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捉岛 小田萌山
伊吹合上笔记本,从倒在地上的树干上站起身,叹了口气。
“铃木,催他们快点,最近怎么越来越懈怠了。”伊吹看着眼前在林中窸窸窣窣地搭建临时藏身处的众人,不由得有些心烦,正好找个理由把铃木支开。
老实说,最近以来她自己正觉得很不在状态。这是近二十年来她第一次回到武装领袖的位置上,带领一支相对而言很庞大的队伍,开展一个严肃和冗长的行动。
倘使这次一切顺利,她的信心倒是很容易恢复的,但眼下未知的危机像一颗十分接近以至于能听得见倒计时滴答声,却找不到被放在哪里的定时炸弹一样,向她投下巨大的黑影。最近行军的休息时间,她几次回去看先前的宿营地,动辄发现在撤营之后有敌侦察兵活动的足迹迹。
如果说这一路上的行踪都在敌人把握之中,为什么一行人还能安稳地活到现在呢?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内奸和R军有特殊的协议,而且这内奸在队伍中有相当的人群基础,可能是要借助R军里应外合地达成什么郑智目的。
就现在来看,队伍内可能发生郑智阴谋的这种群体,分为三个系统,第一个就是日本进步学生“总体会议”,第二个是吕宋人民皿煮军,第三个相对小得多,边界也不怎么明确的,就是铃木身边的一群亲信,算是总体会议的支派。
若说冈本西片那边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乱子,以伊吹识人一贯准确的直觉来看,是绝对不会信的。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人民皿煮军内部的派系相争,加西亚作为出身于旧壬民军的传统军事官僚,冷战的时候没少收R国的卢布,这几年来和R国的投棋布子的世界郑策也谈得上暧昧不清,铃木那次吵起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能说没有道理。至于动机么,无非就是想要暗算与他异见的何塞,这也说得通。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如果只是想物理消灭何塞一伙,根本不必拖到现在,直接趁分散行军的时候让R军一个埋伏把四队打掉就好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玩阴谋的是何塞呢?尽管看起来人品不错,但何塞在一众人中似乎显得太理性、正派,透露着可疑的人格魅力,不能排除其有不可明说的野心。但按理说,作为下位者靠着谋害掌握多数支持的当拳派,强行上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老加西亚显然有侄子当接班人,短时间内把叔侄两人都物理做掉,或者借口在郑智上打倒,不是太明目张胆了吗?
铃木确也有可疑的地方,昨夜她同冈本的谈话中透露出微妙的北海道分离立场,这或许可以作为一种通R的动机。可这样的话,与先前子弹的疑点就冲突了。因为看到那些樱花标的子弹,伊吹一直怀疑铃木和自卫队有隐秘的关系。如果说同时能在R国和自卫队之间游刃有余,那可真是完全的危险人物。特科的秋山直到现在还没有查出铃木的底细,这事情还不能下定论。
但铃木也有太多的原因不可能做叛徒。且不说她和冈本极速升温的感情,北海道的自主和进步主义改革怎么可能依靠一个入侵北海道的,打着宗教传统主义旗号的反动外国郑权呢?她不是郑智上的蠢货。伊吹自认为和女人打交道也很多了,即便不敢相信铃木的诚实,她也坚信铃木的精明和郑智素养。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内鬼,只是丛林行军这种落后的20世纪战术完全不能适应21世纪30年代的战场环境。在R国和日本两个现代化工业国家的交锋火线上,也许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暴露在现代侦查手段的实时注视之下。不过是因为R军搞不明白这支队伍的性质和来源,自己才侥幸存活到现在……
难道只是自己被在早年血腥斗争中养成的直觉欺骗,一面徒劳地试图在内部揪不存在的叛徒,一面正不自知地带着队伍走向毁灭的命运吗?
伊吹感到一阵寒意流遍全身,两腿发软,只好又靠着倒木坐了下来。
“伊吹前辈,冈本让我给您这个。”西片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树干后传来。
“你一路跑过来的吗?你们扎好营了?”伊吹接过西片手里的纸条。
“是的,我们一队提前约定时间一个小时到了驻扎点。”
伊吹苦笑了一下:“那你们做得还不错嘛。”
她靠着树坐在地上,展开手里的信。纸上是几竖行娟秀的铅笔字:
“昨日前辈所言很是有理,真相尚且晦暗不明,应避免扩散狐疑气氛,还是按既定的策略试探。虽然攸关个中利害,但考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造成损失,须谨防敌人设计反间,确除暗中加以小心,并徐图引蛇出洞之外,别无他法。另:今我在明处,敌在暗处,深入敌后险境实非长久计,建议向西经单冠湾和西单冠山撤出,背靠内保湾的官方战线,或有更多接敌机会。”
伊吹暗自好笑,她明白冈本无非是在耍些小计谋试探西片。其实昨天她与冈本已经议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是向西迂回后掉头向东作急行军穿插,对留别村的军用机场杀个回马枪。看得出冈本想要故意透一点捕风捉影的信息给西片,如果西片果真是间谍的话,必将误导敌军,到时候就能证实。
“前辈!三队那边发出灯光信号,哨戒人员发现了敌军!”一旁依树而建的简易瞭望台上,掌管通信的米仓幸助突然喊道。
“继续观察,有没有说多少人?”伊吹蹭地一下站起来。
“三十人左右,侦察兵……”
“前辈!这……”西片想解下背上的枪,却被伊吹伸手拦住了。
砰!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从山林里飘起袅袅的烟来。
“噼里啪啦”,紧接着是一串更清脆响亮的爆炸声接连不断。
“是交火了吗?”西片问道。
“不,那是我们先前设的饵雷。”伊吹答道。
“诶?前辈真是料事如神!您怎么知道敌人会路过那里的?”西片问道。
伊吹没有说话,神色反而有些凝重。
远处传来乒乒乓乓杂乱的枪声,过了一阵才渐渐停下来。
“本队和敌交火,敌撤退,本队有轻伤员,现起营向二队靠拢。”过了一阵,灯光信号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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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明白了,回见。”青叶强忍着声音的颤抖,挂断了电话。
“你居然把这东西卖给那些圣战分子吗?”青叶放下电话,转向一旁的日向怒道,“只要过几天米国的调查报告公布出来,雷击不是来自萨法维共和国,也不是R制武器,那么伊吹就会知道了,因为世界上会卖这种奇怪东西的就只有我们了!那时候她会杀了你的。”
“年轻的时候我可比她讲原则多了。你放心,我提供给胡塞军的都是无人版,这也算救下几条人命,至于米国那边,为什么不怀疑是V国呢?何况如果他们确认这东西来路不简单,也不可能对外公布。”日向冷笑道,“不过你说得对,现在的她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很生气,所以你不要告诉她就好了。”
“凭什么?”
“你不是想给矢风报仇吗?不管萨法维还是日本,都是堂堂大国,对抗需要成本,你没道理不喜欢钱的。而且,这次我也算顺带摸清了不少‘追随派之弧’的情报……”
“我明白了,但下不为例。”青叶诚故作不情愿和傲慢的神情,说道。
“呵呵,好,我答应你。不过你面前这个老东西早就不是革命指导者了,所以你也很难期待我太有道义感。我只是一个不太精明的军事承包商,而武器总是沾满血污的,不是吗?”
“不,你不是。或者说,剑总有一边的刃是亮的。”
“剑的刃……是亮的……哈哈哈哈,说得好啊!”日向嘀咕了一阵,忽然大笑起来。
择捉岛 小田萌山
铃木带着三四个人急匆匆地走进密林,从一棵大且直的树下拾起被留在那里的俄军装备。
忽然叶丛一响,从树上跳下个人来,铃木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背后传来手枪保险的声音,然后被一支冰冷粗大的枪管抵在脖颈上。
“前天我和你来的时候,我告诉你,其他人接受了命令在其他的区域布雷。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我们设置的所有诡雷和机关就只有这里的这些。”伊吹镇静而冷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所以这次是你耍小聪明自投罗网。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在听到那些爆炸声的时候我就会囚禁你,但今天上午我忽然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我觉得能成为清一的朋友的人一定有很好的特质……但是你现在一定没办法解释这里没有任何尸体和血迹,所有的诡雷都被诱爆了,还有那些被拙劣地毁损的战利品,好像不是你从死人身下扒下来的吧?”
一边说着,伊吹挟着铃木向背后的灌丛退去,把自己隐在阴影里。
“……”铃木咽了咽口水。
“还有你们,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们这一帮人全都知情的情况下,居然能坚持到现在才露出马脚……全都把武器放下,我们可以回本部慢慢解决这些事,不然现在我照样可以对付你们所有人。”
“我觉得我可以解释,而且你也不可能对付他们所有人。”铃木喘息着道。
“你那套幼稚的分裂主义想法我已经知道了,所以闭嘴吧。”伊吹把枪抵得紧了些。
“而且我们都来了。”在铃木帮的背后,西片、冈本和高木端着枪从树后现身,把铃木的亲信缴了械。
“不,我还有别的要说,而且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