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
苏赋烟与阿尔卡纳坐船前往阿派朗学派所在的岛屿。
这艘船的外表是极其显眼的重塑之手的风格,狰狞而可怖,船内的装饰却是格外的用心。墙壁上悬挂着主题为耶稣受难的油画,地毯的花纹古朴而精致,连灯光都经过特意调整、与室内的风格相协调。
颇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苏赋烟静静的聆听着阿尔卡纳所讲的话。
这个星期之内,也不知阿尔卡纳是突然抽了什么风,开始教导起苏赋烟一些神秘学知识。
这个女人充当教师角色的时候甚至异常的开心,让苏赋烟感觉又一次被当作了玩具。但这些知识正好是苏赋烟所缺,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现代法国哲学家萨特——哦,现在该说是神秘学家——提出了‘自欺’的概念以说明人类的本质。”
“自欺,也就是自我欺骗,这是一个简单的悖论:如果作为被欺骗者,那么应当不知道真相,欺骗这一行为便无从发生;如果作为欺骗者,既然知道真相,就不可能成为被欺骗者。”
“先前说自欺构成人类的本质,也就是在说,对于人类自身来说,不存在真正的人类本质。”
“他使‘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广为流传,或许你在哪里也有听到过。在他那里,【人性论】得到了最简易的驳斥。”
“对比起其他神秘学家,萨特的体系算是比较简单易懂的。他提出的‘自欺’概念被广泛应用于神秘术的创作。”
“不过,就像脑海中的声音总是难以成为真正的幻听一样,‘自欺’有其极限。”
阿尔卡纳可以说是极为细心地讲述着。然而,苏赋烟在穿越来之前是对萨特有所了解的,因此她也明白,阿尔卡纳正在刻意将她引导向“存在主义”的方向。
“按萨特的理论,无论是人还是神秘学家,都无法摆脱自我意识,他们想成为‘世界中的人’的尝试最终都会失败,他们除了他们自身以外什么都不是。”
“也有这样的一句话,‘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
苏赋烟专注起来。她明白,萨特的理论无论是对阿尔卡纳还是她自己都并不适用。只要借助神秘术,她们想成为谁就能成为谁。
接下来应该就是重点了吧。阿尔卡纳援引萨特的学说,应该只是为她接下来的话做铺垫而已。
“你应该想到与我们类似的神秘学家了。不过可惜,在人数不少的现代所有神秘学家之中,没有人能达到我们这样的程度。”
悠闲地搭着腿,阿尔卡纳一手捧着脸颊,露出魔性而富有魅力的笑容。
“是的,我们都是特殊的存在。既是意识,同时也是实体。”
“或者说,我们都有着成为‘神’的潜力——并非拥有强大力量的人,而是自由自在、克服了自我之漩涡的神明,甚至是神秘本身。”
阿尔卡纳缓缓将手握紧,仿佛将什么东西抓入手中。
“时间,只要克服了时间,回到世界的起点与终点,我们就能成为神明。”
因此,阿尔卡纳绝不允许暴雨被阻止,哪怕那是由基金会造成的灾难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苏赋烟理解了,“你把我看作同类。”
“是的,只有我们是同类——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阿派朗学派么?”阿尔卡纳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他们相信有至高存在,相信现象世界是一团废屑,却认为真理之路无穷无尽……令人忍俊不禁,他们只是一群不敢夺取权力的绵羊。”
“所以你究竟找我来做什么,我并不觉得我能帮到你。”
“我要你作为重塑之手的继承者。在我或许将坠入深渊的未来,你要继承我——”
“不,你要成为‘自我’。”
苏赋烟打了个哆嗦,为阿尔卡纳脸上的狂热表情所震撼,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惊讶地看见,随着阿尔卡纳情绪愈发高涨,她的身上正不断地渗出纯黑色的污泥。
难道能单凭这样一个理论,一个空泛而缺乏严肃性的理论就成为重塑之手,为成为【超人】而先成为【刽子手】吗?
她把生命当作什么?是蚂蚁,还是蛆虫?
苏赋烟感到荒谬。
苏赋烟算是深刻地明白了,为什么大多数神秘学家都成为了疯子,只有疯子才会追寻神秘学家的终极目标,甚至为此付诸行动。
她并不想依阿尔卡纳所言,成为重塑之手的后继掌权者,对阿尔卡纳所说的自我也不感兴趣。
因此,她看向阿尔卡纳的眼神除了震惊之外,还掺有敬佩、恐惧与厌恶。
“我不会如你所愿。”
“当然,如我所料。如果你成为顺从我的绵羊,那才是失了你的可能。”
“啧,你还真是恶心,一点人心都没有吗?”
“那是不得不被舍弃的东西。”
想起自己不得不杀人的回忆,苏赋烟眼眸一沉,唐突地预感到自己有可能成为与阿尔卡纳无二的人。
“你明白啊,是的,超人就是要打破原则以树立新的,作为全人类的立法者,全人类的恩主。”
如果立法者是像阿尔卡纳这样的疯子,苏赋烟觉得全人类都药丸。
然而,不得不说,真是神奇。妄图篡夺权力的神秘学家与偏向守序的有能之人,居然能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颇和睦地叙说着这一切。
阿尔卡纳向她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微笑,苏赋烟则以毫无表情的脸面向她。
“唔……你知道吗?如果你待在基金会,或许他们会教给你一些理性的知识呢。”
“算了吧,那也是一群疯子。”
“真是毫不留情……那么,可怜的小家伙,你要往哪里去呢?”阿尔卡纳突然怜惜地抚摸起苏赋烟的脸,笑容的含义愈发不明。
苏赋烟挪到了另一张沙发上。阿尔卡纳也不紧逼,笑着起身离开船舱:“你也是时候该考虑一下,虚幻的梦已不能再做了。”
久久坐在沙发上,苏赋烟出神地看着脚下的地毯。
……
她们在一天之后抵达了那座神秘的岛屿,阿尔卡纳在登上岛屿的第一天就不知所踪。
经由阿尔卡纳介绍,苏赋烟对这边的风俗有了一定的了解,比如以数字作为名字、戒律极为奇葩、过度重视理论等等。
或许是因为阿尔卡纳的引导,苏赋烟对这个学派的人不太亲近,唯独对他们独特的服饰颇感兴趣。
这些服饰很有古希腊那时的风格,然而又没有那么保守,一些无意义的布料被裁掉,布料的连接处大多缀以几何形状的金属环。
说真的,很吸睛。不过考虑到这些服饰穿起来有多么繁琐,苏赋烟也就放下了觊觎的心思。
她忽略掉一些无意识发散的思绪,看向被岛屿主人派来接待自己的女孩:“37,今天又想在我这做什么证明?”
37,岛上的女孩,因为她独有的思维与数字而被岛屿上的人奉为明珠。她有着天蓝色的长发与珠玉般的眼睛,长得也十分端正——说来好笑,苏赋烟就是为了这点而不排斥她的。
虽然说来有点迷信意味,但这种世界里长得好看的多少在游戏里有点戏份。
“苏赋烟,这边又有客人来了,6让我去接待她们,最近找你的时间会变少。”
少女踩着沙滩走来,嘴中吐出仿佛没有感情的宣告。
“……哦?那数学神童已经看出我是什么数字了吗?”
少女摇摇头,脸上却没有半点被苏赋烟揶揄的尴尬,“这需要条件。”
“6有说不让我跟你一起去么?”
37摇头:“可他也没说允许你跟我一起接待客人。”
“我也是客人,你不需要满足我的需求吗?”
“这种需求不被规则包括在内。另外,客人是被招待的人,不能代主人的职责成为招待人的人。”
苏赋烟静静注视着37的眼睛,眼前这个少女整个的就像一个机器人,一个只有探索欲望的机器人。
啊啊,突然就开始想念维尔汀了……虽然也记不清是第几次了,只需要记得次数很多。
“噢,我看见了,3。”
“什么?”苏赋烟回过神来。
“你的数字是3……不,是1,3……奇怪。”37瞪大眼睛,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猛地靠近。苏赋烟同时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这很奇怪,我看见1变成3,看见3变成1。”
闻言,苏赋烟立即联想到[三位一体]的神秘学术语。
如果现在210也在这里,肯定要欢欢喜喜地说出他那令37厌恶的“修辞句法”了。
“不,你看错了,我是10086。”苏赋烟想到什么,半玩笑半试探地开口。
“嗯,对,你就是10086。”37居然煞有其事地点头赞同,而下一秒她又皱起眉头,“不,还是1,3……”
“唔……”
这还是苏赋烟第一次看见37为难的模样,平时古灵精怪又死犟死犟的小姑娘会有这副神态,让苏赋烟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苏赋烟,我赶时间。”
“那你以后就直接喊我名字好了,反正你也看不出我的数字。”
“我会看出来的。”
37既不是在宣言,也不是在狡辩,更不是做出不甘心的抵抗,她只是平平淡淡地做了一个判断。
随即她就转身离去,踩过沙滩的赤脚上没有粘上一颗沙粒。
在她离去之后,苏赋烟立马回到了37来之前的状态,原地消沉着、思索着自己应该怎么做。
基金会、重塑之手,这两个阵营的矛盾越激烈,苏赋烟本人的处境就越难受。
非要做出抉择不可么?她厌恶这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但她甚至找不到带来这种感觉的真正元凶,为此也茫然无比。
然而,无论是维尔汀还是阿尔卡纳,都给了她自主选择的权力,为此她谁也不想辜负,正像一个孩童一样为难着。
无论是维尔汀还是阿尔卡纳,她们都有自己的主张,都有着各自的正确。然而,究竟是哪个更对呢?
亦或者,哪个更对,真的重要么?
“我应该……”
苏赋烟陷入这种漩涡,不断赋予她自己一定的压力。最后她因思虑过多而有些昏沉,带着诡异的眩晕感,似乎不自觉地就使用了【催眠】来逃避。
通过催眠压制一切浮现的思虑之后,苏赋烟感受着骤然清晰无比的思维,不禁感到轻松起来。
似乎确实没必要去承担一些无理的责任。
此时她脑海里浮现的只有维尔汀的身影,那是被37的表现所突然勾起的没头没尾的思念。
苏赋烟眼中的维尔汀,可与基金会没什么关系。
她轻笑出声。
“哈,不应该说‘我应该’,而应该说‘我想要’才对。”
她并不是被两个阵营所裹挟,她只是要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她能用行动来担保这个事实。
苏赋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粒,伸了一个懒腰,因为拉伸而产生了不小的畅快感。
苏赋烟并没有想到理由,行动却先于理由而出现了。
不过接着她便找到了这样做的理由:这样就能破坏阿尔卡纳的图谋,彰显她自身的力量与权重,打破这岛屿的落后与封闭,看到37不敢置信的模样,顺便看看维尔汀是不是那客人之一……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理由从来不重要,理由都是行动之后才找出来的。
“唔,既然有这么多的理由,我不就不得不去做了嘛?”苏赋烟调皮地笑了一下,仰头看向悬挂的刺眼太阳。
“我可做不了太阳呢……”
——————————————
高三,刚放寒假,也没多少时间
之前想复更来着,结果才码了点手机就被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