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提到「噩梦」时,你的脑海里先浮现出来的是什么?
是色彩被拧成旋涡、像油彩般滴落的扭曲风景?
是一条被拉成银丝,长得足以让时间也生锈的无限回廊?
白昼里熟得不能再熟的街景,忽然像照片被泡进显影液,扭曲、膨胀、滴落;
地板缝隙里有影子匍匐,像被剪下的夜色在爬行,无声却带着湿黏的脚步;
最黑的角落里,一对猩红的眼睛猛地睁开,没有情绪,只有镜面般的冷光和湿润。
浴室的水龙头忘了关,水流却倒卷向上,在天花板铺成一面晃动的暗镜,把扭曲的光影像水母般摊开……
……不管你想到了什么,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是一场噩梦。
用另一种更为笼统的方式定义,梦境来自于已有的认知以及记忆所形成的事件及场景,而噩梦也由此滋生。
当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算不上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体验。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无需买门票的远行。
不必付账,不必收拾残局,只要纵身一跃,就能甩开日复一日的重复钟摆,闯进一个既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疆域,任由神经被电流般的刺激反复灼亮。
只是——
你可曾怀疑……
……你此刻安坐的「现实」,也许只是更庞大的骗局里的一枚布景?
或者,再追问一句——
……你习以为常的日光、街角、人声、温度,会不会本身便是另一重梦境的呼吸?
自那天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现在是下午的第一节课,讲台上的老师还在念经,时弦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课本,眼神有些飘忽。
午后的日光像加了铅粉,黏稠地糊在玻璃窗上,再慢慢淌进教室。
讲台上的粉笔声一下一下,像钝钉敲进耳膜,可那声音越敲,她的头反而越沉。
阳光在课本上铺成晃眼的雪原,一行行公式被晒得发白,像漂浮的墓碑一般。
时弦的脑袋一点一点,每一次下坠,都被最后一丝意志猛拽回来——仿佛把脖子系在悬崖边,脚尖却不断往梦里滑。
近来她的睡眠像漏水的船,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可这并非她存心熬夜的结果,毕竟若能好好地酣睡到天亮的话,谁又会愿意困着还硬撑着呢?
晃了晃越发困倦的脑袋,像是要把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抖直。
时弦手指探进书包,捻出一粒薄荷糖,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桌沿撕掉玻璃纸,趁老师转身写字的空隙,糖片滑入口中。
牙齿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饱满的薄荷糖就被咬得粉碎,借着那一瞬的辛辣把呼吸烫醒,霎时间,凉意就像薄刃,轻轻划开那股难以摆脱的睡意。
真的很烦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感觉也就这几天而已。
每天的深夜,自己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绳勒住脖子,进入了睡眠却又掉进了更深的井。
灯一关,眼皮刚合,黑暗就长出倒刺,把意识拖进黏稠的泥沼,呼吸被折成两半,一半留在枕上,一半飘进梦里。
每一次惊醒,都分不清是逃离了噩梦,还是刚跌入下一层。
汗水把床单拧成潮湿的信笺,字迹全是混乱。
钟表走过四点、五点、六点,数字像冷掉的铅块,生生地砸在太阳穴上。
于是睁眼等天亮,身体在岸上,灵魂却还淹在水里——
睡着了,却整夜被噩梦反复打捞,又反复按进更深的黑。
真是够了,难道这是什么穿越后的后遗症吗?
深吸一口气,薄荷的冷意瞬间漫过齿龈,一路攀上颅顶;指尖随即抵住太阳穴,轻轻一压,像把最后一点清醒钉进脑仁。
困倦像一层厚棉被,把时弦裹得严严实实,让她没力气去琢磨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若这真是穿越留下的后遗症,她又能怎样?
看医生?她几乎能想象诊室里的对话——
医生抬眼问:“最近一直做噩梦?”
她点头。
“父母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医生刷刷写下处方,“先吃两周安眠药,睡前别想太多,尽量放松,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要去找个心理医生疏导一下。”
见鬼的心理医生,她又不是原主。
由此可见,医生帮不了她什么的,毕竟穿越这件事情根本就不能说。
所以她只能坐着,慢慢的等待时间的流逝,等待那股昏沉像退潮般一点点抽走。
等到下午的第二节课的课间,外面的天空开始变的灰蒙蒙的,像是罩上了一层沾满尘土的纱帘罩。
刚刚被日本史折磨过的时弦,此时正迈着疲惫的步伐跟随由比滨结衣一起走在去往音乐室的路上。
下节课是音乐课,自己或许能够轻松一点。
似乎是注意到时弦有气无力的样子,由比滨友好地撞了撞她:“月城同学,还在想刚才的题吗?没关系的,上次我也被光头叫上去过,我当时也没写出来。”
她抿着笑,语气软软的,声音里却仿佛带着阳光味的泡泡。
由比滨结衣:“……”
时弦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看着走廊窗外雾蒙蒙的天空。太阳穴隐隐发痛,她的心底升起了几分无缘无故的烦躁情绪。
不仅是日本史……
虽然日本史确实让人感到身心俱疲,但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些噩梦啊。
没事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做梦本身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只不过是潜意识欲望的满足,是白天对大脑皮层的刺激所凝聚、加工而成的影像罢了。谁没做过梦,她从小到大梦就几乎就没停下来过,这对她来说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了。
区区噩梦而且,小意思。
只是最近这些梦越来越令人感到不安了。那些场景愈发清晰,甚至愈发熟悉——那似乎就是她每天生活着的教学楼、街道,商店,却又掺杂了太多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当然尝试过用日记试图记录下来那些碎片,但当她过了一天再去尝试回忆这些碎片时,头脑中便会升起一团强烈的矛盾与扭曲感。
如果只是噩梦也就罢了。只是……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这些天走在校园里的时候,那些本该只存在于梦中的异常似乎开始蔓延了。
时弦刚迈过音乐室门口半步,背后忽地掠过一阵风——
“啪!”
手掌毫无预兆地落在她左肩。
她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脚跟离地,手中的书差点都拿不稳。
回头时,那位刚刚拍她的女生正从角落的阴影里探出身子,双手叉腰,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声。
由比滨结衣拿着钥匙,一边开着音乐室的门,一边向她们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又在做什么啊?”
时弦嘴角勾笑正要反驳,突然瞳孔一缩。
由比滨结衣的钥匙已经放进锁眼了一半;而那黯淡的金属锁眼中,竟然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根血红色的触手。它看上去非常光滑,带着初生的红润;细长的腕足从锁眼钻出,沿着钥匙——
——什么也没发生。
无论再怎么仔细看,手中的钥匙都那样寻常。粗糙的切面,模糊的划痕,略微冰凉的触感——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把再平常不过的钥匙。
这是怎么回事,时弦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刚刚……你们没有看到吗?”
由比滨站在门口,看向她眼神有些迷茫:“……看到什么啊?”
动了动嘴唇,时弦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钥匙递给了由比滨。由比滨接过了钥匙,一边开着门,一边有些担心地看向她:“月城同学,你真的还好吗?”
“可能……”时弦顿了顿,带着几分安抚意味地笑着说,“可能最近噩梦做得太多了?”
“噩梦?你是不是看恐怖片了?”把门推开,由比滨关心的问道,“还是说学习压力太大?”
时弦摇摇头刚想开口,那名刚刚吓她的女生已经小跑两步到她身侧,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望着窗外忽然暗下来的天色,随口丢下一句:“今晚大概要刮台风了。”
“为什么这么说?”时弦适时停止了刚刚的话题,一边放下音乐教科书,一边往窗边走了过去。
“你看。”女同学指了指窗外,“外面突然刮起来了好大的风。”
“这风可真够邪性的。预报明明说今天是大晴天的,突然刮这么大的风。”
“……等等,那是不是下午体育课不用上了?或许明天也不用上课了!”
“……?!好耶!”
同学们三三两两涌进音乐室,笑声像滚水般沸腾;窗外骤起的狂风把玻璃拍得嗡嗡作响,两股声音在空气里缠成一股,热与冷、轻与重,一齐撞进耳膜。
时弦心中那股没由来的烦躁感却愈发明显。出于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心理,她独自走到了窗边,俯瞰着教学楼楼下的场景。
这是一场大风,方才还那样平静的天空,顷刻间已经层层堆积着厚重的乌云。而在这漆黑的苍穹之下,是一阵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卷起来的狂风。
她甚至看到楼下斜对角那棵树开始剧烈地摇晃,树叶正扑簌簌地下落。
而这阵疯狂的风并没有满足于此——
时弦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明明与那棵树之间的距离至少有十几米,她却好像看见它的根系正在一根根地被剥落,很快就会被——
思绪回笼,时弦收回目光,没再看那颗让她感觉不安的树。
上课铃声刚响起没多久,音乐室面前的窗户便在风的影响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锁眼也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时弦感觉太阳穴愈发疼了。
台风预警升级,总武高在最后一节课后匆匆广播:所有社团活动取消,立即回家。
雨点已砸在走廊窗沿,像催促的鼓。学生们背着书包往外涌,却没人欢呼——广播里没提“明日停课”,于是哀叹此起彼伏,脚步比雨还沉。
雨线斜织,放学后的校门口只剩零星人影。时弦拿着伞,在大门处碰上了正准备走的雪之下。
“雪之下”她轻声唤了一声,脚步走上前与对方自然并拢,“今晚我把剩下的题写完,明天给你。”
两人走进雨中,雨滴敲在伞面,声音细碎。雪之下侧过脸,微湿的发丝贴在颊边,抬眼的一瞬像是把雨声都压低了。
“嗯。”她声音轻,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可以。”
伞沿轻碰,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悄无声息地碎在地上。
雨声淅沥,两人并肩出了校门。
拐过街角,风把伞面吹得微微鼓起。
雪之下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里,像一条冷冷的细线:“月城同学,最近你的脸色不太好?”
这么显眼吗?
“没休息好吗?”
“夜里总被噩梦逮住,睡的不踏实。”
她笑了笑,提起精神,让自己的声线仍是那副轻快的样子。
“没事的——”尾音轻挑,带一点惯常的玩笑,“雪之下同学,这算关心?”
雪之下把伞柄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抬了抬,又轻轻落下——指尖在时弦袖口停了一瞬,像雪粒触到皮肤,冷而轻。
时弦愣了一下。
雪之下已经收回手,目光落回前方湿漉漉的人行道:“明天社团教室有热茶。你来得早的话,可以坐靠窗的位置。”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并肩站着,伞沿再次轻碰,水珠无声地连成一条细线。
雪之下侧过脸,语气平直地补了一句:“今晚的习题先停一停。早点睡,毕竟你这种状态学习也没有效率。”
绿灯亮起,斑马线像被雨水刷新的琴键。
时弦举起伞檐,和雪之下一起过街。水洼映出两截颠倒的身影——她的脚步轻快,雪之下的步幅依旧精确。
过了马路,时弦停住,用食指挠了挠湿发:“那我就……先偷懒一晚上?”
雪之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风:“不算偷懒,这是成本最低的补救方法。”
别扭的可爱。
望着对方的脸,时弦不禁轻笑出声。
公交车入站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我的车来了。”雪之下退半步,伞面抖落一串水珠,“那明天见。”
时弦点头,指尖在空气里极轻地挥了一下,开朗的像是替雨线收个尾:“明天见,别忘了我的热茶!”
车门合拢,公交缓缓滑出站台。
车尾灯在雨幕里剪出两道细红,像被水晕开的线,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时弦仍站在站牌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凉得透彻。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仿佛把方才那句“热茶”又含在舌尖重新温过。
雨声在耳边重新合拢,却没有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也许,是该积极做点什么了。
不是等噩梦自己退潮,而是尝试的去亲手关掉那场无休止的放映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