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走到了这一天呢,哥哥大人。”听到广播开始通知入场后,我牵着哥哥大人的手,走出了休息室。
“是啊,终于。我们走过了闪光系列的这三年,终于走到了URA决赛这一天。”
“都是多亏了哥哥大人呢,米浴才能一路走到现在。”
“米浴,不能这么说哦。这一路上,我们赢得了无数比赛,也承受了不少恶意和谩骂,但米浴你还是走过来了。向大家证明了你自己,我只负责指导米浴你,真正改变了大家对你的看法的,是你自己啊。”他温柔地笑着,眼睛看向远方。
他穿着跟平时不一样的那种非常正式的训练员制服,西装革履,身板笔挺。有点正式到严肃了呢,但米浴我并不讨厌。
“怎么了,米浴?”他低头看向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哥哥大人,很帅气哦,米浴很喜欢。”
“米浴喜欢就好,本来因为是决赛所以我想穿正式点所以买了件新的制服,我还害怕新买的这件制服米浴会觉得怪怪的。”他打量着自己的衣服。
“哥哥大人…”我拉了拉他的手。
我内心深处,一直想知道一件事情。
跟他相遇后,我被他扶持着走到了现在。
可以说米浴我能有今天的成绩多亏了哥哥大人的指导和陪伴。
米浴被哥哥大人给予了幸福。
但米浴有给哥哥大人带去幸福吗?
我张开了嘴。
“跟米浴的相遇……有给哥哥大人带来幸福吗?”
“说什么傻话,跟你的相遇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他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掌粗糙厚实,但有一种十分安心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永远陪着你。”
“嘿嘿,米浴也想跟哥哥大人继续下去。”我伸出我空着的手的那根小拇指“绘本上说,钩手指头约定的事情约定就会实现。”
“米浴,还想跟哥哥大人见识更广阔的天空。想实现大家的期待,看到大家的笑容,给大家带来幸福。”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跟米浴……约定,好吗?不仅是这三年,以后,也一起加油。”
那一刻,他表情变得有点凝重。他迟疑了一会,露出了我不曾见过的眼神。他试着回避我的视线,但最后还是跟我的目光交汇了。
米浴,说错话了吗?
我做好了应对最糟糕的情况的准备,但哥哥大人他还是笑了笑。
“约定好了,我会跟米浴一起,直到最后。”他伸出小拇指,勾了勾我的手指。
“嘿嘿,有哥哥大人在的话……米浴一定能赢。米浴会为大家带来幸福的,所以,请继续看着米浴吧,哥哥大人。”
我向他道别,走向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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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米浴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双脚不由得试着追上去。
但少女的速度显然比我更快,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近她。
跟以前一样。
与我一起携手并肩走出那个黑暗谷底的少女,又一次要独自一人前往那个战场。
我究竟看着少女的背影多少次了。
从初战时胆怯地佝偻着到现在挺胸向前,走向最后的舞台。
曾经充斥于赛场中的嘘声,倒彩,反对,不屑。
这些东西都逐渐消失,化为祝福,喝彩,认同,期待。
明明见过了无数次,挥手道别了无数次。但我这次真切得感受到,那份不舍。
米浴,一定要加油哦。
这明明是除了安慰和鼓励外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
但放到现在,哪怕能多说一句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对我而言都弥足珍贵。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我第一次感觉到连在一起的一秒钟都不想浪费掉。
虽然很对不起米浴,但我只能把事情排得满满地,将本来几个月后的行程排到今天。
毕竟我只剩下三天时间。
但我不能说。
我不能让米浴知道我的情况,米浴的性格我很清楚,如果她知道的话,无疑是给她加上极大的负担,甚至可以说,让她知道,就等于由我亲手毁掉她的前路。
已经隐瞒了三年之久,再多隐瞒三天又如何?
我骗了你那么多事情,再让哥哥撒最后一个谎吧,米浴。
“与我的这几年,有让你感受到幸福吗…”我看着消失在视野的背影,轻声问出这辈子最想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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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看台的护栏上,小口吃着从商店里买来的百奇,甜食总能让我提振精神,这次也一样。环顾四周,周围全是兴致已经被完全炒热的气氛带动到极致的观众们,第一届URA决赛的盛况吸引来了社会各界喜欢赛马娘比赛的人们,路上也遇到了不少米浴的粉丝,虽然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能知道米浴的粉丝们这么热情我也十分高兴。
“失礼了,这里还有位置吗?”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乙名史小姐,好久不见了呢。”身边是那位许久未见的记者小姐,自从有马结束后,我跟米浴就开始进行URA的特训了,除了偶尔跟桐生院那边有进行计划上的讨论外,我基本不跟外人搭话。记者小姐曾经帮助过我好几次,也采访过好几次米浴,所以我们两个还算挺熟悉的。虽然总是会自说自话夸大其词,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记者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我这种不成器的训练员也从她的评价里吸收了不少经验。
“要吃点吗?”我把手上拿着的百奇递了过去。
“我还有报道要准备不会在这呆太久,只是看到训练员你在就来打个招呼而已,毕竟有东西想给你。”她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接过了手中的百奇吃了起来。同样地,手也并没有闲着,她伸手从包里拿出来几封信。
“这是之前编辑部收到的粉丝信,虽然大部分都收录到了这次的特别期刊中,但唯独这几个,呵呵,我还是觉得亲手交给训练员你们比较好。”
“粉丝信?这年头我还以为都是电子邮件了。”
虽然我那个时代大部分报刊都是靠邮件来收集,但现在应该也该淘汰了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给了我我所需要的解答。
“毕竟有些人觉得写给重要的人还是得用老旧的方式呢。”
“诶,原来如此,受教受教。不过话说回来,刚刚说的特别期刊是什么?”
“嗯,关于这三年的话题汇总的一次特别期刊,不得不说你们的人气是压倒的呢。明明一开始是默默无闻不被看好的一对,没想到现在居然是粉丝来信最多,热度最高的组合,这次期刊编辑部这边能大获好评也多亏了你们。”
“可别抬我了,这三年可没少麻烦过桐生院小姐,没了她我估计我也走不到今天。”
“看起来训练员跟她关系不错嘛,要我也写上报道吗?”
“可别,她可是为数不多一开始愿意搭理我的人,你乱写东西给人家整生气了我可遭殃。”
“呵呵。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就不多叨唠了,训练员,我先走了。”
“哦对了。”她好似想起了什么,转头把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这次比赛的纪念信纸呢,本来是要作为问卷收集的答谢给那些给各个马娘投票的读者作为回馈的。既然刚刚好遇到了,就也给你一封。”
黑色的信封装饰着美丽的金边,在信封的背面那是她象征性的那朵花,简直如同按着米浴的决胜服一样制作的,不由得让我欣慰地笑起来。“很像她呢。”
“您和她能喜欢就好。虽然不该由身为记者的我来说,但我相当期待着呢。你们的夺冠。”
她看了眼手机,示意她还有事要先走了。
“那就拭目以待吧,我相信米浴。”代替了道别,我做出了胜利宣言。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又一次看着手中的信封。
“写给重要的人吗?”我喝着饮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记者小姐的话。
下意识地,我将手伸进身上的挎包搜寻着那样物品。
那是一只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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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看台的边缘一路走着,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个人。
留着黑色短发的女士正站在护栏边缘调试着相机,紫水晶般透彻的眼睛望向赛道。
桐生院葵,桐生院家的大小姐。作为训练员名门世家的她却没有那种难以让人接近的高姿态,对所有事情都尽心尽力上心的她,一开始我还觉得是个难相处的对象。但实际上相处起来发现是个挺处的来的人,她并没有嫌弃我是个不良训练员,跟我交流了不少东西,也一起外出玩过,我跟她关系比起我跟其他训练员要更为要好。
“这不是田中训练员吗?”桐生院训练员注意到我靠近了,跟我打了个招呼。
“呦,刚刚好看到你在这,就过来了。”我站到她边上“我记得米可也是晋级了长距离决赛吧。”
“嗯,抽到了一号呢,应该等会她就会出来了。”
“没想到我们居然会挑战同一个距离的URA比赛,真是巧。不过我相信最后夺冠的肯定是米浴哦。”我将百奇递给她,笑了笑。
“米可她也经历了充足的训练呢,甚至学会了桐生院家的训练员手册上的维持体力的方式,米可不会输的。”她从包装袋里拿出一根,自从上次约出去游乐场玩时候,她也开始跟我一样会吃这种甜食了。
维持体力的方式,好像当时从她借我的书上看到过?但米浴的耐力我锻炼得十分充足就没有把那个技巧继续看下去了。
可惜了,永远没那个机会了。
“田中训练员?你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地?”她注意到我脸色不是特别好,一脸担忧地向我询问。
“啊……”虽然有很多话想说出口,但最后还是噎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要和她说吗?
我挺信赖桐生院葵她这个人的,她应该算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靠得住的了。
她也挺喜欢米浴的,她跟米浴的关系不错,对米浴也很好。
我下定了决心。
“葵小姐,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眼神不再躲闪,我终于鼓起勇气对上她投来的视线。
“是关于……”
细小的声音被掩盖在赛场上爆发的阵阵呐喊中,在声音的巨浪里,这些细语唯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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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米浴,一着!”随着冲过终点线响起的不仅仅是示意到达的响声,还有解说员那同样热情的呐喊。
一步步减缓着速度,耳畔萦绕的风声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赛场上狂热的呐喊。
“一着……吗…!”难以掩盖内心的欣喜,心声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
我停下脚步,立于赛道。
奔跑的疲惫没有消散,但身心却无比轻松。
兴奋,喜悦,激动。
还有幸福。
眼泪几乎要涌出眼角。
但在那喜悦之中,有种特别的感觉……
米浴说不出来,但米浴感受得到……
迷茫,空虚。
“哥哥大人………”
十指相扣放在胸前,看向观众席。
朋友,粉丝,同学,亲朋。
哥哥大人。
大家,都在这呢。
米浴没有什么该迷茫的。
天空中撒下彩色的纸片,那是见到了数次的给予胜者的祝福。
欢呼声,喝彩声。
无论听到多少次都会觉得安心。
米浴……真的给大家带来了幸福了。
我举起手,朝观众席挥舞。
“谢谢,谢谢大家……米浴也很开心!”
对于米浴而言。
这是,最棒的奖励。
即使是最后,大家也相信着米浴。
米浴也……
我也……
……给大家带来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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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赛后live结束后,我跟训练员坐在回学院的接送专车上。车后座的空间很宽大,即使是趴着也完全不会觉得难受的宽度。但即使是这么大的车里,我们也依旧靠在一起。
“哥哥大人,米浴…赢了!”我向他撒娇着,像个寻求关注的孩子。
“我就知道米浴你能做得到的。”
“有哥哥大人在,米浴,感觉什么都能做得到。”
“是吗……”似乎窗外有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城市在窗外无限地延伸,灯光流动着彩虹般的色彩。天际垂下蓝色的帷幔,在山与天的远点被晕染成了橙黄的浪潮。不见落日,唯见群山。
“如果……哪天之后我不在了呢。”他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声音虽然细小,但马娘的听力不可能错漏过这句话。
哥哥大人……也要……离开我了吗……
在赛场上时的那种空虚感,忽然被放大。
米浴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
注意到了我身体的颤动,他反应过来。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会因为出差的原因离开一段时间,我的前辈之前也是去地方特雷森出差指导过。”他连忙解释道。
“哥哥大人……会回来找米浴的吧……米浴可以坚持到哥哥大人回来。”米浴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但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是吗,谢谢你的理解。”他用笑脸回答着,但却没有做出承诺。像想起什么一样,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俩张温泉票,那是之前我跟他去商店街时候抽出来的。
“过俩天我们去温泉那边休息会吧,米浴你也能放松放松。”他凑到我的身边。
“嘿嘿,要跟哥哥大人去温泉旅行呢,一定,会很开心的。”并没有接着想太多,只是跟他在一起,米浴就觉得很安心。我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晚霞。
“睡吧………”
感受到头发被轻轻抚摸着,那是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手掌。他的体温是那样温暖,一直都是,那种令人舒服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闭上眼睛,静静享受着。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想起了小时候的某天,母亲大人给我梳头的模样。依旧是大人一下下温柔地用手给我捋着发丝。一直是那么温暖,可靠。
在陷入睡眠前,他又轻声说着话。
“睡吧……我的米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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瘫痪在棺椁中动弹不得,看着眼前的景色逐渐被火炉的内壁覆盖。炉中炽热的余温即使只进入就要将我融化。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只能平躺着,隔着薄薄的玻璃板定着那被烤得漆黑的铁板。火焰升腾,水分争先恐后地逃离出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进行哪怕一次呼吸,但我完全无法动弹,无论是眼睛,甚至是心跳,都是。随着火焰吞噬了视野中的每一处地方,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转眼间,我的视线前变成了一个刨开的坟地,只不过我在坑里面,其他人在外面。模糊不清的影子围绕在这小小的天空边上,将天空挤得更加狭小。面容无法辨认,声音模糊不清,甚至连向我投来的眼神都无法辩识。但这里面,并没有我所认识的人。我不能动弹,死体不会说话,也不能逃跑,只能看着别人往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地填上泥土。随着一下下施加在身上的重压,天空也消失了,唯有黑暗。
“哈………”
我从床上惊醒,冷汗直流。贪婪地吮吸着空气,确认着自己的状况。没有外伤,也没有生病,但那些画面依旧真实,就像发生过一样。喉咙干渴难耐,呕吐感愈发强烈。
趴在公寓的水池里,我不住地干呕着。强烈的异物感和内心的压力压榨着胃部,简直要把内脏都吐出去一样,吐到只能吐出混杂着苦胆水和口水的液体。
咽喉如同被火烧灼一般,强烈的不适逼迫着我趴在洗手池上。
水龙头的水浸润着头发的每一根发丝,滴落到被冲干净的脸盆中。但不知道究竟是清水还是泪水,我的双眼已经睁不开了。
“是,是啊。我只是个死人……我,我最后终究要离开她的。没事的,是的,没事的,我能陪她度过这几天已经够了,对,这就够了……我能陪她几天就够了……我能……我……我还…不想离开她啊……”我双手将身体架起,声音也逐渐变得歇斯底里。
我从很早以前就以为自己看淡了生死这东西,但那其实只是还没明确我将死去时给我带来的假象。
那夜我逃离了死神的魔掌,我就以为自己不畏死亡,只是想继续寻找乐趣才活着。但我错得很离谱,到死亡要到来的那刻,我比谁都害怕。
而且我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死亡,而是消失。
铅笔写出的字迹哪怕橡皮擦去后还能留下印记。
但人的存在消失了,一切过去都将不再。无论是被其他人所填补,还是单纯空缺着,我都无从得知。
恐惧蜿蜒而上,顺着脊柱爬满每一根肋骨,将心脏死死掐住。
我砸碎了玻璃,血液沿着碎裂的玻璃流下,我的身影在破碎玻璃中显得破烂不堪。
我将拳头收回,伸到我面前。
手上被玻璃割伤带来的伤口迅速变回原来的样子,但血液和被砸碎的玻璃却并没有消失。
四周的瓷砖上也有许多早已干涸的血迹,那些暗红的痕迹嘲笑着这个男人。
跟代价一样。
我终究还是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那个死前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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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训练员消失只剩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