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亮的,甚至是有些刺眼的一间屋子,面积很大,但是没什么家具,更没有窗户。唯一的生活气息就是地上的一床铺盖、墙边的洗漱台和其他卫浴设备。从屋子里看去,只有通向外界的那扇门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或者说是一块玻璃更合适些,因为这扇“窗户”并不能推开。
就像是间宽敞些的牢房。无论是谁,走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反应,肯定会这样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间屋子确实是一间监牢,关押着将要犯下大罪的囚徒的候选。
这样的一间屋子里,现在有两个人——一名少女和另一位年长些的妇人,她们正随意地跪坐在地上,用天然的矿物颜料在莎草纸的卷轴上描绘着什么。
“努特,这是谁?”女孩用她纯稚的嗓音开口发问道。
她所问的,乃是卷轴上最常见人物的身份。这个人物在不同卷轴的不同阶段都有出现,虽然身上的衣着不同,但是一双金黄的眸子让人一下就能认出他来。
少女此刻正在绘制的正是这个人物,她用铅锑黄绘出了他眼窝里灼热的那一对“太阳”,正要用金箔增强它们“燃烧”的光亮。
其实这个问题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已经有些时日了,自称“努特”的女人从她有印象开始就教她奔跑和绘画,奔跑没什么好说的,至于绘画,翻来覆去画的都是这个“无名氏”——努特从未告诉过她这个人是谁,也没有告诉她这些画面的作用或者含义,只是不停地叫她画这些意义不明的卷轴。
努特闻言轻叹了一口气:“涅伽达,他是你的兄弟、你的猎物也会是你的神。”
她亲昵地摸了摸涅伽达的红色头发,后者头顶的两只耳朵叛逆地挺立着,并没有因为努特的爱抚而顺势趴下。
是的,被唤作涅伽达的女孩看起来是一位赛马娘。她的皮肤苍白,眼睛和头发是少见的红色。奇怪的是,尽管像一般的赛马娘一样双耳长在头顶,但是她却没有尾巴。
“我问的是他是谁,努特。你其实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涅伽达彻底搁下了沾着金箔的毛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长时间重复“无意义”的工作没有能使涅伽达驯服,心里的这股狂躁仿佛与生俱来的诅咒,一直困扰着她。
仅仅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并不满意的答案,涅伽达就有些生气。加速流动的血液和逐渐升高的体温给她苍白的肌肤晕出了娇嫩的粉红。
察觉到了身边女孩的不耐烦,努特并没有出言训斥,反而,她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看到反应——这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女孩。
“他的‘绰号’是克劳恩,或者克劳恩象征。你得记住这个名字和他的脸。”努特收回了抚摸涅伽达的手,起身准备离开这间房子。今天的探视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她得到了满意的反馈,这个女孩正在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克劳恩……”涅伽达并不在意努特的离开,独自念着自己得知的第三个名字。
努特和涅伽达的故事要从另一个世界讲起,那是一个即将抵达终点的世界,看不到一点希望。
努特的丈夫在节点城的物流中心工作,一次外勤任务夺走了他的生命并且引发了虚空噬灭。巨大的爆炸引起了地震,努特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就这样被埋在了废墟里。
努特早产了,孩子在废墟里出生旋即夭折。这个早产儿的灵魂也从冥滩返回,成为了BT。但它并没有引起另一场虚空噬灭,而是乖顺地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幽闭的空间、生产的苦痛、饥饿和干渴不停地折磨着这个悲惨的女人……努特所受的一切痛苦扭曲了她的精神,意识涣散的那些时间,她一直将怀里的BT当成自己的baby。
“我恐怕活不长了,我死之后,孩子怎么办?有谁能来救救我们?”
兴许是她的祈祷得到了回应,有人来了。
“听得见吗下面的女士,放轻松,我会救你出来的。”
努特既惊喜又害怕,她怕这是一个谎言,或者是她临死前的幻想。外头的并不是来救她出去的好心人,而是接引她前去冥滩的豺狼神。
出于这样的心情,当他们之间最后一块碎片被成功移开的时候,努特瞪大眼睛试图看清楚恩主的面貌。但是洞口透出强光,她只记得自己看见了太阳,以及那双太阳一样燃烧着的金黄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流连在爱人和女儿的身上。
自从上次比试之后帝王正式加入了克劳恩、鲁道夫的小队,为了安抚委屈巴巴的东海帝王,“象征家”的三人定下了每周一次的“小队活动日”,或者说更像是“亲子活动日”。在这天里他们三人要像一家人一样出游。
今天是第一个活动日,在东海帝王的强烈要求下,三人来到了蜂蜜博物馆参观。这间博物馆里陈列着现代的各类蜂蜜制品,还有各种与养蜂、取蜜有关的历史文物。
东海帝王最喜欢的饮料是蜂蜜特饮,因此她对这些展陈很感兴趣。一进馆这孩子就兴奋地乱跑,简直堪称“撒手没”。要不是有鲁道夫时不时拽她回来,帝王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至于鲁道夫象征,虽然兴趣缺缺,但像个尽职的母亲那样,领着东海帝王混迹在旅行团后面,蹭他们的免费讲解听。
克劳恩是喜欢一个人逛博物馆的类型,他缀在鲁道夫和帝王的后面,背着帝王的水壶和鲁道夫的包。
“这个博物馆里还有古埃及墓葬中出土的蜂蜜正在展出。”依稀听得前面几句零碎的讲解词,“古埃及”三个字闯进了克劳恩的耳朵里。
“古埃及啊……”这让他想起了上个世界的一位可怜的孕妇。
独自一人在废墟中产下死婴,又被伤痛、饥渴折磨,救她出来的时候这个可怜人的神志明显已经不太清醒了。
“我该如何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呢?夺目的太阳化身。”
脆弱的精神状态加上外界的强光刺激,她似乎将克劳恩看作了古埃及的太阳神,一直用Ra的“绰号”来称呼他。
“我的名字是克劳恩,不是你的神,因此你也不必报答我。”
望着玻璃橱窗里的那几只陶罐,以及边上透明容器里展示的陶罐中原本盛着的蜂蜜,克劳恩低声重复了曾经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