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哭,只是那份难以言喻的责任实在过于过于沉重,沉重到偕天年仅十二岁的肩膀一时难以承受。
太阳王、太阳王!难道他真的稀罕那个牢子王座吗?难道他真的喜欢居高临下的权威吗?无论未来如何,起码现在、年满十二的偕天可以许下誓言,他对此没有一丁点兴趣。
不论外面的言语如何传播,王子对王宫的事情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起的比黑鸦早、睡得比禁卫晚,每天批改文件、调动人事、分配物资,这些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而已。
每逢战事,反倒能从王叔的面孔中嗅出一丝喜悦。
此刻,不论大小叛乱亦或者国际冲突,什么都好,只要能把他从王座解放出来都是好事。
是的,哪怕登上生死搏杀的战场,对于帝国摄政而言居然都算是放松消遣的活动,反常识的结论令他许久之后才能想明白。
既然如此,偕天究竟为何执着于宣称自己的位置呢?被当朝摄政罢免岂不是一件好事?起码这样他获得了自由、真正意义上不受责任约束的自由。
他大可以就此浪迹天涯,亦或者随便找个小镇安家落户,娶个爱自己的妻子。不论到哪里,预备飞升者永远不愁吃喝。
“但那是不行的......”
面孔依旧埋在膝盖中,男女模辨的稚嫩声线中有一丝哽咽。
“我的责任、我必须背负起整个帝国、我必须维持太阳照耀万物......”
宛若呢喃的低语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清,呼啸的疾风带来了一切、也带走了一切,太阳将会是他最好的守秘人。等离开此处再度迎接冰冷而真实的世界时,他将继续如同童话中的王子一样完美。
“武艺高超、性情温和......我要这样、不!我必须做到这样才行。”
不需要多久,属于太阳的王子就将归来。偕天需要一点时间来发泄、只要一会就好。
乌云迅速合拢,在一个眨眼间便覆盖了太阳;狂风开始剧烈的咆哮,不复往日的温文尔雅;万物开始扭曲,世间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这里是属于偕天的精神世界,当主人不再控制他那如潮水般奔涌的情感时,平稳的世界也一并开始崩塌,露出帷幕下真实且澎湃的暗流。
“我不喜欢这个帝国,毫无缘由的期待就这样尽数压到我的肩上,令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地在崩解、天空在怒号、潮水在奔涌......无数天灾、无尽的人祸在霎那间涌来,将这座一千四百五三年不曾坠落的白垩之城摧毁、玷污!只余下大片瓦砾残骸述说着过往的辉煌。
“我讨厌那些叽叽喳喳的生命,不论人类也好、亚人也罢,为何他们总有数之不尽的黑暗、为何悲伤与杀戮永远无法终结,仇恨的漩涡牢牢锁住了每一个生灵。
既然如此,为何不一同彻底消失呢?”
苍穹变得赤红夺目,圣洁的天火就此降临人间,生命宛若野草被焚烧殆尽,漫天灰烬倒映出天空的色彩,漆黑的太阳支撑起这个世界。
“我厌恶整个世界,不论是赞誉和仰慕也好、不论是冷眼与仇恨也罢,我都对它们感到深深的厌恶,为何太阳不能彻底熄灭呢?”
——咔
似乎有这么一声轻响,又或者只是一次幻觉,万物被无尽的黑暗笼罩,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死寂、又或者一切早已随太阳一并死去。
在无尽的漆黑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偕天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我最憎恨的,果然还是我自己。为何我要诞生呢?为何我要能够思考呢?为何我要承受世间的悲欢离合?也许死亡......也不错。”
万念俱灰,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在尽数远去,宛若将整个灵魂投入无止境的深海当中。
他在......坠落。
冰冷刺骨的严寒将最后的一丝通路冻结,视、听、触、嗅、味,五感早已枯竭,此刻的严寒正在冻结心灵,将最后的灵魂一并瓦解。
他并非第一次放弃,但这次走的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更远、真正意义上抵达了心灵与精神最后的边界。此刻酷烈的严寒甚至不再冰冷,反倒有种异样的温暖,宛若诞生的襁褓一般。
他似乎、真的可以休息了。
不再需要理会无止境的繁文缛节、不再需要遵守被赋予的使命、不再需要回复他人热切的期待,他可以真正意义上为自己而活,选择走向那注定的终焉。
这不是谁的圈套、亦没有外力的影响,这是王子为自己准备的坟墓、这是偕天选择的终焉,属于他的灵魂悄然黯淡。
“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悲伤,没有人能体会我的痛苦。”
无尽的黑暗中,少年最后一次伸出手,不是在期待什么,只是平静的为自己写下墓志铭。
“每个灵魂,都是一座孤单的岛屿。一如我们诞生那样,终将孤单的逝去。”
闭上眼,任由最后的黑暗肆意蔓延,可想象中永恒的宁静并没有到来。冰冷的银白色光辉刺破帷幕,不识风趣的将这个过程打破。
光、有异于太阳的炽热,这道光是肃穆且冰冷的。不知来源的光亮撕裂黑暗,将过往的寂静尽数粉碎,强行打在偕天的视网膜上。
随后,似乎能听见茧崩解的声响,隐约还有少女的呼唤声。
明明从未听闻过这个声音,但毫无来由的少年就是能感觉到一股怪异的熟悉,就仿佛灵魂的共鸣一般,这道声音就是另一个自己。尽管从未碰面,但他们的灵魂早已记住彼此的气味,烂熟于心。
——咔
属于偕天的灵核与来客不断共鸣着,娇小的满月向上飞升,与圆环组合发出卡扣似的轻响,一切是如此恰到好处,他们的灵核是如此吻合、天造地设。
心灵......连接!
灵魂......共鸣!
就像是将冷冽且肃漠的寒冰充当心脏,又好似赤身沿着极北的冰川行走。
貌似什么都没变、又好似一切都变了。
他的手心不再空无一物,冰凉而纤细的五指将他牢牢扣紧,宛若抓住命运那样、不肯有丝毫松懈。
终于,偕天睁开了眼。
两双鎏金的视线就此相遇,他与她的轨迹完成衔接。
那句模糊的呼唤终于不在遥远,准确传入他的脑海。
“猊下,请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