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星空的角落,在近在咫尺的远星上发生的故事。
那是在时光的彼方,在年深岁久的未来中发生的故事。
那是在命运的漩涡中,在女神的注视前,在星光的照耀下发生的故事。
对剧目的种种,有珠都了然于心。
两位少女在村庄的星之庆典上邂逅,一位名叫弗洛拉,一位名叫克莱儿。
她们珍爱着彼此,约好了一年后再见,约好了要成为对方的命运。
然而当两位少女再次相遇时,克莱儿却失去了记忆,将弗洛拉和两人的回忆都忘却殆尽。
有珠闭上双眼。她注视着模糊不清的灰黑世界,还有正熊熊燃烧、飞旋落下的金色星辰。它泼洒着灿烂的光辉,奇异的感触席卷有珠全身。
于是,“以诺尔”张开了嘴唇。
“就在今晚,在村民们称作‘星之庆典’的日子,会有直抵夜空之上的高塔升起。”
“赠礼”,在有珠的过去、现在与将来都傍身左右的馈赠,选拔进行的日子里她罕有使用,直到今天,这颗坠星终于降临。
“若是能够登上高耸的塔顶,若是能够摘下闪烁的星星,这孩子的记忆就能够回来。”
试着想象“弗洛拉”和“克莱儿”的念白和声音,握着铁手杖的“以诺尔”平和地叙说着。她的声音里流淌出约定的高塔,因罪而被囚禁在塔中的女神们和她们的名字、她们的弱点。
“只要胜过孤独,你们就能如愿以偿。”
就这样,“以诺尔”目睹着少女们踏上旅途,踏上绝非坦途,却或许能让宿命的帷幕破裂的道路。当然,这位流浪的旅者也有自己事情要做......
“呼。”
让“赠礼”的光辉褪去,有珠晃晃脑袋,深深地吐气。她瞟了眼四周,空荡荡的舞蹈教室正被金红的暮光照耀着。没有其他的舞台少女在,只有有珠在这里。
“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她们应该回宿舍了吧。”
“真是出色的作品。”
尽管还没有应承出演的邀请,但有珠从不怠慢眼前的戏剧。况且诗音和雾子都为自己付出了心血,她自然更没有偷懒的立场。从上午到此刻,午饭靠自动售货机随便糊弄过去,有珠一次又一次地踏入《STARLIGHT》中,只身一人。
“不过再怎么样,今天也到此为止了。”
把用过的教室收拾好,在变得昏暗的更衣室换回制服,再放松地享用几个已经凉掉的香蕉蒸蛋糕,有珠踏上了归路。
“说起来,都忘了同真矢和克洛迪娜她们分享这个了。”
忽然,她听见了蜂鸣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正映出奇异的景象。从天空向大地俯视的角度,有珠看见了灯光洒落的舞台和观众席,还有或端坐或站立的少女们。
“咦,难道REVUE已经开始了?”
有珠隐约记得,在选拔的最后一天,除了四名参与者,其他的舞台少女也能够以观众的身份进入地下剧场,见证身披星光的TOP STAR如何脱颖而出。
只是记忆似乎不太准确,眼见幕布即将拉开,有珠却还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身边只有零星的路人和开过的汽车。就在她疑惑自己好像没有跌入观众席的时候,画面上已经缓缓打出了字幕:
「AUDITION 最后一日
REVUE DUET」
“这就是所谓EXTRA的待遇么?”捏着手机,有珠轻声自嘲,“没法去现场,只能看转播?”
没有人回答她。从包里取出蓝牙耳机戴上,听着长颈鹿关于REVUE DUET的平静说明,有珠加快了步子。虽然是和自己无关的REVUE,但在街上观赏也过于不庄重了。
片刻后,有珠便回到了星光馆。建筑里灯火明亮,但哪怕有珠摘掉了一边耳机,她也仍然没有听见多少声音。
在玄关换好鞋子,有珠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耳机里传来交错的话语,紧握的手机屏幕上,真矢和克洛迪娜,两位舞台少女正满含战意地发出宣言。
“手机的屏幕还是太狭小了,要不要在更大的地方看呢?”
自言自语着,正好路过的有珠转头朝起居室里瞟了一眼。那里有一台大屏幕电视,有珠和同学们用它看了不少影片。此刻,那张曾放映过《咒怨》的屏幕正闪亮。
“欸,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有珠一愣。她的第一反应是电视没关,但随即有珠便发现大屏幕上的正是地下剧场的风景,和她手机上的画面一模一样。壮绝的乐曲响起,被数百束灯光照得无比明亮的舞台上,是矗立的铁塔和两两成对的四个少女,决出TOP STAR的最终战已经拉开帷幕。
“真是美丽的一幕。”虽然已经知晓了结果,虽然知晓这结果将带来种种不快,但有珠仍然发自内心地感叹。
“是啊,美极啦。”
耳熟的声音,戏谑的声音,绝非电视里传出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这让有珠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抓下耳机,环视了起居室一圈,她却没看见那个污浊的猩红身影。
“别找啦,我在这里啦。”
嚓啦。轻柔的一声,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猛地闯到有珠眼前。那是一张脸,冷却余烬般的灰发,黏腻的猩红眸子,肌肤苍白如纸。
“又是你?”有珠皱紧了眉头。
“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有珠看着「少女」的脸,看着「少女」披散的头发,看着「少女」身体两侧垂下的裙摆。
“算了。”双脚一踢,以一个地球上的人类难以做到的漂浮动作,茜波在空中把自己正了过来。稳稳地落地,近在咫尺的她朝有珠投来笑颜。
“来说正事吧。”
“我不想听。”有珠懒得控制自己的语气。
“别这样讲嘛。”有珠的不耐烦没能打碎茜波的笑吟吟,“我这次来,是为了同你分享我的喜悦的,主人公小姐。”
“听我说啦,”茜波昏暗的双眸眯缝起来“这不是在举行REVUE嘛。我啊,想要做些有意思的事情。”
突然间,起居室里仿佛安静了下来。从电视里传出的,来自地下剧场的音乐和人声,来自REVUE的高歌和念白,在有珠听来,就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
“你要做什么?”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泛起,有珠盯着那张精致又邪恶的脸。
“当然是有乐子的事。”笑得露出了牙齿,茜波突然拽住有珠的手腕,“主人公小姐也过来看看吧。”
不由分说地,茜波把有珠拽到电视前,空着的手对屏幕一阵指指点点。眉头紧锁的有珠则看着画面里的舞台少女们刀剑交错,看着画面上有像是排行榜的东西一闪而过,看着画面中闪耀着的灯光和火花——
——然后,晦暗的浓雾便笼罩了画面上的一切。
“嘶......”一阵毛骨悚然,有珠猛地甩开了茜波的手。凝视着电视屏幕上翻卷的浑浊雾气和深沉阴影,冷冰冰的诡异感觉悄悄地攀上有珠的背脊。
不是说看上去有多么恐怖,也绝非猎奇性质的血腥或残酷。
只不过是变化罢了。
REVUE发生了畸变。悖离了舞台少女们的心意,舞台正在变成全然陌生的另一种东西——鲜明又刺骨的异样感让有珠悚然。
“这副模样,是不是更美啦?”
茜波低低的耳语让有珠身子一震。她转过身去,发现它又悠闲地浮在了空中。
“你对舞台做了什么?”
“别生气啊,主人公小姐。”茜波摇摇手。
“啊?”有珠靠近了一步,而它只是伸了个懒腰。
有珠睁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把愤怒说出口,茜波就悠然地抛出了连珠炮般的语句:
“主人公小姐又不是选拔的参与者,可是连这个舞台都不会踏上的啊。”
“这样的主人公小姐,有什么立场对我的做法说三道四呢?”
“说到底,主人公小姐不过是个外人(EXTRA),无论支持还是反对都压根不重要吧?”
简直是歪理,胡作非为的一方倒和别人谈起立场来了。然而那一刻,有珠却说不出话来。
“今天就这样好啦,该同乐的也都同乐了。”茜波的笑容依旧灿烂,“接下来,我要去找乐子咯。”
沉默的有珠眼前,「少女」的身姿一点点隐没。
灰与红在空气中慢慢淡去,只留下一个让人作呕的笑脸。
“......然后,像外人一样坐下观赏吧~”
余音散落间,茜波的身影消失无踪。电视仍在播放地下剧场的影像,画面上的四名舞台少女正重新捉对,REVUE的气氛愈加走高——但有珠只能看见遍布舞台的浓雾,不祥又阴森。
“可恶。”
小声暗骂,有珠大步走出休息室,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一步步攀上台阶,在星光馆二楼的楼梯口,她见到了奇异的场景。
空旷的走廊延伸开来,无数大灯把它照得如医院般敞亮。光滑的两壁上没有房门,却空挂着门牌,门牌上印着模糊不清的黑色数字。而更加怪异的是走廊两头,一头是看不清晰的虚无,一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嵌在白色墙壁上,左右开闭但没有把手。
有珠曾搭乘过的电梯,入口就在那里。
“我就知道。”
有珠咬紧嘴唇。她清楚自己为何见到这般场景,就像她清楚茜波的话语决非在让她远离舞台。老实说,她不觉得还有比这更加明显的激将法了。
“‘坐下观赏’的反义,就是‘跳入舞台’吧。”
有珠嘟囔着,一步步朝电梯走近,心中却思绪涌动。
虽然不知道茜波的目的,但它希望有珠跳入舞台的想法是很明显的。甚至,连“干涉REVUE”本身都可能是引诱她的饵料。如果自己莽撞行事,或许正顺了茜波的心意。
“要这样做吗?”
况且,有珠并不清楚自己跳入舞台能做什么。她无疑想阻止茜波,但在实操策略上却毫无头绪。有珠目前想到的只有提着「舞台与我」去把茜波枭首(尽管她不认为这样做可以彻底解决问题),可这显然是无法轻易做到的事情。
再加上,有珠并非没有回头路。转身走下楼梯,回到休息室里坐下,看着电视,静静等待自己的发小、偶像、友人和讨厌鬼把REVUE演完。真这么干,有珠说不定还能恶心茜波一把。
陷阱,谜团,第二选项。
诸多的要素已经集齐,有珠理所当然地作出决定。
“要这样做呢。”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摇摆的余地。
陷阱能够踏破,谜团可以解明,第二选项更是无需在意。但,有珠决不可能乖乖地回去当观众。
说到底,从茜波的恶意将有珠重要的人卷入其中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没有任何置身事外的考虑。而身为舞台少女,有珠对茜波所作所为的怒气更是难以自抑。
“最后还是莽撞行事了啊,我可真是的。”
苦笑着,有珠抬手按下电梯的下行键,键钮点亮又熄灭,电梯门无声地滑开,轿厢却没有出现,有珠只能看见一片浩瀚的星空。现代都市里早已看不清晰众星闪烁着,层层叠叠的云朵底部,似乎正透出片片闪光。
“该思考阻止茜波的对策了。”
有珠张开手臂。
“不过,目前还没有太合适的主意。”
有珠俯身向前。
“总之先想办法说服大家一起把REVUE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