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魔法学院采取住宿制,所有学生都在校内宿舍住宿。
正常来说,一个宿舍应该是两名学生共用的。
不过,由于住宿的学生们关于房间太小的抱怨,在皇家子弟和各行贵族的强烈抗议下,还是改为了一人一间。
该说皇家贵族的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说是教学生法术的学院,但这些学生自小就从家里作贵族的长辈们学来了金钱的法术了吧。
金钱的法术,大多数时候比学院派的法术要好用。
像我这种小学徒,不知道该如何感叹了。
说起来,也够奇怪的。皇家魔法学院在很偏僻的郊外。从塔城到这里,坐马车也要将近一天才行。
一开始从兰和水羽那里听到这件事,我还好奇学生们都吃什么,总不能全靠马夫从塔城运过来吧。
后来她们解释说,学院有自己的仓库,有些是从塔城运过来,比如肉类和酒水,还有面粉之类,都储存在仓库里。再来就是附近的农田,这些农田一部分是属于农夫的,而另一部分是学院开垦的。
照理这部分农田的正是贵族的公子和小姐们。
很难以想象吧?那群纨绔子弟们会亲自躬下身子去劳作。
这也是皇家魔法学院教学的内容。
除了在宿舍这方面上妥协让步了,这所学院或许比想象中还要硬气。
兰和水羽几乎每年都参与过。兰每次都很积极,和她给人的印象一样,事事认真。而水羽也做的不错,这倒是有点出人意料。毕竟在我的想法里公主都很娇贵,之前也感觉到她的手很细腻,实在没法让人把她和农夫的形象联系起来。
在校园内逛了一段时间后,水羽就和我们分别了。而兰要带着我去宿舍。
“艾格雅同学,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
兰无精打采地说,看起来并不是想赶紧敷衍了事,只是平时护卫工作太累了。
“好吧,兰同学也为我领路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做公主护卫的工作不轻松吧,兰同学是个很努力的人啊,不论是做护卫还是做这种小事。”
“嗯……这次也是公主殿下的要求……
……等下,这种事情不关你事!
而且,你竟然还反过来关心我。”
兰有些羞涩地说。
“算了,你这小子就是这样的怪人,毕竟一开始还绑架了公主殿下。
也不知道公主殿下看上你哪一点,竟然动用皇家的力量把你送到这所学院。”
“话说回来,你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吗?来宿舍的路上有很多同学和你打招呼。”
“那当然,在这里上学也是为了守护公主殿下。”
为了守护公主殿下。
来的路上闲聊时,我问她“为什么要当骑士”,她也是这样回答的。
我不由得想象一个恐怖的问题。
“为什么要活着”的答案,会不会也是一样的?
皇室中的确是有这种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将来的生活,大多都是些侍女什么的,还有一些皇室御用的工匠。
倒是很少听说有这样的护卫。
不过阿德辛家族很出名,他们是海尔松公国皇室的专属护卫,更是护卫中的佼佼者。
阿德辛家族成员的性命,都是属于皇室的财产。
不管男女老少,都在皇室中有做护卫的经历。
相应地,他们的领地和财富都是海尔松公国皇室的赏赐。
据他们的说法,他们不仅是为了物质而战,也是为了家族荣誉而战。
兰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护卫呢?
说起来也有一件奇怪的事,
“兰同学,你的姓是什么呢?”
“问这种事干什么?”
“嘛,就是觉得,毕竟都是同学了,而且你也是个骑士,一直叫名不太好吧。”
我尽力在掩盖自己很好奇的事实。
“我没有姓。”
兰平淡地说出一个吓人的事实。
没有姓。
只听说过没落的贵族是没有姓的。
“哦,这样子。”
我也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
兰却微微笑了一下。
“你小子竟然在乎这种事情。
好啦,我要继续回去做护卫工作了。现在这个时间,公主殿下应该在忙正事吧。”
兰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哦,对了。那些人的话你就不要听了,现在你算是公主的朋友。
这个身份就足够你骄傲了。”
从进入校园到宿舍房间这段路上,有不少学生都在窃窃私语。
一些是在讨论一个平民怎么能入学,一些在讨论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卫怎么和一个平民在一起。
虽然我不在乎对平民的鄙视,只是影响到兰的声誉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她们二人让我在宿舍老老实实等一下,似乎都在办正事。等她们回来之后再带我去参观学校。
这种孤零零等别人的时间是最寂寞的,也是最容易听到杂音的。
宿舍一楼露台里杂七杂八的声音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了。
我正尝试屏蔽那些杂音时,隔壁房间的房门缓缓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我一下子就被银色的头发吸引了。
“你……”
她小声地说。
露台的杂音依旧很大,可也能听清这娇弱的声音。
“该不会就是那个平民转校生吧。”
“嗯,啊……没错,就是我,我的名字是艾格雅,你是?”
跟这孩子说话的时候莫名有勇气呢。
都可以说是有些鲁莽了。这种上来就问名字的行为在一部分固执的贵族那里也算是无礼,被斩首之类的也没法说理,也不能让公主殿下包庇。
“你好,艾格雅同学……
我是亚莉西亚……”
脑袋的主人把身子整个露了出来,穿着干净的校服,给人感觉很利落。只是声音并不像外在一样干脆。个子很小,瘦弱又贫瘠,这样的体格在贵族里也相当不受欢迎吧。
最关键的是齐腰的银发。
玛尔坦大国人人都知道,那是传说中分裂了第一纪元的银发之神的特征。
最开始,世界上的整片大陆都是由一个国家统治的。而相传,他们的法术造诣也触及了巅峰,凭空生物自然不在话下,甚至时间也沦为了法师们的玩物。
这些力量都是从神那里窃取的。
不要命的法师们各自组成了结社,进行几乎癫狂的研究。
这就是各种教会的前身。
他们向神祈祷以取得力量,而神则为最虔诚的信徒施以祝福,这便是那些颠覆现实的法术的根源。
人类自以为能驾驭这股力量。
直到一名神邸的出现。
有人说她是最迷人的女郎,有人说他是最骁勇的战士,甚至有人说,它看着像一只银色的猫。
无论形象如何,唯一的特征只有银色。
对,银色的头发,银色的体毛。
就像是把人或者动物身上组成黑色的那部分物质直接抽去,最纯粹的银色。
这位银发之神行走在人间,布下预言,施展神迹,吸引无数信徒。
渐渐地,有人觉得神才是世界的主人,而作为它的代理人和神迹的行使者,银发之神结社的法师们应该掌握这个国家。
于是在暴君为政,水深火热的年代,冲突激化了。
那一场战争的惨烈程度,是难以估计的。许多扭曲现实的法术都被使用过,只是我想不起来那些法术叫什么了。
对我一个学徒来说,书中写下来的法术名实在太拗口了。
总而言之,那一场战争改变了世界。
沙漠是被法师喷吐的火焰灼烧过的大地,湖泊和河流则是神泼洒浇灭火焰的水聚流而成的水洼,飓风是千万法师们的呼吸汇成的,高山则是神为了抵挡飓风所升起的岩石。
第一纪元的国家被毁灭了,伟大的法师和战士们组成了新的社会。
结社失去了和神沟通的权力,慢慢的回归成单纯崇拜神迹的组织——教会。
最重要的是,神播撒在人间的力量被回收了。而身处战争中心的银发之神,也被粉碎了。
嘛,虽然银发之神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只能说,谁让你施展神迹呢,被嫉妒的后果就是这样。
如果真的有传说中一样的法术,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弑神或许轻而易举吧。就算没什么理由偏要针对银发之神,可毕竟有着弑神之力。
听说很多履历战功的将军都是没什么理由入伍杀人的。
“当人掌握了力量之后,就会没原因的做一些出格的事。”
面包坊的老师傅以前和我这样说过。
说起来,对于我来这所学院的事,他似乎不怎么高兴。终究拗不过公主啊。
回归正题,银发之神比人们想象中狡诈。
这场战争没能彻底终结它。
它在世界各地留下了自己的后代。
就这样,银发的血统流传了下来。
据说,都是一帮子嗜血的疯子,也同样是短命的病人。
眼前这个明显不是。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亚莉西亚试探性的问。我已经发呆地看着她好一会了。
“难道你也在想银发的事情……”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抱歉。”
我敷衍地回答了一下,不想让她觉得被讨厌了。
“没事,你不用在意我的感觉……
毕竟最初来到学校的每一天都会被这样盯着……”
看起来她真的不在乎。
“现在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在意了啊。”
似乎是在说我是个落伍的人。
“嗯?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个银发的贵族为了玛尔坦大国立了大功,在贵族之间很出名。”
啊,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贵族之间的事我们平民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与我自己和解了。
“你进到宿舍就直接引发了一场骚动……
和我那时候很像。”
亚莉西亚尝试安慰我。
“我……倒是有不少平民朋友,所以很明白你的心情。”
“啊……亚莉西亚同学也是贵族吗?”
“当然,不是贵族很难入学吧?
小时候因为这头银发惹了不少麻烦……”
亚莉西亚垂下头,仿佛想起了过去的伤心事。
“抱歉抱歉,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嘛,都说了没事啦。那种事情我早就不在乎了。
不过,你还真是和姐姐说的一样……和贵族说话也毫不害怕呢……
真让人佩服,应该说这就是一种气魄么……”
“不不不,我怎么能让一位贵族佩服呢!”
我连忙拒绝。
“话说回来,亚莉西亚同学的姐姐是?”
“就是水羽公主,第十一公主殿下。
是远房亲戚,但因为小时候她对我比亲姐姐还要温柔,我更喜欢叫她姐姐。”
“能让公主殿下专门为我写一封介绍信可真是……”
我在搜罗适合这个语境的词汇。
“受宠若惊。”
亚莉西亚帮我答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词。
……莫非亚莉西亚同学是会读心吗?”
“可别捉弄我了,艾格雅同学……
我哪会什么读心,只是艾格雅同学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
“我有这么好懂吗?”
“这一点也很可爱呢。”
亚莉西亚呵呵的笑了几声。
“这种贵族的房间,应该没有搞不懂怎么用的家具吧?”
虽然这句话听着有些伤人,但我相信亚莉西亚是想关心我。
“就算是平民,这些东西我还是会的。”
“那就好……
话说,你和普通的平民不一样呢。
你说话给人的感觉,还有这些方面的知识,与一般的平民不同。
刚才你在想银发的传说,就说明你至少识字,看过那些记载传说的书。”
贵族会有这种怀疑也是这种的,大多数平民都没什么文化。
“我也是上过学校的。
再加上面包坊的老师傅也很喜欢让我读书。”
“看起来你的老师傅对你很不错呢。”
什么不错啊,那个老头子就会拿擀面杖敲我。
“啊,你会不会最基本的法术呢?”
“嗯……读书这种事情我勉强还能做,但法术我是真的一点也不会。”
“哈哈,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竟然让一个不会法术的人入学了。”
亚莉西亚应该真的很喜欢水羽公主。的确,那种善良又大条的性格,难能可贵出现在公主身上。我印象里,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是这样的。
“这样吧,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法术的基础就让我来教你吧。
别看我这样,法术学的还是不错的。”
“既然亚莉西亚同学都这样说了……
那我盛情难却呢!拜托亚莉西亚同学了。”
对话结束才感觉到露台的噪音越来越大了,看到两个问题少女聚在一起,那群人就开始了狂欢式的私语。
本来,水羽和亚莉西亚都让我忘却了对贵族的偏见。可这种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气愤起来了。
“那,你就来我的房间里吧。”
亚莉西亚向我发出邀请。
“嗯?可以吗?第一次见面就进亚莉西亚同学的房间,况且你还是贵族,不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吗?”
“那种东西已经够多了……
主要是,你刚刚入学,没有教材吧。所以我才邀请你来我的房间一起学习。
来吧,别客气,毕竟我们以后是邻居。”
真的吗?真的要进女孩子的房间了吗?而且对方还是贵族,更是公主妹妹一般的存在。
不对,我也是女孩子,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亚莉西亚已经牵着我的手往房间里走了。
啊,这就是贵族的房间吗!我的眼睛!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和我的房间一样。
“你在想什么呢……”
亚莉西亚有些无奈地说。
“哦,这不是亚莉西亚小姐吗?身旁还有一位没见过的美丽的小姐呢。”
从走廊的另一段传来一个声音。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是男性的声音,只是没有那么粗犷。
“真难得亚莉西亚小姐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出门,是为了欢迎新的邻居吗?”
他的出场又引起一番骚动。
差点忘记说了,这个宿舍是男女混住的,比例大概是男一半女一半。
我诚心不觉得男人麻烦,也没资格说男人如何,但他的话里有刁难的意味,这让我很不爽。
“麻烦的家伙来了啊。”
我和亚莉西亚小声说。
“请问这位公子是谁呢?”
我又用嘲弄的意味向他说。
“啊,所以,你就是那个平民转校生。
毕竟,这所学校没有不知道我的大名的人。
如果我乐意的话,我完全可以当做你的话是在冒犯我,然后给你定罪。”
我的事情传的这么快吗?
不止是和水羽公主有关的人,这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也知道了。
“艾格雅同学,我们就当没听见吧……”
亚莉西亚已经开始退缩了。
虽然她不在乎谣言一类的事情,但这位公子代表的纯正暴力面前,她还是害怕了。
“所以呢,反正我只是个平民,定罪一个平民和碾死一只蝼蚁有什么区别?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顺带一提,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面包坊老师傅说的。
他在面对街上找茬要保护费的混混卫兵就是这么说的。
之后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保护费也还是交了。
“哟,新来的平民火气不小啊。
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打个招呼。”
那令人烦躁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喜欢的话我随时可以走。
对了,还没问这位小姐的名字呢。”
“叫我艾格雅就可以了。”
“哦,艾格雅小姐啊。
既然艾格雅小姐不喜欢我,那今天,我这可怜的前辈就只能遗憾离场了。
差点忘了,我的名字是夏恩·希洛兹,希洛兹家的独生子。”
夏恩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了。
“没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希洛兹家是宫廷忠心耿耿的臣子,在平民之中也是大名鼎鼎,我是为了虚张声势罢了。
“别在意,今天往后你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他头也不回地说。
这难道就是小说中的反派吗?
“艾格雅同学,刚才那个……再怎么说也太……”
“嗯,我懂的,但如果不这么说,他不会轻易饶了我吧。”
“艾格雅同学从一开始就这么古怪呢……”
又一波风浪结束,兰和水羽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看来艾格雅同学和亚莉西亚同学已经成为好朋友了呢。”
水羽这样子说。
“亚莉西亚同学,这小子没做什么坏事吧?”
兰偏要补充上这一句。
“没有没有,艾格雅同学是个很好的人呢。
和姐姐说的一样。”
“夏恩同学是不是来过?”
水羽突然发问,估计是碰见正在离开的夏恩了。
“刚才我在宿舍大门那里看见他了。
艾格雅同学,他应该没说什么无礼的话吧?”
“当然没有,倒是我比较无礼一些。”
“那就好,别看夏恩同学花花公子的样子,他只是瞧不起平民,不是个坏人。”
都那样说了,也不是坏人吗?
算了,贵族的标准和平民有所不同也是合理的。
“对了,姐姐。让我来教艾格雅同学法术基础怎么样?而且贵族学院也有许多事她都不熟悉吧。”
亚莉西亚向水羽征求许可,怎么搞得我像是公主的所有物了呢。
“那再好不过了,我还担心艾格雅同学能不能交到好朋友。
那就拜托你了,亚莉西亚同学。”
虽然亚莉西亚叫水羽姐姐,但反过来却没有妹妹这样的称呼。
“还有,艾格雅同学,也拜托你照顾好亚莉西亚同学了。
她很少这么主动地交朋友,你懂吧。”
“说……说什么呢,姐姐。”
亚莉西亚理所应当地害羞了一下。
“哼哼,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好多正事要做呢。”
“不愧是公主殿下啊,贵族的日子也不轻松。”
“那当然咯,兰,我们走吧。”
“是,公主殿下。”
兰和水羽走掉了。
亚莉西亚跑回了屋子里面,在翻找着什么。
“亚莉西亚同学,在找什么呢?”
“啊……等下……”
又是一番仔细寻找。
“……终于找到了。”
“这……这是什么……”
“这是鞭子啊。”
“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毕竟是上课呢,以前家里长辈教我们的时候都是用鞭子的。”
“亚莉西亚同学,我只是个平民……这些细节能不能免去呢……”
“不行不行,好好坐下来学习。
不用鞭子怎么能让你全身心地投入。”
“贵族生活可真不容易啊……”
啪——!
“呀——!
亚莉西亚同学,这是做什么……”
亚莉西亚一反常态,挥舞着骇人的鞭子。
“上课开始了,不准说话!”
“呜哇——!”
在我惨叫了几十声,切切实实挨了几鞭子后,亚莉西亚的特别授课终于结束了,我也解脱了。
亚莉西亚看起来意犹未尽,因为贵族的工作找上门了,不得不结束。
在她离开之后,我也耐不住无聊出了门。
贵族学院,贵族生活啊……
这些原本与我完全无关的东西,今天就一齐找上门了。
周围的嘈杂的声音还是停不下来。
为了躲避这些杂音,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进了训练场。
准确来说,是射箭道场。
不愧是皇家魔法学院的射箭道场,比我做过杂工的马厩还要大。
这样比较有些奇怪,但我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参照物了。
今天风比较大,毕竟是初春,学校还在郊外,没什么挡风的建筑物。
道场里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练习。
面对把她粉色马尾吹起的大风,她臂中已经搭上的箭射出了弦。
而她射出的箭——
迎着大风,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十米的靶心。
“喂,那边的那个。”
她突然说话,手中的弓却没有放下,眼睛注视着三十米远外的靶子。
“说我吗?”
“你这个变态在偷窥什么?”
“我可不是变态。”
“到射箭道馆来看女性练习的只有那些傲慢的公子了啊。”
“啊,的确。女孩子舒展身体让人很感兴趣。”
谈话间,另一支箭也已离弦。
而这次,箭脱靶了。
看起来她有所预料,风这么大,能击中三十米靶才是不正常吧。
“呼——”
她突然长叹一口气。
“能请你别打扰我吗?”
“我可什么都没干哦。
还是说,你是那种射箭特别讲究意境的人。”
“大概吧,只是觉得你打扰到我了。”
她在尽力地打发我走了,然后又准备搭上一支箭。
“有意义吗?”
“……你,就是不走是吧。
想要聊天的话,去找你那些可爱的朋友聊家常不好吗?陪我有什么意思。”
“我第一天来学校。”
“所以呢?你想说你正在寻找合适的朋友?
那可抱歉了,我对贵族女性的话题一窍不通。”
他怀里的弓弦紧绷到了极点,已经准备好下一次释放了。
“我是平民。”
这次的目标是五十米靶。
十米靶和三十米靶还能看清靶心,而五十米靶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小点。
肯定中不了的吧。
箭已射出——
中了最外环。
“想聊天的话,我奉陪。
挑衅,我是不会在乎的。”
她最终放下了弓。
“今天就练到这里了吗?”
“是啊,因为有一位平民大小姐一直在打扰我。”
她转过身,直视着我。听着有些不耐烦,看起来却很淡定,可能是中了五十米靶的原因吧。
“开心吗?”
“哼……当然开心。
之前都没有射中过这么远的靶。
这位平民大小姐观赏的如何呢?”
“嗯,很精彩。”
我顺着她的话说,然后装作贵族鼓了几下掌。
这种贵族鼓掌是亚莉西亚刚刚教给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啊,那就好,能取悦这位美丽的大小姐,是鄙人莫大的荣幸。”
她也装腔作势了起来,还以绅士的标准鞠了一躬。
“不过,你还真是平民啊。”
“我都说过了啊。”
“你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有。”
的确,水羽和亚莉西亚身上都有各类首饰。水羽最吸引人的就是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吧,那是婚约的证明。亚莉西亚则戴着银项链,闪闪发光,契合她那银色的长发。
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
“你不是也一样吗?”
“我不配戴。”
“太夸张了吧。”
“从小就吆喝着舞剑弄弓,拒绝所有茶会的大小姐能有什么好待遇呢?”
“嘛,能被那些叽叽喳喳的大小姐们孤立也很不错了呢。”
我说完这句话,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真是有胆量,敢这么说话。”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乌鸦。”
“是麻雀啊。”
“哦,对。反正都差不多呢,呜呜喳喳的。”
她又被我的话逗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艾格雅。怎么,拒绝了大小姐们,却对我这么热情?”
“艾格雅。哼哼,你比大小姐们有趣多了啊。
我叫路希雅·多米尼恩,亚东堡堡主多米尼恩家族的第四个孩子。平时叫我路希雅就行了,不用加同学二字,我叫你的时候也不会加的。”
“啊,艾格雅同学,你在这里啊。”
亚莉西亚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然后和我说。
“哦,我刚才和这位弓手聊了一会呢。
亚莉西亚同学,这位是路希雅。”
“初次见面,路希雅同学,叫我亚莉西亚就可以了,请多多指教。”
亚莉西亚照常地有礼貌。
“我知道啦,你是亚莉西亚,也是艾格雅的朋友吧。我现在饿了,要去吃饭,看起来你有正事要跟艾格雅说呢。”
路希雅擅自终结了对话,离开了弓道场,还真是随性。
“刚才在弓道场外面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影,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亚莉西亚重新开启了话题。
“怎样?学校生活还是适应吗?”
“还好啦。”
“艾格雅同学还真是不安分……只是一会儿没人看着就乱跑呢。”
亚莉西亚略微失望地说。
有些过意不去呢……
不对!我是被当成什么宠物了吗?!
“是姐姐邀请你一起来开茶会呢。”
亚莉西亚说回了正题。
“哦,是公主殿下的邀请啊。”
“嗯,艾格雅同学可不要搞砸了。”
“什么意思?亚莉西亚同学不去吗?”
“当然,姐姐只邀请了你。”
嗯哼,堂堂公主邀请我一个平民开茶会。
奇怪的是,亚莉西亚和我这样说:
“姐姐在校内的花园等你,就是化雪斋背后那个”。
“化雪斋?”
“就是我们的宿舍。
校内的每个宿舍都有自己的名字。
毕竟学校很大吧,想要准确的找到某个地点就要分配好各自的名字。”
回归神来,已经傍晚了,十米远的靶子已经被染成金黄色了。
不能让公主殿下等太久。
“啊——终于来了呀,艾格雅。”
水羽已经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这位公主真是自来熟。
“那是,毕竟不能让公主殿下等太久。”
“别叫公主殿下了。”
水羽嘟起了嘴。
“叫我水羽就好了嘛。”
谈话间,一把剑架到了我的胳膊上。
“艾格雅同学,说话之前可要想好哦。”
兰不知不觉从我背后出现了。
“好啦,兰,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对不起,公主殿下。”
“都说了私下的时候不要叫那个名字。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直接叫水羽就好了呀。”
“好吧……水羽殿下。”
“兰真的是……”
“毕竟这里还有一个外人在啊。”
“嘛,那我就不撒娇了。
艾格雅一定会叫水羽的吧。”
“啊……哈哈……”
感觉胳膊上的剑力道突然加重了。
“那……那是自然……水羽同学。”
“唔,算了,随便你们两个了。”
水羽再次不满地嘟起了嘴,但身后的兰相当满意,把剑收了起来。
“话说回来,不是来开茶会吗?”
茶会,一定要有四脚圆桌,上面盖着洁白的桌布,再有一个小笼子装着各类甜品,比如我只听过没见过的马卡龙。
花园里一样也没有。
“艾格雅没参加过我的私人茶会呢。
我的私人茶会就是护理这些花儿。”
说完,水羽卷起裙子,蹲了下去。
拿起了旁边的园艺铲,开始松土。
“你看,这朵紫色的花很美丽吧。”
很美丽,也很可怜。
只是一朵可怜的独枝,细细的嫩茎承受不住无形的压力,郁闷地弯了下来。
“你也觉得这朵花可怜吧?
其实这朵花刚发芽的时候,骑士们都想让我铲掉它,毕竟是独枝。
但我却把它留了下来,而且如今开的这么灿烂。”
水羽宠溺地看着这朵花。
“对于平民来说是不是很奇怪呢?
一国的公主,不去靠近人民,不去为国家贡献,还有时间在这里倒弄无所谓的园艺。
这是公主的意愿,这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冷淡的一个贵族的意愿。作为骑士的我,必须尊重这份意愿。”
兰一边看着认真松土的水羽,一边和我闲聊。
“水羽同学以前被冷落过吗?”
“嗯,在这所学校里见到的贵族子弟对你都还不错,而上了年纪的固执长辈们是完完全全的势利眼。一位第十一公主,与王位无关,与势力无关。不如什么培养都不做,让她自生自灭。
但是水羽殿下在这种冷落之下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就是园艺。
之前说过殿下很乐于参加照理农田的活动吧,正是这个原因。
我们这些护卫,不希望成为名人的奴仆,而喜欢她的那份善良,所以向她宣誓了忠诚。”
“啊,所以护卫们是自发地聚集在她身边的。”
“正是如此。”
“艾格雅不要闲聊了,快来帮我——”
正在辛苦劳动的水羽抱怨着。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直劳动到了天黑。
再一次从回忆中醒来。
现实里,我和三广镜也一起度过了一个星期。
“嗯,中尉,您的身体恢复的不错。”
三广镜赞许地说,随后发出向我邀请: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呢?”
“我们还有逃兵这个身份,没问题吗?”
“没问题,中尉。统合军队正疲于应对另一场找上门的战争。”
“嘛,看来统合军队还真忙啊。
真庆幸我们做了逃兵啊。”
我伸了个懒腰。
镜领着我走出旅馆门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铺路的砖石被踩的坑坑洼洼。因为是初春的清晨,还存留着一丝丝露水。
路边有人尽力唱卖着自己的商品,引得不少人驻足留意。
“今天有些反常地潮湿啊。”
镜和我说着。
“的确,就算我躺了好几天床,也能感觉到空气中过重的湿气啊。”
镜突然贴近我耳边轻声和我说:
“中尉,这边走。”
弄得我有些害羞。
镜拉着我走进了附近的一撞小巷子,恰好让我们藏在影子底下。
“中尉,别出声。”
镜示意我安静。
虽然我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眼下先相信镜的话肯定没错。
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我是海尔松公国第三王子,罗兹!
即海尔松王位的唯一合法继承者!
诸位天性自由的多西城居民们,为了共同维护我们的自由世界,请各位积极揭发其他企图谋权篡位的非法分子,尤其是反王派的各类地方贵族!”
从街道的另一段,传来了令人生厌的声音。
“传声筒法术啊……”
我从阴影处微微探头,尝试摸清周围的状况。
一辆豪华的马车上,一只鹦鹉站在最高点,向街道上的人们重复广播着这段消息。
四匹马同拉,这是国王独有的特权。
看来罗兹王子巴不得自己的父亲早点退位。
可笑的是,上面坐的甚至不是他本人,只是一只虎皮鹦鹉。
这位自傲到不可一世的王子,他的嘴巴,正享受着国王的待遇。
马车左右两侧各由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着,从头盔来看,他们都是十夫长。
海尔松公国的军衔不仅有常规的,还特别设立了十夫长、百夫长以及千夫长。
不必多说,这类人是公国最凶猛的战士。
除了这八位十夫长,对法术有皮毛了解的人,一定能感受到马车在顶着强力的法术屏障缓缓前行。
估计镜是因为这股巨大的法力才如此警惕。
思考之间,我的头陷入阵阵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