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会是谁呢?
外披风衣的男人,露出的黑衬衣领子锋利。他面容微胖,有种未经世事的稚气。血从他浑圆的指尖滴在地上,那双手粉嫩得像受洗的婴孩,他握着一个伸出天线的黑匣子,急促的电流声从中响起。
那是定位跟踪装置,什么样的人会在教团的车上装这东西?
至今没有出现的角色,对猎物垂涎的猎人,面前男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对面前那个突然出现,挡住我去路的男人说。
“荷鲁斯,久仰大名。”
......
黎明将近时,我寻着记忆重返山林,在那座林间别墅前停下。
照理说,在目睹了那场异变后,任何别有用心的人都不会造访这里。食尸鬼首席的出逃,已经让这座林中别墅毫无价值,更别提那疯掉的女人仍可能在附近徘徊。
只是逃跑的施咒人为何要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清理留下的痕迹?
我的思绪与一些东西隔着一层膜,我再次踏进这座别墅是为了验证那些东西是真的。
我打着手电,走过轮胎在枯叶泥地里留下的车辙,推开半遮半掩的镔铁正门,顺着一片死寂的长廊往前走,在那被闩死的厅堂门口停下。
如果我是那人,怀疑组织内有鬼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出内鬼。但在那之前,我会长时间隔断与外界的联系,所以我会选择在城市边缘的山林别墅里蛰居。
围杀能力者会令教团的势力元气大伤,可我不在意,我想着死掉的手下里面要是有内鬼就好了。
可如果没有,那也无妨。意识到处境不妙的他们像被温水烹煮的青蛙,之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向外界传递消息的机会。
那会是怎样的机会呢?这时,正苦苦思索的我看到了突然闯入的上坂。
我不把她带回巢穴,因为我无法判断她是不是荷鲁斯的饵。
我不杀掉她,因为我知道急于传递消息的内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推了推新闩上的门锁,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响,我在长廊尽头找到去二楼的阶梯,我在顺着阶梯开始往上爬时继续想着那些东西。
我把前去接应的内鬼杀了,于是在他眼中我就是内鬼。
以如此迂回的方式,在内鬼面前演一出戏,就可以让大家的目光从这里移开,开始在四周追索逃窜的施咒人。而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那人就可以去做真正重要的事,在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
我爬上二层,找到教徒口中的房间。我推开门,伫立在阴影里的人朝我看来。
我想起之前推论里的漏洞,施咒人急迫,胆怯的原因。那是一位面容枯朽的老人,身上没有怪气味,他不是食尸鬼,他是处于崩溃边缘的巫师。
危机在下一刻爆发。
施咒人木着脸朝我伸出一根指头,猛然间,我感到有东西在凿击我的大脑,窒息感只在一瞬间便消失不见,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蜷缩在地上,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走过来,脸上的惊愕比我想象的多。他甩着左手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下一刻那只手上的缠手绷带被膨胀的,狰狞的骨刺撑破。
“等等...”我喘着气,扯下脸上感觉快令我窒息的绷带,最后把盖住脸的斗篷也脱下,站起来。
“你不能杀我。”
他仿佛没听见这句话,继续朝我走来。
“我是莫尔迪基安的圣子,咳咳咳——”
看着我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他停住了。
莫尔迪基安,被称为食尸鬼之王的灵性实体,祂从不垂怜人间的信徒,自然不会有什么真正意义上受到庇佑的圣子。但在食尸鬼教团里,这一称谓不仅存在,有时一个教团里甚至存在多个圣子,因为圣子的本质不是受到庇佑的人,而是供神灵临时栖身的“寓所”。
我很熟悉这一切,我想忘都忘不掉。
施咒人脸上的皮肉抽了抽,注视我的眼神发青,像看着死物。
他不需要信我的话,我也没必要说服他。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圣子都要死。
我从怀里摸出一片破羊皮丢给他。
他没有伸手去接,卷起的羊皮划出一个抛物线落在他的脚下,他只需匆匆一瞥便能认出这东西。食尸鬼教典,食尸鬼教团的仪式祭物之一,也是我来到这座城市之初便卖出去补贴家用的炼金物,刚刚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你弄丢了一件祭物,现在我把另一件交给你。”
施咒人的眼睛已经扎在地上的羊皮上了,却对我说的话无动于衷。
“什么东西,我可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说话。
狡猾的老东西,抵赖到最后一刻。
“你就要被夺舍了,你也不知道吗?”
一个普通人成为巫师时,他会放出一个恶魔。这恶魔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于是被称为界外魔。与此同时,为了抵抗这股不属于自己力量的侵蚀,巫师必须不断举行仪式,使更多的界外魔便来到人间。
眼前的巫师已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虽说即使付出如此代价,巫师受到的侵蚀是不可逆的,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堕落成一头更残暴的恶魔,但那已是后话了。
“你需要血肉填补仪式,只是血肉根本不够。你本打算用沾有食尸鬼之王鲜血的银币填补一部分,只是那个东西被你弄丢了。”我继续说,“血肉不够怎么办?你只能把自己也献上去,为了活着完全沦为被扭曲心智的怪物。但现在我给你带来了另一样祭品,你不需要把自己献上去,用这些血肉凑合一下也足够了...只需要付出小小的代价。"
他听后伫立许久,只是问我想要什么。
我吸了几口气保持平静,对他说,“我该是你们人间的王。”
施咒人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把食尸鬼教典捡起仔细揣摩。
“好”,听到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我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附身把掉在地上的手电捡起来。
“你不问我从那里得到的?”
“不重要”施咒人摇摇头,“现在它在我的手上。
“我要在阁楼好好看看教典上的仪式...”他递给我一把割油地毡的刀与一把钥匙,“烦请你下去帮我布置仪式吧。”
我接过刀,退后几步把门阖上。我的腿很软,于是靠着门扉坐下喘气。我知道屋里那人能听到我的狼狈,我不在意。我只是握住怀里的左轮,想着接下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