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稍早一点的时候,准确地说,是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是露易莎还在练吉他,尤莉尔还在看书,琳茜还在地下室的帐篷里准备着晚上的拍卖会的时候,堇青石的另外两名成员,盈若缺和雷娅·舒尔布蕾赫正坐在街边的一家不起眼冰淇淋卡车的破旧餐椅边,等待着店主的排队叫号。
“在想什么?”盈若缺双手捧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单手撑在桌上,看着旁边马路上黄昏的光芒中不断驶过的汽车的雷娅,开心的情绪仿佛能够从脸上溢出,流淌到了青石砖的街道上。
虽然,在夕阳的光芒下,若有所思的雷娅的侧脸确实美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想你的事。”听到盈若缺的提问,雷娅轻轻地舒了口气,黑色长发的少女微微勾起嘴角,将头扭了回来,黑发的少女看着盈若缺开心地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你看着我傻笑了一整天了,你这样有点吓人你知道吗,到底为什么啊。”
“1142号!两份草莓圣代,一份要双倍的草莓酱和猕猴桃碎,另一份标准做!”
“我的我的!”
不过没等盈若缺回答,旁边冰淇淋车的老板就喊了起来,盈若缺马上从破旧的钢管椅上弹了起来,然后像只橙色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来到推车面前,高举着手写的单号,几乎拍在了膀大腰圆,极具反差感的大胡子老板脸上。
你就不怕被打吗……虽然这里也没人打得过你就是了——雷娅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逗笑了,在外面跟着盈若缺逛了一天,雷娅感觉自己似乎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石墨烯的事实了。
不是说雷娅没有逛过街——好吧,确实很少,就算在石墨烯中,雷娅也算是“深居简出”的那一类了——但无论如何,之前每次在光幕市闲逛,都没有这次,和盈若缺一起的特殊感觉。
比如,雷娅是绝对不会来吃这种路边摊的——一辆很有年头的箱型卡车停在路边,折叠起来的车侧门里是满是油污的玻璃柜子,玻璃柜缝隙里的不明污渍都快赶上汽车排气管里面的油污厚度了。
倒不是因为卫生问题,对雷娅这样的老兵来说,任谁在哈萨克斯坦拿锅煮上半年老鼠,也不会嫌弃这辆冰激凌车。但问题在于自己就是不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呢?
“来来来,这是光幕市最好吃的草莓圣代,比那些大饭店里的好吃一万倍!”雷娅思考着,盈若缺就给出了答案,金发的少女端着一个破烂的餐盘,小心地放在金属桌上,满脸笑容地看向雷娅,“尝尝看,尝尝看,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雷娅低下头,看着很随意的涂抹着草莓酱的冰激凌,然后她的瞳孔中就映出了盈若缺的手,金发的少女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一次性塑料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露出了一脸满足的表情开口:“太爽了,一年多没吃到了。”
对啊,因为,这里是盈若缺的家啊。
雷娅自嘲地笑了,然后在盈若缺好奇询问的目光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黑发的少女拿起了自己的勺子。
雷娅几乎就是毫不犹豫地又吃了一口,大部分石墨烯都有一个还算富足的童年,但在他们十二三岁的时候遭遇了大海啸,比起那些大海啸后才对人生有记忆的孩子来说,他们也更加怀念那个可以在超市里买到一切的时代。
“嘿嘿。”虽然雷娅没有告诉盈若缺这个冰激凌很好吃,但她的表情已经足以让盈若缺露出开心的笑容了。
“那么,雷娅,尝尝我的。”有些得寸进尺的,盈若缺直截了当地挖了一大块自己的冰激凌,递向了雷娅。不过雷娅也没有客气,或者说,面对着盈若缺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雷娅没有丝毫拒绝的可能。
太热烈了点吧,雷娅看着盈若缺,这样想,伸出手想要接过勺子,但意外地,盈若缺却躲开了雷娅的手。
“我喂你。”盈若缺语气很坚定,“张嘴。”
好吧,好吧,雷娅宠溺地笑了,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抬手撩起头发,张开嘴,闭上眼睛让盈若缺将自己的冰激凌送进了她的嘴里。
“耶!太好了!”出乎意料地,在雷娅咬下自己冰激凌的同时,盈若缺兴奋地挥了挥拳,然后看着一头雾水的雷娅,开口解释:
雷娅愣了一下,似乎从盈若缺的话语里意识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但没等她张口出声,盈若缺就先开口了。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生活在光幕市了。如你所知,我的父母是西塞罗的高级研究人员,非常高级,能接触到认知之力的那种。”盈若缺收回勺子,优雅地在圆柱形的圣代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他们总是很忙,很少回家,我都是和管家姐姐一起生活的。”
“加西亚的未婚夫的妹妹。”盈若缺提醒了一下,以免雷娅忘记她是谁,但雷娅显然不会忘记,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嘛……我的人生,其实没什么欠缺的,我家很有钱,真的很有钱,我几乎可以买到我想要的一切——早上我也带你去看过了,市中心南面那个公寓顶层,就是我以前的家,没比西塞罗送艾瑞卡的房子小到哪里去。”
“这我倒是完全不怀疑,你果然是我当年只能从电视中看到的那种‘财阀家的独生女’吧。”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雷娅开了一个小玩笑,“我猜你还生活在这里的时候,不缺朋友,至少是不缺一起花天酒地的朋友?”
“我猜,雷娅是长女对不对?而且一定是有很多弟弟妹妹的那种。”盈若缺看了几秒纠结但真诚的雷娅,突然笑了,似乎是为了示意自己没有难过,少女挖了一大口冰激凌塞进了嘴里,等着雷娅的回复。
“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雷娅伸出被藏蓝色西装制服外套包裹的双手,搭在桌上,平静地开口。
“在那个时候,其实你不会有什么好感觉。”雷娅轻轻叹了口气,苦笑掩盖不住眼底的幸福“尤其是家庭条件不太好的时候。”
“我八岁那年,母亲出车祸死了,死前为了救她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
“我的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卡车司机,我上小学没多久,他就基本不回家了,我并不怨恨他,因为我知道他必须拼命地运货才能让我们不会流离失所,但要独自照顾三个弟弟妹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上学,照顾弟妹,十岁那年我就开始打工,但一个十岁女孩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起初是帮蛋糕店折一折纸盒和纸花,但后来也因为老板发现从网上买成品更便宜而作罢……又不能去送外卖,因为使用童工是违法的……所以我去饭馆里洗盘子,我必须比洗碗机洗得更快更好才可以保住工作……噗呲——”
和盈若缺想象中的不同,回忆起童年往事的雷娅虽然嘴上说着艰辛的生活,但却突然笑了,和她绝大多数时候的笑容不同,盈若缺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笑容发自内心。
“很奇怪对不对,但现在想起那段日子,我心中的情感并不是痛苦,因为爸爸会定时给我们发消息,有时候弟弟妹妹会偷偷溜到餐厅里帮我一起洗,我们一起洗出来的盘子比洗碗机快三倍。”
“很奇怪,每当我回忆起这些事情,脑海中留下的只有那些快乐的记忆……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雷娅笑着,一边说着,一边优雅而温婉地品尝着面前的冰激凌,她说得很慢,直到大半冰激凌都消失后,黑发的少女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淡然而又平静地做出了总结。
“但是,大海啸来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些被妹妹吵醒的夜晚,因为洗盘子满手冻疮的痛苦,都没有了。”
盈若缺心底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雷娅放在桌上的手,起先是手腕,然后是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