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已经太老了,哪怕通常来说登临先祖殿堂、化做野兽具现的生命奇迹,寿元在五百到三千不等、它今年也才堪堪跨过百年的界限,可世界的重担依旧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现世主宰、中央之王、虚空死敌......多么响亮的名号啊,足以令无数敌人闻之胆寒!
只是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权力与责任相对应。
凤凰王已经活不长了。
这并非危言耸听、也绝非妖言惑众,身为凤凰的它自己比谁都更清楚绝望的现状。
野兽纪四千七百三十九载,东方的精灵继续冷眼旁观、极北的矮人渴望复仇雪耻、西方的人类蠢蠢欲动......但这些都不足以压垮高贵野兽之灵的家园,作为繁衍四千载的霸主,它们有着足够的底蕴去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就像矮人的群山帝国那样。
能摧枯拉朽般摧毁中央主宰的元凶只有一个,那就是来自世界的决断。
只要世界对现状感到失望,它们的家园会枯萎、孩子将不再诞生、猜忌将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如若世界对未来不再期待,它们的天穹将不再清澈、先祖殿堂将轰然倒塌、世界看守者的心脏将再度跳动。
一切生命来源于世界,所有生命也将归于世界,这便是世界之泉的意义。
它已经太老了,高贵野兽之灵的纪元也将随它一并沉入时光的坟墓。
但今天,似乎有一位新客人,他会是中枢的最后一丝怜悯吗?
凤凰王不知道,但他并不介意多一种可能。
“试问,汝为何人?”
哪怕衰老与病痛如影随形,它的声线依旧雍容华贵,那副羽翼比彩虹更加绚烂。它凹陷的双目燃烧着无以伦比的意志,这是单单存在就足以威振天下的主宰。
没有回答,十三的思维充其量不过是小聪明而已,他此前人生经历所塑造的气量过于狭隘。现在自然不可能发出什么涤故更新的答案,更难以理解自己为何在此处,气势被完全掌控不过是必然的结果。
结果并不意外,但神鸟不禁在眼底划过一丝失望,不徐不缓的继续道。
“身负九尾血脉的混血者,余今日就与你谈谈虚空、世界及生命。每个人自诞生起就背负了命中注定的使命,比如余、也包括你......”
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性了,相较于凤凰的世界观、区区一届平凡少年的人生经历实在过于脆弱,两者之间完全不能叫碰撞、这只能叫——吞噬。
完全不需要暴力亦或者洗脑这等低效手段,梦想、未来、责任足以将少年牢牢捆死,甜蜜的未来比砒霜还要更加致命。
足以令人——心甘情愿走向死亡的终焉。
不过这也许算是一种幸运,十三自此之后将成为凤凰王的第十三子。相较于另外三大已知纪元,野兽纪并没有那么多规矩需要遵守,它们的核心法则异常清晰明了。
胜者为王。
哪怕你和上一代王者没有半点关系,甚至血腥上位都无所谓。只要能驱散黑幕、带来破晓,所有地方总督都会为您垂首臣服,至于外在形象是凤凰、是狐狸、是树木......更是细枝末节一流。
“第十三位子嗣,命运赐予的最后一线生机,余在先祖峰上等着你。”
这便是十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他便见到凤凰张开羽翼,清脆的声响好似金石交鸣,就如同他过去无数次听到的那样,只不过这次他要格外靠近。
微凉的啼鸣具备真实不虚的力量。
十三就像来时那样,被轻柔的送归原处。
睁开眼,亚人少年依旧是亚人少年,但确实有些地方变了。
那双碧绿眼眸悄然燃烧,现在支撑他灵魂的目标名为——理想。一道真实不虚,确确实实足以他奋斗终身的理念,或许有人会嘲笑他的出身、难免会有人讽刺他的理想,那些他都毫不在意。
因为他已经从王者身前获得了御命。
“登临先祖殿堂,承载纪元天命。”
轻声重复道,每一次重复语言都会愈发锋利,就仿佛不再为任何外物所困,发誓将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一般。
十三只有在余光中瞅见那张熟悉的侧脸时会闪过一丝挣扎,这便是来自过去十五载岁月最后的痕迹了,不过随着年岁的推进、他一定能彻底抛却这份杂念吧!
无声颔首,一丝泪痕打湿眼角。
“可是为何,我会感到悲伤呢?”
明明瞳孔宛若火焰、脸颊好似钢铁,这句呢喃实在是和他现在的模样并不搭调。
那个人正背负这具身躯和无尽的虚空厮杀,骤然亮起的金芒宛若雷霆乍现。过去的十三或许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但现在的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符文武装,这是与矮人兵器高度契合的象征。
几乎不需要思索,有奇遇的人并不止自己一个,这样的结论顷刻间便可以得出。
“来坐下,大日。”
背部的位置发力是有优势的,况且经历凤凰王的洗礼后自己都长出了第三道尾巴,和过去的身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思维和现实是存在差异的,看来起码现在、凤凰的啼鸣尚未响起,十三还可以保有最后一丝留恋。
偕天只能满脸疑惑着,被迫和这只妖异亚人肩并肩,彼此的右手紧握、背对着朝向不同的方向,正如同他们接下来的道路。
万千思绪,可十三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偕天不语,他只是静静享受着山巅的夜风,很久没有过这样悠闲的日子了。那亚人不知道发什么疯把手捏的死死的,宛若老虎钳一般不肯松懈分毫。
象征性摆了摆,偕天认识到自己这么说是徒劳,索性就随他去了。
“我其实、一直很妒忌你,大日。”十三雌雄莫辨的身线中混杂一丝柔弱,他对自己强调,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也不等回话,便继续自顾自的说到:“从见到你开始就很讨厌,被你帮助后就更恼火了。”
“啊?”偕天挠了挠头,他真的一头雾水,索性有话直说。“我不记得了。”
“哼,不过是些许琐事,你忘记再正常不过了。”
“不,我是真的什么都记不到了!而且你喊错人了,我叫偕天!”
偕天感觉到挨着的肩膀抖了抖,虽然这样看不见面孔,但对方似乎在憋笑。
“噗、噗!这就是你的决定吗?果然,你永远是最洒脱的那个,大、不对,偕天。”
“锵——锵”
凤凰的啼鸣降临,黑幕宛若见到猫的老鼠般溃不成军,淡淡的冷光晒到两人身上,将来自黑幕的烙印、来自过去的痕迹完全洗刷,照亮通往未来的道路。
十三知道,该出发了。
既然对方都能这般洒脱,自己也不能扭扭捏捏才是。
站起身,两人将战锤再度安置于祭坛,右掌悄然分离。
亚人下意识双手张开,给了对方最后一个拥抱,他本就比偕天的身躯要更高,这么做并不费力。
“再见了,偕天。愿我们的道路不再交汇。”
“嗯姆,总之谢谢你的带路,那就祝你长命百岁?”
亚人仰首挺胸,走向注定的终点。
人类立足当下,珍惜这难得的幸福。
而偕天?
虽然过程相较于历史的记载有些许曲折,但无关痛痒,他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手握符文武装,王子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