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双眼。
刺眼的光芒让我无法看清任何东西,我只得等待着双眼适应这种强光的照射。在这种死寂中等候了许久,我才得以看清事物。眼前是这座熟悉的城市,此刻我独自一人苏醒在街道十字路口的正中心,只是像个灯柱一样矗立着,任凭周围的一切来去。高楼林立,人潮汹涌,这一切都跟我记忆中的日常一样运作着,但这一切又跟现实差距甚远。侧耳倾听,车水马龙的世界里四下寂静无声。
光芒并非阳光,而只是周围灯牌所散发的白光而已,在这个只有灰黑白的世界中格外刺眼。天空和大地染着奇特的灰色,所有人的身躯都被厚重的烟雾包裹住只露出外形,像个扭曲成人型的雾团一般,就连影子都比它们更有实体感。我无法辨认它们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些都是人,是那些只是擦肩而未曾记住过的人。鲜花盛开着,城市中的灯牌闪烁着,承载着各种各样的色彩的物体此刻只剩下黑白灰,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就像毫无生机的死物一样。
我无法嗅到花朵的芬芳,嗅到太阳照射大地的那种暖和的味道。大气中弥漫着的,只有某种东西烧焦的气味,我找不到来源,我也不知道这种气味到底是因何而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一切的事物都在散发着这种气味,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适。
天空被阴霾笼罩,晦暗的天空遮蔽了太阳的光辉。大地的呼吸污浊得令人作呕,没有丝毫生气。
仰望天空,无数的鸟在空中飞舞。
环顾四周,人群和车流熙熙攘攘。
但本该喧闹的大街,此刻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听不到,甚至连我的心跳声都听不到。
我迈步离开这个十字路口上突兀的孤岛,一步步地接近着人行道上的人群。那些人型的灰雾依旧维持着他们的行动,就好像我从不存在一样。我试图伸手触碰,但越是接近那些模糊不清的灰色幻影,它们越远离我。哪怕它们压根没注意到过我,但我永远都接近不了这些幻影。
整个世界照常运作着,但整个世界又跟我毫无任何关系。即使是我想跟世界上的事物发生关系,也只是徒劳的。仿佛我本来就跟世界格格不入一样。
我一步步走过街道,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感觉如此艰难,有如被上了罪人的枷锁。我的双眼分辨不出现在是红灯还是绿灯,我的眼中那些灯牌永远的是闪烁着灰色的光芒。我无视着眼前的一切,只是毫无意义,毫无目的地迈步向前,即使是在车流中也是如此,因为所有的东西都会绕过我。
脚下并没有积水,但双脚仿佛能感受到在向着深水区前进,某种液体逐渐没过我的脚踝,开始吞噬那被浸泡着的肢体的感官。
我也想过停下脚步,但我做不到。我停下来,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前进又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想,找点意义而已。所以我只能前进。
过去的一切都在像幻灯片一样在城里的屏幕放映着,街头巷尾,无处不在。但那些屏幕全都破损,残缺。跟我的记忆一样,一切都像碎裂的玻璃一样难以拼凑,残缺不全,想伸手触碰又怕被碎片划伤。
我看向那些闪烁着的屏幕,那些所谓的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深灰色的雾气,模糊不清。
玻璃碎裂在眼前,在那裂成数瓣的橱窗中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
那不过是另一团黑雾罢了。
我扭头看向镜中的影子,镜中的雾气也跟随着我的动作扭头看向我。
橱窗后的人偶挡住了那个人型雾气的身影,那个一丝不挂的人偶在玻璃的碎片中却折射出各种各样的衣装,只有电视花屏时才有的雪花图案突兀地占据着那诡异的脸庞。
这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
这些记忆,又是谁的。
我清楚,我总是选择性地模糊了那些过去的记忆,过去的人和事,只思考当下。在外人看来,我是个有严重健忘症的人,大部分事情都过眼忘记。因为那些被我遗忘的记忆一旦回想起,我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中。因此我已经习惯了遗忘。
现在,我也遗忘了自己吗?
曾经,外物是我逃避痛苦的唯一方式。
酒精,香烟,美食,床铺,还有小刀。
痛苦的完美解药。
麻醉大脑,侵蚀神经,填饱食欲,放空思维,感受痛楚。
靠着外物麻痹自己的一切,来让自己不用面对正在割伤自己的现实的刀锋。
我很清楚当时我不仅离被辞职不远,也离死不远。
我将死去,我将孤零零地死在街头,像条野犬一样。
直到我与那朵蓝蔷薇相遇的那天。
我的生命,也是在那天得到了再次的延续。
一步步向前走着,玻璃上的存在也拙劣地模范着我的步伐行动着,穿过人潮,逆流而下。明明跟周围的存在几乎无差,却又像个异类。一步步向下走去,而那感觉也逐渐爬上我的身躯。随着浸入水的感觉逐渐往胸口蔓延,我大部分记忆越来越模糊,但对于她的记忆我不曾忘却。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单纯把她当救命稻草利用来逃避流落街头的命运。
但不知不觉间,我也逐渐被她改变了。
要说的话,我跟她简直是南北极一样,一个是浪荡的混混,一个是弱气的少女。这简直是差到不能再差的组合,如果我是理事长的话,我绝对会叫停这对搭档的。但我从未后悔那一天与她相遇。
与她度过的日子虽然有许多磕磕绊绊,但我重新感受到了快乐的感觉,这孩子就像我的掌中太阳温暖着我,我很确信她就是能带来幸福的蓝蔷薇。
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和理由。
我这辈子体验了无数种快乐,潇洒。
在我的一切都付之一炬后,我也再将我的注意力投向那些东西。
但我再也没法从那些东西中获得乐趣。
唯一让我活下去的理由只剩怕死。
但这灰色的世界里,逐渐被她种满了蓝蔷薇。
我是谁?我是米浴的训练员。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记得了。
我只需要记得我唯一关心的人。
也是唯一还活着的关心我的人。
毕竟我自己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我已经走到黄泉路的尽头了。
被液体浸没的感觉遍及全身,呼吸已经失去意义,因为已经感受不到吸入氧气的感觉。
声音在逝去,一切的光影被黑暗混淆,吞噬殆尽。
那种无形的水流从身体的各个缝隙涌入,剥夺着最后仅存的些许感觉。
一切记忆都在逐渐远去。
我的名字,我的过去。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却想起来了昨天跟一个赛马娘的对话。
“总而言之,只要心中祈祷着三女神的奇迹,在你危急关头肯定会降临的啦~。”
真是搞笑,我居然把那无趣的闲聊当成了重要的记忆记在心中。
眼前的光芒被遮蔽了,我艰难抬起头去。
在我的面前是一个少女一样的幻影,在向我伸出手来。
但眼前的那个少女的脸庞逐渐模糊,开始逐渐只剩下光所照射下的模糊不清的轮廓。
但在这世界中唯独只有这个少女,她有着形态,甚至比我自身更为清晰的形态。
也唯独她有着色彩,那朵蓝色的蔷薇别在她的礼帽上。
如果连她都忘记的话………
我极力向前伸出早已破碎的手臂,去试着握住她的手。
身躯开始破碎,连那个女孩究竟是谁,我也不记得了。
但我知道,我必须要握住那只手……
再一次……
视觉被剥夺。
听觉被剥夺。
思考,也几乎停止。
在意识消散的尽头,我又想起了那句话。
奇迹吗?
如果三女神真正能赋予我奇迹的话。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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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随之中断,犹如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我再次睁开了双眼。
周围唯有黑暗,我甚至无法在这黑暗中分辨我的身形。
贴着冰冷的地面向前爬行着,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爬行着。
我听见了,听见了前方有着摇篮曲一般的歌谣。
听觉尚在,唯有双手抓着地面顺着那歌谣的方向前进。
随着爬行的越来越远,歌谣却渐行渐远。不过感觉力气回到了体内,我摇晃着身躯站了起来。
追着歌谣,我继续奔跑着。
怒骂声,呐喊声。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但那歌谣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我继续奔跑着向前靠近。
烈火焚烧木材的噼啪声,倒塌声,警笛声。
一切声音最后归于沉寂,一切重新陷入死寂。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疲惫的身躯再也无法奔跑,只得一步步向下走去。
我听到了水声。
那是喷泉的流水一样的声音。
我还听到了少女的呼喊。
我回头看去。
在我的面前的,是一朵蓝色的蔷薇。
连思考都没有进行,我下意识地伸手触碰。
意识再次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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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光点。
随后是嘈杂的噪音。
随着那种浸没的感觉退去,身体的感官也重新恢复了,就连已经破碎的记忆和意识也回到了身体之中。
眼前是一片洁白的墙壁,只有闪着光的指示牌提示着我,这里是医院的急诊楼。窗外的暴雨无情地敲打着玻璃,雨滴的声音杂乱无序让人心生烦意。从臀部传来的冰冷且坚硬的触感来判断,我现在应该是坐在医院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
急躁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车轮被推动的声音愈发响亮。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医生将自己的身体被推入手术室。
此刻仿佛我才是那个过路人,这一切都跟我无关一样。到底此刻的我是我,还是那具冰冷的尸体是我,我已经分不清了。
紧随着医生的推车,一个个小小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野,那个人我再熟悉不过了。说实话,再见到她并没有给我带来喜悦的感觉,而是一种强烈的自责。我感觉我几乎被打入了深渊,毕竟我从来没见过米浴成这样过。她大喘着粗气,那明亮的眼瞳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光明了,那种绝望的色彩此刻已经浸透了她的眼眸。
她的身影摇晃着,像无法站稳一样一步步靠近手术室的大门。她只是伸手触碰着大门,呆滞地看着亮起的急救中的灯牌,就又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散乱的头发上无数雨滴顺着发梢落在长凳上,她湿透的校服上粘满了泥水的污渍,血液混杂着雨水从校服的裂口滴在地上,从摔到淤青的身上流下。
“米浴……果然是……带来不幸的孩子……”她并没有理会这些疼痛,她只是抱着头,蜷缩在椅子的角落里。
“米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求你……醒过来……哥哥大人…!”
“米浴不再能赛跑也没关系…!米浴永远得不到幸福也没关系…!三女神大人,请救救哥哥大人……”米浴的声音逐渐嘶哑。
长凳并不算长,我在这头,她在另一头而已。中间的间隔也只够坐的下一个人罢了。
她坐在另一头,抱头痛哭。
我坐在这头,无动于衷。
即便能靠在一起,我也无法触碰到她了。
我想伸手去擦去米浴的泪水,但我发现转动视角已经是我的极限。
这辈子没这么痛恨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是啊,我已经是死人了。
抱歉,哥哥没能守约。
至少,希望米浴你能得到幸福。
“这样真的好吗?”长久的沉默后,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讯息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
“诶?”并没有任何声音,这段话仿佛直接在脑海里传递给我一样。
“这样真的好吗?”
那个声音重复着这段话,并不像在发问,而只是在跟我随意地说着。
“我当然不甘心啊!我还没能实现我们的约定,一起捧起URA的奖杯也好,一起去温泉旅行也罢,我都想啊!”那种挫败感和无力感逐渐压垮了理智,我不由得想捶打墙壁。但我的“身体”仍旧动不起来,甚至嘴也无法张开。
“你和少女的祈祷,接收到了。”
“所以……”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把一切都寄托在这幻想一样的可能性上面。
“可以。”
还是那毫无感情冰冷的回复,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代价呢?”我问道。
“你会消失。”
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雨幕重重地撞得玻璃劈啪作响,阴沉的天空偶尔划破几声惊雷。
在这昏暗的走廊里,唯留少女一人,静静地等候着那本就不可能会发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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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手机来信的提示音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从这梦境一般的感觉中脱离开来,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床前的一盏夜灯的微光照亮着房间。回过神来,我注意到我手中拿着饼干,正准备给米浴发消息。
并没有时间多想,但刚刚的梦境一般的感觉让我此刻没有任何犹豫的念头。我把手机和饼干放在一边,快速将床边的速效救心丸吃下。
感受到药效的发作,我的身体并没有那种窒息的不适感。
我锤打着墙壁,手上的伤口裂开,鲜血在墙上流下,疼痛感从拳头上传来。
碎裂的瓷砖应声脱落在地,在那碎片中除了我的鲜血,只有从洗手盆中溢出的流水无情地冲刷着。
疼痛如此真实,使得我重新冷静下来审视着一切。
一切如故,这里确实是我的公寓。
但并没有等我松一口气,我注意到了某个不该发生的事情。
恐惧感爬遍全身,那种死亡的实感重新刺激着我不由得跪倒在地呕吐不止。那所谓的梦中的一切此刻依旧萦绕于耳畔,而这诡异的现状也使得我不顾呕吐后口腔里强烈的异味也只得咽了口口水。
喉咙明明并没有那么不适,此刻即使是吞咽也尤为困难。
我很确定,这次不再是梦了。
而刚刚的,也绝对不是梦。
“如果,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的话……那我岂不是………”
“不……我不能颓废……!她还等着我,她还需要我……至少,在我消失前,我还能陪着米浴实现我们的约定。”
“这是,对米浴而言最好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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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训练员消失还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