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直截了当地告诉麦羽极这三个问题自己不能回答呢？还是提醒她回答前两个问题涉及到的专业知识她可能听不懂呢？思索着的白尘瞥向怀特丝，曾经的女朋友在身躯重启后的十年岁月中，也不止一次试图问出第三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来。
白尘太了解情绪的威力了。自事故之后，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都放任深深掩埋的情绪狂野地冲击着自以为坚强的心灵，却又不敢直视它一眼。只剩下一半的灵魂，能维持自己的精神不崩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要说正确处理情绪了——因为这样做会短暂地激化情感的冲击。
处理情绪做不到，可发泄情绪却是家常便饭。明明失去的是一半的灵魂，自己却愈发偏执地因身外之物而自傲与嘚瑟了。
防御魔法课程讲师？这种职业不是年年都在招人吗；那几个魔法师协会的会员席位？虽然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人靠关系混进去了，但是多努力、多练习、多实战，有点天赋的人花个五年十年不也能进去；特聘灾后重建地质法师？这地方可从没发生过地震、火山、泥石流，没人知道有这么个吃空饷的职位有什么可炫耀的！
金钱？名誉？权力？真正烙印在白尘心灵里的优越感，无非源自于自己的血统。哪怕那群老东西不承认，但自己可万分清楚：站在魔法界对立面的科学界，他们的知识将会一点点地共享开源给全世界。再过个几十年，那一边的人才会远远多于魔法师们。
届时魔法界要么故步自封地窒息而死，要么被迫把那些保密的知识也一部分一部分地分享出来。
真要这么做，就会产生不少有资质而无途径学习高阶魔法的“普通人”进入魔法界的上层，那些长生的“妖怪”们可真是壮士断腕——亲手把自己几百年来固定下来的权力结构截断重组，被反噬的风险还是不小的。
可有一点是无论双方怎么发展或博弈，都不可能有丝毫变化的铁律：特定的魔法法术与气质只能经由血脉传承与习得。这就是背后强盛的家族带给白尘的自信。
果真如此吗？至少十年前的白尘是坚信不疑的。可这种自信总是要转成自卑的。
光靠学习公开的教程、研究发布的论文就能成为聪明人？这也未免太纸上谈兵了。熟练理论、重复实验，这些开销可不是大多数人能承担得起的。到头来能“争当人上人”的不还是少数精英吗？更何况这其中不少人不仍然陷于出卖知识挣取金钱的困境中吗？
学习一般的知识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学习魔法时那大得多得多的开销了……以及研究法术、释放法术时更大的安全隐患。并且把保密的法术解禁供所有人学习，现在想来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现实如此残酷，自己不应该更能高枕无忧地享受着精英的便利与特权吗？为何自己感受不到任何喜悦与安心？白尘很清楚，答案就在抵押给阿卡斯的另一半灵魂中。可自己无法探寻到真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潭死水继续恶臭地腐化、凝固。
更令人绝望的是，只剩下一半的灵魂，不足以支撑白尘继续练习精进那些家族秘传之术了。到头来，自己引以为傲的血脉，也沦落为了半个虚名。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却烙印进了内心深处，潜移默化地使白尘越来越看不起普通人。
“我以为你会更关心契约的具体内容。”白尘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麦羽极，提醒着她坐着讨论是不会有结果的，“谜团越讨论越多，有些费大半力气解开了也对解决阿卡斯产生不了任何帮助，就我们三个掌握的信息，不足以完美地解决事件。”
“那么你的意思是？”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有不少谜团向怀特丝与白尘坦白，麦羽极也不再追问，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应对阿卡斯的对策上。
“我们需要其他人的协助，不论是情报方面还是战斗力方面。”白尘站起身望着二人，迫切地说道，“时间不早了，稍事修整，我们在太阳落山前就出发。阿卡斯大概率还是独狼，但莫罗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你之外难道还有人调查过阿卡斯吗？”怀特丝跟上白尘，回忆着自己认识的魔法师中会有哪些人符合白尘的需求，抛出了疑问。
再次摇头表示否定，白尘正要张口解释，后方的麦羽极却先自己一步说出了刚才他们忽略的事实：“你是指调查过莫罗的人吧！莫罗学生时代究竟经历了什么，和那些参与组织研究的魔法师们有怎么样的关系，为什么像阿卡斯说的那样也失去了一半的灵魂，最主要的是，他的精神状态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一概不知。”
白尘和莫罗认识也已经超过十年了，白尘不可能对这些问题完全不知，他难道仍然不敢亲口坦白吗？让自己心爱的怀特丝从别人口中得出真相，自己的负罪感会降低点吗？还是说现在再聊这些事情实在是太浪费时间？疑惑不解的麦羽极也不敢妄下定论。
意味深长的沉默后，白尘点头表示肯定，迈步向别墅的大门，凝视着镌刻着六大星座的门扉，再次向麦羽极和怀特丝确认着：“那么，莫罗他的确没有从正门离开这座屋子，对吧？”
“你要启动哪一侧的应急传送术式？这么做的话父亲也会发现的！”怀特丝靠近门扉，温柔地挥手触摸着表面星座的刻印，测探着贮存于这些雕刻中的术式是否还有效，提醒白尘这么做的风险，“哪怕父亲刚才没有直接接触这扇门，他仍然能知道哪些魔力特质经过哪个术式流向了何处。”
“不，保存魔力。出了家门在公共区域使用传送法术，反而容易被阿卡斯察觉到。”白尘有自己的推断，选择了给莫罗留下痕迹而不是给阿卡斯留下把柄，眼神中透露着坚毅，试图让怀特丝信任自己。
“慢着慢着，不是说太阳落山前再出发吗？白尘你在释放什么法术？这门怎么又发光了？”麦羽极还是没习惯这扇奇特的门扉。
“现在太阳还高高挂着，不就是太阳落山‘之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