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剂加上橙子香精,谁会喝这种东西?
我把这杯加了冰块的勾兑物一饮而尽,把刀叉排在桌子上时忍不住在想。
也许是厨师手艺不错的缘故,这时我才注意到高川学姐正双手抱环后依椅背看着我。她有着即使在东方人中也少见的纯黑瞳孔。
她看着我时,我也看着她。
满身烟味的壮汉厨师来到桌前,我拙劣地故作惊讶表示自己没带钱包。我向她询问能否借一点付我那份。我本以为她会大方的付钱,谁知她也面露难色。
直到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沓三联装的支票薄时,我才意识到,这个姑娘也许从来没有从自己口袋里掏钱的经验。
但是厨师显然不会相信两个学生面孔的人开出的支票什么的,况且只是一顿饭钱。他摇晃了脑袋不吭声。最后高川抵押了一只铂金手表当作餐费,虽然我很奇怪价值不菲的手表为什么不戴在手上,但这只铂金手表显然非常值钱,我仍向她保证自己会赎回来的。
她说不必,说这话时她依然冷着脸,在我以为是不是她是不是在生气的时候,话锋一转。她委托我做一件事,她说看过我撰写的调查报告,条理清晰内容全面,简直像小说里的侦探一样。她询问能否看在餐费的面子上帮忙找一个人。
“可以,”我点点头,“但不保证能找到。”我说。
“只有一张照片。”她说,“我回家后会传给你,找不到也没关系。”
她在带上白色猪皮手套前与我交换了邮件地址。
“对于刊登道小报上的东西,你有什么想法吗?”高川站起时我问她。
“随便吧,反正最后还是要你去做...”
高川走出餐馆的门被西装革履的男人拉开,眼熟的豪华轿车停在餐馆外,司机下车为高川开门时就伏低脑袋对高川说些什么,一直到高川坐上车,他的腰就没有直起过。
注视着轿车滑行着离开,我给上坂拨去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告诉我她的手机关机了。
我发邮件向户冢询问,他说和上坂已经分开了,他问我高川离开了吗?
我说,上坂的手机出了点问题打不通。
沉默,似乎过了很久,户冢发过来一个地址,说那是与上坂分开的地方,她在那里下了车。
我去了那个地方,去之前问厨师借了手电,他很大方的丢给我,看来那个手表多半被赎回去了。我打了辆夜间的士,沿着海堤公路一路向上走,远处海崖上孤立着一座野教堂,教堂背靠的山林笼罩在一片夜色当中。
听的士司机说上山需要加钱后,我用身上最后的钱付了车费,在回城与上山的岔路下车。上坂也在这里下车,我遥望着夜色掩映的盘山公路想她为什么不回家?以及为什么她要去那里?
前一个问题我还不知道,但后一个我很快便知道了。
我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走,无星无月,我打着手电走了很久,一切都好,只是没有夜风,身旁的山林静谧得像刚死了人。
在很远的地方我嗅到了熟悉的恶臭,我离开公路,穿过几无人涉足的海崖空地,看到野教堂正门挂着一把新锁。此地未被海风带走的腥气沉浊如铅,我用手电透过被子弹切开的窗眼玻璃往里瞧,内部排椅碎裂,神龛倾倒,被光照到的地方像是被飓风扫过。
无头尸体倒在正中央,女人蜷缩在死人身旁。
我打碎玻璃翻进教堂,确认昏过去的女人是上坂堇。她双目紧闭,缩成一团,身上没有伤口,却像恐惧到极点的样子。更吸引注意的死尸也同样缩成一团,尸体是正常人类的尸体,上衣碎成布条,盖不住无数神似剃刀割出的伤口。它没有脑袋,结合地上喷射状的一滩糊状物,不难看出这脑袋去了哪里。虽然也不太好闻,但散发恶臭的并不是它。
手电光四下照射,教堂黑幔被撕扯成布条后被浸湿堆在角落,圣像画的纯铜台座已经扭曲变形,墙上沾了一滩又一滩喷射血。如此大的出血量,就算把眼前的尸体榨干也做不到,结合经久不散的气味,想来是怪物们的血。
一个骁勇异常的男人在这里陷入了一些东西的重重包围,敲它们的骨头,直到把支撑圣画像的纯铜台座砸到变形,最后却不是死于獠牙与利爪。怪物们赢了,它们把同类的尸首收敛得干净。
我一只手摸出左轮把保险解除,再用拇指把击锤向后扳,我俯下身子用另一只手把昏过去的上坂抗在肩上,准备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不知道死人的身份,他输的原因,更不知道那些怪物是否随时回来。只有那些角落里没清理干净,仍在挥发气味的血,不断告诉我赢家的身份。
狗面人同类,教团的食尸鬼,搅浑地下世界的鱼出现了。
在我抱着上坂堇翻越窗眼时,我听到怀中叮咛一声,她醒了。
我把她拖到墙根,食指不断被扳机摩擦。我想不通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甚至某一刻我会以为这是一个陷阱。上坂说她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这个借口太拙劣了,大多数人成年之后就不再用了。她在顾虑一些绝对不可以告诉我的事,我有预感,这件事可能不重要,只是不能对我说。是什么呢?冥冥中我好像抓到了什么。
看她醒来就往我身上靠的样子,我悄悄把左轮手枪的击锤放了下来。
我与上坂席地而坐依靠着墙根,我右手搂住她的脑袋,左手握着左轮藏在身侧。慢慢地上坂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我们面前是死寂的山林,背后教堂坐落的海崖能够俯视整个海湾。无星无月之夜,没有风,海浪平静,等待着女孩从惊颤中恢复,我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抱着女孩的感觉蛮好的。
“回家吗?”我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怕惊扰了前方死寂一片的森林。
“你不问发生了什么吗?”上坂的声音也很轻,她眼角有泪不知什么时候哭过。
“回家再说。”我忍不住嗅她身上的味道。
“我没有家了...”她强忍着一些东西对我说,“爸爸妈妈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