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付出多少,才能令所有人幸福?”
不知道,此刻也没有人能给偕天答案。少年双腿在空中来回摆动,迎面扑来的清风与头顶温暖的阳光令他感到舒适,索性就坐在王宫大殿顶端,继续思考着这个困扰他的问题。
其实与巨兽想象的有所差异,王子对使徒并非一无所知,他那敬爱的叔父曾经事无巨细的和他讲解过相关内容,也就有了他的这次尝试。
“人的思想是受多方面形成的,天生的资质、后天的培养、相遇的人......可是为何他们连这种程度都无法承受呢?这不是再基础不过的教育了吗?”
事实上,偕天此刻确实再困惑不过了,随着十三束分灵回归一体,这份疑惑便愈发深邃。
少年脚下,是一位莫约六岁的孩子与英俊威武的骑士王,在这片直径千米的正圆演武场上,那日复一日的教导依旧在持续着。
“站起来,偕天。”
英俊的骑士王不复御下的淡漠,那凛然的声响搭配起严厉的目光,在身为人间之神的老师监督下,连一丝偷懒空隙都不会令孩子拥有。
“这才只是第七十一天、第九十三分钟而已,难道就不行了吗?”
“我、我......”
从偕天这个角度看不见孩子的脸庞,但那副瘫软的身躯、哽咽的哭腔确实传递了精准的信息,视线中乌鸦的灵魂已经近乎涣散。
无法理解,身为过来人的王子确实无法理解这十三束灵魂的情况,明明他就是在按照叔父的教导来执行使徒共鸣仪式,为何理论和现实差距这么大呢?
“第十三次、从头来过。首先,将灵魂剥去杂质,投入生命的起点。”
摇了摇头,偕天不在理会第十二位失败者,轻轻打起响指。
世界瞬间崩塌,再霎那间重新组合、缤纷的色彩再度占据视线中的全部。
此处是皇都王庭最隐秘的房间,恐怕就连知道这里的生命都寥寥无几,这也是少年记忆中的起点。那两道人影正立足于他跟前,剧烈争吵着什么。
“尊上,您的孩子是我们的希望,中枢赐下指引是前所未有的,不论对于您还是我们、都是无比光荣的经历。请恕我无法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无法理解您为何会...这么愤怒。”
“你当然无法理解了,怪物。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十八岁!你知道我有多少位妃子吗?七十三位!”
阴冷的男声震怒的语调已经无法掩盖,他一声高过一声、几乎撕破嗓子喊道。
“你今天突然告诉我,‘尊上、尊上,您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我还纳闷哪个妃子怀了还敢不和我说,想给我个惊喜吗?兴致冲冲的跑过来,结果你给我看这个?!”
边说着,看不清面容的男士当场抄起器物就砸向襁褓中的孩子,索性被铠甲着身的金发骑士拦住。
“那你告诉我!他的母亲是谁?那你告诉我!他是如何诞生的?!你们究竟要迫害我太阳血脉到何等程度才肯罢休!”
沉默短暂降临,除了某位凡胎剧烈的喘息声外,此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论从任何角度判断,他都是您的子嗣、是正统太阳血脉传人,没有人胆敢在帝国的领土上践踏尊贵的太阳血脉。尊上,遵循初代太阳王签订的大契约,我能向您保证,想这么做的人必须先踏过我的尸骨。”
那个阴冷的声音似乎气笑了。“好,那我现在命令你,杀了他。立刻!马上!就是现在!”
——哗
出鞘声轻响,宝剑倒映着摇曳的烛光。
“请给我一个理由,尊上。哪怕和中枢的指引相违背,只要您给出缘由、此身便会执行。”
“没有理由,就和你一样,怪物。我看这个怪胎不顺眼,就这么简单。”
——哗
没有鲜血四溅,只是利刃悄然归鞘。
“尊上,恕我无能为力。”
那个人也不再争辩,只是气冲冲的摔门而去,留下了一句不断回荡的声音。
“......他不是我的儿子,只是又一个怪物而已。”
等到那道人影彻底消失,骑士坚毅的脊梁瞬间弯曲、就像被打散了精气神一样。
倚靠着承载未来的襁褓,骑士本身凛然且坚毅的面孔只余下迷茫,人间之神只是抽离的呢喃道:“伟大的中枢啊,我等究竟是为何才诞生在这个世上的呢?莫非我们本身就是个错误吗?”
在这段无人知晓的历史中,恐怕两位当事人都不曾知晓,那个襁褓中的稚子已然可以记事。这一幕从懂事开始思考、一直直到今天,偕天依旧无法弄明白。
是自己不够努力吗?将无止境的精力投入学习当中,却得不到父亲的一声赞许。
是自己不够热心吗?亲手制作礼物与贺卡,收到的却只有冷眼。
是自己不够强大吗?可在王宫范围内除了叔父、纯论武艺他能与禁卫抗衡、计算步伐他能和黑鸦较量,到底要何等程度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一句认可?
他不明白、他真的弄不明白。
收敛眼帘,偕天依旧坐在这里、坐在王宫大殿的屋檐上,凝视着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仔细咀嚼着今天第十三次苦涩。
失败、又一次失败,难道严苛的礼仪教导、比本人还要更高的书籍文卷、濒死才肯罢休的武艺学习真的有这么困难吗?在无数营养液、当抽纸撕的魔法卷轴面前,肉身应当是足以坚持下来才对,一如他当年的经历那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那一个个灵魂的肉体依旧坚挺,是他们的灵魂或意志率先溃败了。哪怕洗去所有杂质,宛若白纸的前提下他们依旧无法承受这般重担。
“哎......”悠久的叹息声无人可以听闻,这是只属于他的精神世界。
那就这样吧,不过是又一次失败而已。
将头深深埋入膝盖,仿佛轻风都变得刺耳、太阳都不再温柔,没有人能真正和他感同身受。虽说小白大多数话都是放屁,但唯独这点它是正确的。
“每个人都是孤单的个体,我们终将如同孤单降生那般、孤零零的死去。”
声线中带上了哽咽,无人能知晓偕天的故事。
“我没有哭,只是刚好下雨了而已。”
哪怕此刻,精神世界的天空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