名奏按捺住吐槽欲,正经问道:“这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小奏觉得,C子该怎么做呢?”
“应该负起责任吧,明确真正喜欢的对象,果断确定关系,然后停止会引人遐想的暧昧行为。”
不假思索地,椎名奏给出了答案。
精力与时间都是总量不变的,越划分就越是稀少,就像将沐浴球扔入浴缸内,原本能呈现出赏心悦目的效果,但水量增多就褪成了现在这样寡淡的颜色——椎名奏朴实的感情观大抵如是,她不明白冰川日菜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然了,对他人的心意视若无睹、刻意放任又不愿承诺,这不是彻彻底底的人渣吗?
理所当然的答复却哽在喉间。
和C子相处的印象与结论截然不同,对方偏偏是非常正经的性格,道德上无可指摘。
“这样的决定或许有些苦衷吧。”这样的回答模棱两可,意识到冰川日菜的提问意有所指,椎名奏有些烦躁,“我们关注的重点应该是凑友希那那边吧。”
“有关联哦,因为友希那酱和C子都是温柔的人。”
“温柔已经被滥用得像是阴阳怪气了。”
“当然会。”
“那如果小奏和姐姐交往这件事,会令我感到痛苦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毕竟爱情就是战争,终究会存在牺牲。椎名奏暗自强调这一点,试图令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决,心中却下意识一紧。
“如果我说,小奏和姐姐交往后,我会非常难过,然后逃去国外再也不回来呢。”
“不要说这种任性的话……”
仅仅想象那样的可能性,如坠深海的窒息感便袭上心头。椎名奏皱着眉头看向身旁的冰川日菜,她的表情依然轻快,刚才的话语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戏言,但幼驯染特有的默契却令椎名奏无法忽视。
平日里并不敏锐的直觉敲响警钟,她觉得冰川日菜是认真的。
“小奏是希望我留下,在最近的位置看着你和姐姐卿卿我我?”冰川日菜语气带着笑意,落在椎名奏耳中却如同渗着恶意的利刃,“真是酷刑呢。小奏不觉得这样的境遇对我来说太过残忍了吗?”
“你明明知道,就算是和别人交往,纱夜姐心中最重要的人依然是你。不要擅自把自己摆在那么可怜的位置上啊。”
“那小奏呢?”
“我?”
“明知道我居心不良,站在姐姐的恋人立场会觉得不公平吗?”
“那种事……不甘也没办法吧。”
就像无法想象太阳坠落的一天,椎名奏无法想象没有冰川日菜存在的未来。
即便清晰地意识到冰川日菜的重要性,亲口说出也还是太过羞耻,椎名奏只能含糊其辞:“因为是日菜,我不是只能妥协吗?反正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的关系更糟糕了。”
“可是我离开的话,小奏就能独占姐姐了哦。”
“你是笨蛋吗?那只会让我和纱夜姐都不能安心。”
“所以小奏也很温柔啊。”
“哈?”
“C子——千圣酱不愿作出答复,是因为答案注定会伤害到其他人。友希那酱的话,则是因为太在意Roselia。拒绝姐姐可能会导致Roselia内部出现隔阂——即便只是些许的可能性也是友希那酱不愿见到的,所以会默许维持现状,甚至因为好感主动接受姐姐。”
“这也太荒谬了。”
“可小奏的选择也相差无几呢,比起我的离开,宁愿放弃触手可及的胜利。”
椎名奏一时语塞。
但几番纠结下,椎名奏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陷入了冰川日菜的节奏:“不对,为什么一定要以你离开作为前提?”
“我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吗?”毫不掩饰的针对令椎名奏几乎气笑。
那双青金色的眼眸一如往常的明亮,却令椎名奏觉得陌生。
一直以来椎名奏都不擅长揣度冰川日菜的想法。天才的脑回路总是异于常人,是循规蹈矩的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存在,但作为幼驯染的椎名奏依然有一种隐秘的自傲,认定自己大抵还算是冰川日菜的理解者,姑且能凭借默契从她的眼神言行中洞察部分真意。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如所想的那般了解冰川日菜。
“为什么要将我看作假想敌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比起不解更多的是委屈,“难道我还会阻止你跟纱夜姐接触吗?”
回应她的不安的是一个拥抱。
冰川日菜的下颌抵在她的肩上,指尖如同安抚动物一般轻抚着她的脊背。
“因为小奏是特别的。”
“跟小奏不同,我是个自私的人哦。人类的想法真的很复杂,即使努力学习和思考,很多时候还是无法理解。所以我得出的结论是,不需要纠结太多,顺应自己的心意,关注觉得有趣的部分就好——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PasPale的大家,喜欢Roselia,喜欢小彩,喜欢千圣酱,喜欢莉莎亲……在和大家相处的时间中,我学到了很多,渐渐想要理解大家的想法……我收获了很多宝贵的经历,但是这些珍贵的事物依然无法与姐姐相提并论。”
传入椎名奏耳中的话语像是喟叹又像是埋怨,她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塑,
“同学、友人、乐队同伴、同事……姐姐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喜欢上姐姐的人也持续增加,每天的时间被学业、工作还有Roselia的事务占据,属于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如果能回到只有小时候只有我们三人的时间就好了。”
“但姐姐不会希望那样,所以虽然很寂寞,我还是会努力忍耐着。”
冰川日菜的倾诉令椎名奏心中隐隐作痛,以往被日菜的KY发言触痛时会希望她能学学察言观色,但当她真正与隐忍一词联系上又不禁有些酸涩。
“我大概……会衷心祝愿。”
莉莎姐是擅长给予温暖的人,至于凑友希那——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也算是才华出众、认真靠谱的对象,纱夜姐与她们在一起终归会幸福的,只要纱夜姐能获得快乐,自己那点无聊的情绪无足轻重。
“我的话,完全相反呢。”
“诶?”
“虽然很对不起莉莎亲和友希那酱,我会期盼姐姐跟她们感情不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干涉其中。”
“……你这,是不是太极端了点?”
作为常识人,椎名奏知道自己不应该赞同冰川日菜的话语,所能做的仅仅是默默回抱着她。
从感性层面,椎名奏的道德感往往只作用于约束自身,如果是为了冰川日菜的幸福,她还是会灵活地调整底线。至于冰川日菜的道德,只是对周边人的模仿,束缚住她的并不是社会的准则而是基于人情奠定的当前想法。
但冰川纱夜会在意,这才是无解的难题。
椎名奏又是无奈,又是悲哀:“我想不出劝说纱夜姐的办法了。”
“其实,办法还是有哦。”
“姐姐虽然没有提及,但因为高中时刻意疏远的事,对我一直有着亏欠感。姐姐总是很温柔呢,即使是有些过分的要求,只要我故意装出一点悲伤的模样,姐姐就会心软转而同意。”
“别做卑鄙的事情啊。”
“这还不算卑鄙哦。如果刻意利用姐姐的愧疚感,想要达成心愿也不是毫无可能,不是吗?姐姐总是过于在乎他人的看法,限制我们的是道德和血缘关系,那么只要逃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能重新开始了。”
“这种事情,真的现实吗?”冰川日菜的惊人之语令椎名奏眉头紧皱。
这种事情放在古代就是私奔,过去因为通讯方式的制约才能实现,换作人与人紧密连接的现代社会,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姑且不提家人和亲友的人情纽带,双方都是正式出道的艺人,知名度加成后更是难上加难。
“只要下定决心,没什么做不到的。需要在意的只剩下小奏的看法了。”
“我?”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小奏会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诶?”本就超频运作的大脑彻底宕机。
如果生活中只剩下纱夜姐和日菜,对于椎名奏而言无疑是不会厌倦的幸福。但她想到远在伦敦的母亲,想到自己即将背负的违约金,现实的重量制止了她延伸的幻想。
她不由得深深叹气:“日菜你也知道这是很难实现的事情吧。”
冰川日菜积极到近乎激进的念想更是令她不明就里:“为什么今天突然想到这些?”
“只是有了契机。察觉到姐姐对莉莎亲的好感之后,我做过一个梦。”
“梦?”
“日菜……”椎名奏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从何提起,“不是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吗,不要在意这些啦。”
“可我觉得这像是预知梦呢。”
椎名奏像是对待大型犬一样揉搓着冰川日菜的脑袋,又将她的脸颊当做麻薯一般拉扯几下:“小天才,先别纠结太多了,又是大学课程又是PasPale的活动,你每天很闲吗?”
通过物理手段打断凡尔赛发言,眼见着终于看似恢复常态的冰川日菜,椎名奏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只觉得这段沐浴时间格外漫长且惊心动魄。
冰川日菜的话语像是菲律宾跳水队的水花,余波在她的脑海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