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莉波卡弯了弯小脑袋,雪白色长丝随风飘絮,鎏金眼瞳好似高贵宝石。
她的视野中,那只月影正拼命捂住耳朵,后腰处毛茸茸的尾巴飞速上下摇摆着,一时间竟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
也许是这只月影自己也发现了什么,抿起嘴、转过身,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了。
‘和自己无关。’
连分毫精力都不打算施加,对于特莉波卡而言没有事后论罪就已经算大发慈悲。对方在战斗最后视死如归的冲锋勉强完成了将功赎罪,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更何况,没有什么比手头的男孩更加重要。
在六月天,地下洞窟并不算焖热,大量换气孔也保证了空气的流通。少女正立足于枯萎绿意的簇拥下,左手过膝窝上扬、右手拢后颈回牵。她的动作是如此熟络,就像演练过不知道多少次那样,她的精力是如此专注,仿佛手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珍宝。
其实同为十二岁的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甚至硬是要比较,特莉波卡还要高上些许。
了解和接触是两回事,偕天消瘦的身材并没有预料中沉重,抱起来的感觉和坚固更是趋之甚远。相较于他醒着的阳光开朗,沉睡的王子是如此静谧,就好像终于能暂时忘却肩上的责任,得以安然入眠。
他浑身下意识蜷缩着,口鼻正因为徐缓的呼吸而翕动。哪怕有资格和虚空灾厄角力,可此处的偕天看起来是如此脆弱,就像一张被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彻底断裂。
“呦,看样子我们的小王子睡着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鸽正盘旋在空中,刚才的战斗中就没抓到这只鸽子的半点痕迹。索性它现在还知道些轻重,将轻佻的声音控制在较低的范围内。
不过现在就算大声嚷嚷也吵不醒偕天就是了。
特莉波卡只是投射出冷冽的视线,对于尽责的她而言,像白鸽这种程度的渎职是完全不可接受。但少女实在不擅长恶口喷人,一般来说如坠冰窟的杀伤力也足够了。
就像字面意思那样,白鸽的羽翼悄然挂起薄薄冰霜。
“喂喂喂!我可不是什么保姆!根据传统习惯,没有生命威胁的情况下我也不能擅自干扰太阳们的未来。”
“......”
特莉波卡没有回话,只是任由白鸽化去冰雪,再度下落在少年削瘦的肩膀上。
但白鸽可不打算任由沉默蔓延下去,当少女抱住男孩构建起魔道自动载具时,它的头凑近了些,宛若魔鬼的低语响起。
“趁着他现在没有防备,我们再开个幻梦境副本吧!”
这已经不是一般坏鸟了,竟然连睡觉都不肯给别人留个安稳,必须出重拳!
以至于特莉波卡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充当它不存在。反正需要你的时候又不在,第一次看见你还在偷偷给契约者开使徒试炼,没把你回炉炖了就谢天谢地吧。
巨兽其实就相当于帝国气运的拟态生命,还是它死了帝国没事、帝国完蛋它肯定嗝屁那种。反正没有你还有下一个,帝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巨兽!
不过一般来说也走不到那种程度,毕竟爱人是每只巨兽生命的基础,特莉波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当人的巨兽,明明理论上它应该才是最积极的那批。
莫非这只鸟受了什么刺激?
少女摇了摇头,只要不干涉契约者,就和她无关。
“你难道还想再发生这种事情?”冷不丁的,白鸽凑近了些,那双翡翠魔眼宛若能够看穿内心,针对每个人最柔软的心脏递出尖刀。
特莉波卡无法继续沉默了,她第一次正视某只白鸽,冷冽的话语中没有丝毫情感,宛若无机质的声线足以冻结清泉。现在的她和此前简直判若两人,当偕天不在时,半身也无须流露出滴点温情,就像万载极冰般。
“是半身的失职,特莉波卡未能提前排除隐患。”
某只鸟顿时被逗乐了,连忙用羽翼捋顺自己的胸膛,避免笑的喘不过气来。“果然,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是冷笑话高手,不论是你还是斡逖坎,我迟早得被你们笑死。”
少女没有回话,那对鎏金眼眸愈发冷冽。
“嘎嘎嘎,好吧、好吧,我顺着你的思路来。”白鸽强行止住自己的鸟啄,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但那副本质完全不打算收敛。“你又能拦住几次?这世界上战斗永不止息,危险无处不在。说句不好听的,喝水都可能被噎死呢。”
再怎么比较,相较于这两个小年轻,巨兽可见过太多世间风霜了。不论是父子相残、尔虞我诈、国恨家仇......在它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生命终究得立足当下,区区两个加起来摸不到自己年龄尾巴的小年轻,骗起来不是手到擒来。
‘呸呸呸,怎么能叫骗呢?这是善意的引导。’
特莉波卡偏过头,她开始理解偕天的某些话了,有些时候白鸽就当它不存在,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巨兽不依不饶,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味道。
“承认吧!你无法掩盖太阳的升起、也没有人能做到。太阳血脉随他们的祖先,一事无成以致不能觉醒也就罢了,但只要一朝觉醒,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血与火的未来,直到高悬天穹才肯罢休!”
白鸽的语气不知为何有些许低沉,重复强调道。
“没有人能做到,不论是你、亦或者我都是如此。”
沉默、沉默一时间将空气完全浸染。
不论是巨兽还是特莉波卡都注视着终于得以小憩的偕天,压抑的气氛挥之不去。
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开口,等待少年的未来未免过于悲伤。
明明他才十二岁。
连发育都尚未完全的男孩,就算换算到亚人都尚未成年的年纪,他却已经掌握着对抗一阶飞升者的力量。
他过去饱受了何等历练?无人知晓。
他未来将迎接多少苦难?一无所知。
明明偕天是如此光辉。为何世界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呢?
特莉波卡轻声开口道:“起码......让他再休息一会,让柔软的床榻承载这具身躯。”
白鸽颔首。
“当然,这是应许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