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者和圣杯战争,跟中国高中生的体质很不适配。
坐在班级教室里,这样的想法闪过荀尧的脑海。
绥市真真切切只是一个很小的城市,甚至连高中也只有一所,位于这座山城的高处,在此时节冬风猎猎。
作为一个北方城市,绥市的冬日尽管萧索,但建筑内的供暖都很优良,而这所高中更是如此。可是,对于此时的荀尧来说,这般宜人的温度着实是一种折磨,困倦得要命的他随时可能在任课老师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尽管成绩只算中下,但荀尧是并不太好意思在课堂上补充睡眠的类型。不过这一次,荀尧觉得自己算是有正当理由。
毕竟在昨天那个令人绝望的晚上,荀尧愣是失眠了一整夜。
怎么可能睡得着!莫名被卷入一场玄幻战争,被告知要与一帮超能力者战斗,把大名鼎鼎的元太祖成吉思汗召唤到了自己家里——问题其实不在于这些,以上还都在自己精神的承受范围以内,问题是那位成吉思汗一直缠着自己说什么“朕的长矛已经按捺不住了!喂,小子,咱们快点出去干掉其他从者吧哈哈哈哈哈哈……咦?你说什么?警察?守城的卫兵吗?呼哈哈哈哈哈哈那种虾兵蟹将哪可能敌得过朕嘛!”……
元太祖的笑声……好吵……而且思想是不是太危险了点。
再加上,那个令咒也不太好搞,荀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老师解释自己手上突然多了个纹身,只好翻出来一副薄手套戴上以掩藏。现在看来还好,至少上完半天课也没人过问。
终于是熬到了课间,荀尧拖沓着飘忽的步子,打算去外面稍微吹吹冷风清醒一下。走到了无人的角落,轻飘飘的喃喃不自觉地滑出嘴角:
“该死……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倒霉……”
“咦?小子,你莫非是在说召唤出朕很倒霉?真是无礼,被朕守护可是莫大的荣幸!你可知这世间有几人曾得到这样的机会?”
Lancer粗犷的声音在荀尧耳边响起,但荀尧完全没有精力回答,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对着半空翻了个白眼以表达心中的哀怨。
他并看不见Lancer,但Lancer确实就在旁边。据Lancer所说,这似乎是从者特有的灵体化能力,魔力构成的身躯由“实体”变作“灵体”,在失去了影响其他实体能力的同时,让自身逃过普通人的目光,并且似乎还能做到穿墙而行等事。
这个能力可真是帮了荀尧大忙,他可不想带着个古装大汉进学校。
说实话,即使是灵体化了,荀尧也不想让Lancer外出,他感觉这个大汉根本就是一枚不安分的定时炸弹。在来学校的路上,荀尧全程提心吊胆,几乎只要路过高大些的建筑物,了不起的一代天骄就会作出“即便有获得现代的知识,但亲眼看到也还是……何等雄伟的城楼啊!草原上可难看到这般风景!这想必是这座城市的机关要地吧?很好,朕定会把它攻掠下来。”这般的危险感叹,话语里露出的愉悦让荀尧忍不住打哆嗦。
这种角色不仅不该带上街,根本就是应该封印起来吧!
可是,昨天晚上这家伙一脸严肃地跟荀尧唠叨,说什么圣杯战争已经开始了、身为御主的荀尧随时可能遭到袭击、必须让他一直跟在身边应付一些突发事件。“朕可不想在与敌人交锋之前就不明不白地输掉”,没错,那家伙就是说了这么伤荀尧自尊的话,所以最终荀尧还是拗不过Lancer,答应了他的“贴身保护”。
“……小子,朕能感受到其他从者的气息,这个学校里恐怕不只有你一个御主。朕要稍微离开几分钟搜寻一下,你就先待在这里,不要离开人多的地方。对,回去那个叫做‘交室’的房间吧。”
“哈?”
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荀尧没再听到Lancer的声音,那家伙似乎确实就这么离开了。
然而这一次荀尧完全不相信Lancer的判断。其他御主?这儿只是个普通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加上老师也没多少人,能有自己这么一个误打误撞的御主就已经很稀奇了吧?魔术师看上去不是什么大众职业,至少高中里怎么都不至于再有——不对。
等一下。
荀尧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身边未必没有另一个御主。有一个人,同样参加了圣杯战争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荀尧成为御主的根源是……
刘禹泽。
Lancer之所以会现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荀尧看见了自己的同学刘禹泽所发的朋友圈:鲜血绘制的法阵,用作媒介的古物,实现愿望的恶魔……并且全过程说明和咒言都十分清晰明了,堪称是邻居妈妈桑都能看懂的恶魔召唤详解。
如果一个人能够掌握如此详尽的召唤英灵的方法,这难道可以说是单纯的巧合吗?或者,这个人正是另一名参与圣杯战争的御主呢?
不过假如他是御主的话,将这些东西传播出去的意义——
刚好走回班级,依然是下课时间,荀尧来不及再多想,没有任何迟疑,直直地走向刘禹泽的座位。那个荀尧还算熟识的男生这坐在自己的位置,一边整理书本,一边和邻座有说有笑地不知在闲聊什么,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高中学生。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荀尧完全不想考虑将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只想大声地质问刘禹泽:
你是一个魔术师对吧?
你是一个参与了圣杯战争的御主对吧?
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发表到网络上……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这样的战争!
几乎是一瞬间,过去十几个小时里郁积在荀尧心里的种种情绪都转化为怒火。无因而起地,他的脑中此时满是指向那个名为刘禹泽之人的愤怒,那是不知为何灼烈到过头以至于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怒气——然而在荀尧的余光瞥到另一个人的刹那,汹汹的气势立刻平息,荀尧从头到脚彻底冷静下来。
说实在的,在这个几近五十人的班级中,马驰绝对说不上是个突出的存在。
他的成绩不是太好但也说得过去,长相不是太帅但也算是秀气和硬朗兼具,行为不是太活跃但也不是太沉郁,就连名字也很微妙,既感觉有些土气,又感觉似乎还蛮朗朗上口、有些韵味。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并非太普通无奇,身上依然有些许显著的特点,因此反倒难以以“一个平庸的人”来为他盖章定论。
总之,于荀尧看来,“有点意思,是个好人”,这就是他对马驰的评价。
可是现在,明明是在室内,马驰却像荀尧一样戴着一副薄手套。
荀尧不用思考也能猜到马驰被手套遮盖的手背上有着什么样的图纹。
于是,荀尧刹住脚步,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马驰的座位前,拍了拍正在课间打瞌睡的马驰。马驰抬起头,睡眼朦胧,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荀尧。
“喂……马驰……”
“嗯?怎么啦?我说荀尧,你这个支支吾吾的语气我好像在什么青春偶像剧里见过……嗯?是要对我进行爱的告白吗?虽然我也知道你为了踏出这一步而付诸了多少勇气,但对于男人我实在是敬谢不——”
“马驰,告诉我。你是魔术师吗?你是参加圣杯战争的御主,对吗?”
“……”
马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愕,明明他还没有说什么,但荀尧已经了然。事实上也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荀尧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答案:自己的同学的确是一个隐藏在人群中的魔术师,也的确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参与了一场以命相搏之争的御主。
而他们两人,则是按照规则需要分出你死我活的敌人。
荀尧沉默了。他并没有预想过确认到这一点后应该做些什么——他不想与自己的同学做敌人,却也不清楚对方是否愿意如此,只是凭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劲头站在了马驰面前,问出了那个说不定不应该问出口的问题。
可马驰没有继续沉默下去,他对着荀尧露出了看不出意图的微笑:
“晚上放学人走光后在操场等我,到那时再具体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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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哥……”
“嗯?!”
“Lancer,不好意思,Lancer,Lancer……”
魁梧的大汉怒目圆睁,荀尧连忙改口,然后不由得唉声叹气:
“我说Lancer啊,我有点后悔了。虽说他确实是我的同学没错,但好歹也是同为御主的对手吧……?这样贸然听他的安排真的没问题吗?”
在下午的课间,荀尧偶然间确认了和自己同班的学生马驰,其所隐藏的御主身份。对方提出了学校没人后在操场会面的邀请,本就对前路感到茫然的荀尧,自然而然地就答应了下来。
然而,真正站在萧索操场上的冷风中等待时,头脑被冻清醒的荀尧,又有些在心里犯嘀咕。
“喔喔,意外地有战术思维啊小子。不过这种事后诸葛亮亡羊补牢的疑问可不值得朕来表扬吧?明明都已经在这本应悄悄进行的战争的一开始就主动找上对方了,就别在现在想着逃跑啦。”
“果、果然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那么冲动,直接就挑明身份了……抱歉……”
“嗯?!搞什么?你在突然道什么歉啊朕的Master?哼哈哈哈哈哈哈,这等程度可称不上是犯错啦。放心吧小鬼,只要有朕在,别人无论想耍什么阴谋诡略都毫无用处——而且话说回来,这不是在朕找到从者之前,你小子就揪出了御主了吗?朕真是得对你刮目相看了啊。”
“……所以你之前是怎么看待我的?”
“咦?这还要问吗?当然是个蠢兮兮的小鬼喽!刚见到朕时被吓了一大跳的样子,真是一想起来就要笑一笑啊,呼哈哈哈哈哈!”
“没必要真的笑出来吧!”
Lancer倒是看起来兴致盎然,可荀尧却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他既有点低落又有些紧张。低落是因为自己的同学可能将会成为敌人的事实,紧张是因为即将就要与见过的第一个魔术师进行关于这场奇妙战争的会谈。
极北地区的冬季,夜幕总是降临得很早,再加上绥市的高中总是接近十点才放学,因此在荀尧在厕所里偷偷等到十一点半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偌大的校园里看不到半个人影,所有窗口都没有光亮,四处尽是一片黢黑。
好在天气还算晴朗,灿烂星光映着地上大片积雪泛着荧光。
前几天刚下过大雪,积雪还未彻底消融,站在冷风中等待着实让荀尧越发感到难熬,他开始有些迟疑,难不成自己被马驰放鸽子了吗?这种可能性倒也不是没有……
倒不如说,在立场上身为敌人的马驰,却约荀尧会面,应该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