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亚姆相当气愤,当她赶赴王宫议政厅的门口时,熟悉的深蓝色铠甲却挡在了身前。
“将军,陛下正在主持御前会议,不便会客。”
“兰斯洛特……让开。”
“十分抱歉,这是我的职责。”
“怯,我是来参加会议的——作为近卫将军,应当有这个权利吧?”
兰斯洛特的脸上浮现犹豫之色,然而米莉亚姆已经一把推开其人,直冲冲推开门走了进去。
“将军!”
即使兰斯洛特想要伸手去拦,但无奈包含国王在内的与会人员都已经察觉到了异动,纷纷投来诘问的目光。
“十分抱歉,陛下,我立刻带她离开。”
坐在首位的青年男人,衣装华美,白红相间的冕服和镶嵌翠绿宝石的纯金王冠象征了他的身份。其人表情虽有些不悦,但依旧摆了摆手说:
“退下吧,兰斯洛特。米莉亚姆将军有权参与御前会议。”
“……是。”
兰斯洛特深深看了一眼米莉亚姆,沉默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所以,将军阁下对朕有何指教吗?”
面对乔治三世的责问,米莉亚姆不得不低下头。
“诚惶诚恐,陛下。”
“列座吧。”
米莉亚姆看了一眼,纵然她身居近卫将军之高位,却没有人愿意让出位置,于是她只得敬陪末席。
“陛下,我是为了……”
“将军,我们还在进行议题,你的问题稍后再说。”
米莉亚姆只得闭嘴。乔治三世则扫视列座的所有人,坐在国王左侧首席的年迈贵族迎着目光率先发言:
“陛下,关于与瓦尔哈拉的不战之约,臣以为应当再次联姻延续盟约。”
“卡尔大公!”
右侧首席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立刻站起,以手指着对方,做出十分气愤的表情说:
“何等卖国求荣的意见,兰提伦斯特王国不弱于瓦尔哈拉,奴颜婢膝去和亲是为何故?”
“呵呵,索尔侯,请你认清一点。强大的是兰提伦斯特与法索尼克斯两国的联统罗嘉尔王朝,而非兰提伦斯特王国这个个体。在体量上能够对抗北方帝国瓦尔哈拉的也是罗嘉尔王朝的综合力量!莫非你要否认这一事实吗?”
“哼......”
“看来无话可说了,既然如此,与瓦尔哈拉的联姻就.......”
“请稍等,卡尔大公。诚如斯言,罗嘉尔王朝和瓦尔哈拉帝国并无高下之分,那自然也不必与其联姻。”
卡尔大公望向右侧第二席的加农侯爵,斟酌着话术,片刻后如此说:
“这是因为我国正与希恩·索纳斯对峙,若能拉拢瓦尔哈拉,局势就会一边倒。”
“您是说我国不弱于瓦尔哈拉却要惧怕希恩·索纳斯吗?”
“......我没有这么说。”
“说到底瓦尔哈拉真的能够信任吗,不过是北方的蛮族,文明开化程度能有几何?他们的信用不值一文,到时候在战争中便是如芒在背。”
“不可理喻......难道你是说先王陛下与瓦尔哈拉的联姻决定是错误的吗?”
“呵,讲不出理就开始搬出先王了,果然是老朽,连思维都已经腐朽成如此了。”
“你说什么!我披甲征战的时候,尔等还在襁褓里吃奶!”
眼见双方俞吵俞烈,甚至有人已经在吟唱魔法,乔治三世再也忍无可忍,一拳砸在了会议桌上。
“够了!”
诸侯们立刻闭上了嘴,年轻国王的视线扫到哪里,哪里便低下了头。他望到了米莉亚姆,然而后者似乎发呆似的盯着桌面,双手合握,大拇指互相揉搓着玩。
“......联姻的事情暂且搁置,朕的女儿尚且只有十岁!”
“陛下,可以让王妹殿下......”
路易三世狠狠瞪去,卡尔大公刚想说出的话便立刻噎住了,只得悻悻闭上嘴。
“米莉亚姆将军,说说你的事情吧。”
被点到名的米莉亚姆立刻抬起头,从方才出神般的阶段转换成了十分严肃的模样。
“是,陛下。”
“巴法克伯爵,请你站起来。”
坐在左侧中间席位的中年胖子一愣,但依旧依言站了起来,非常礼貌地朝米莉亚姆笑了笑。
“将军阁下,有什么需要本伯的帮助吗?”
“不,只是询问一些事情。”
“额...请您问吧。”
米莉亚姆甩出一份文件,丢到了巴法克伯爵的面前,后者疑惑地接过,然而只是扫视了两眼,他就浑身颤抖,冷汗都冒了出来。巴法克伯爵扔下了报纸,佯装镇定地厉声呵斥道:
“污蔑、都是污蔑!本伯岂会做这种事!”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乔治三世抬了抬首,诸侯们立刻将那份文件传递到了国王手上,于是他翻阅起来,期间保持了沉默。
诸侯们看着国王难以揣度的平静表情,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巴法克。
“不,我没...”
“给朕闭嘴!”
“噫!?”
国王的呵斥使巴法克绷直了身体,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直到数分钟后,国王合上了,然后将之拍在了桌面上。
“巴法克,你好大的狗胆啊!”
“陛下...”
“这边还没定下与瓦尔哈拉的外交政策,而你——居然都敢和希恩·索纳斯走私奴隶了!”
“不,陛下,我、我...”
巴法克突然发狠瞪向米莉亚姆,恶狠狠指着她说:
“是她、她诬陷我。因为她支持索尔侯,所以就想除掉作为大公阁下心腹的我!”
这下连卡尔大公都坐不住了,心中暗骂蠢猪,赶紧站起来。
“巴法克伯爵,你在胡扯什么!我们都是为陛下效忠的臣子,我哪有什么心腹?”
卡尔似乎感觉到了对面索尔侯忍住没笑的表情,心中恨不得立刻与其大战一场,但只能强压着怒气,转过头对着国王挤出笑容:
“陛下,巴法克伯爵竟然干出这种事情,臣一定好好审判。”
听到要被审判,巴法克伯爵深感遭到大公遗弃,立刻朝着对方挤眉弄眼,以示忠心:
“啊?大公阁下,我、我没有做,您知道我的,我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卡尔大公几乎要气疯了,如果是自己主理此案,多少能判轻一些,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洗清罪名。可这蠢货居然连这都看不明白!
“呵!左一个大公,右一个大公,你心里还有朕的位置吗!”
“啊!!”
乔治三世直接抬起手,然后在众人注视中握成拳,而巴法克的身躯无火自燃,而火焰一旦燃起,便在一瞬覆盖其全身,只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就将看上去有两三百斤的巴法克伯爵烧成灰烬,只剩倒在原地的一具骨架。
“党争!党争!”
“朕最后警告你们一次,你们怎么争吵,朕都不予干预。但有些事,朕不想闹得太难堪!”
说完这句话,乔治三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起伏的胸口,然后看向了米莉亚姆。
“将军阁下,铲除国之蠹虫,因予嘉奖——巴法克伯爵领,就由你接管了。”
见识了国王的雷霆手段,诸侯尽皆噤若寒蝉,然而米莉亚姆表情平静,低头说:
“我深知陛下打击奴隶制度的决心,因此在发现巴法克伯爵领进行了如此大规模的奴隶买卖时也相当愤怒。然而,我不觉得区区一个伯爵就敢从事这种生意,这之后必然——”
她看向了站在那里的卡尔大公。
“将军阁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公阁下,能否请你解释为什么偷运奴隶的船只上画着双剑斩龙?”
双剑斩龙,那是奥迪托雷家的家徽。而奥迪托雷家的当代家主,便是卡尔·奥迪托雷大公。
“......此乃嫁祸。”
年迈的大公转眼看向国王,而国王在稍加思虑之后,也点了点头。
“卡尔大公不可能出卖国家利益,想必是巴法克擅自画上去的。”
“可是,陛下!”
“好了,朕乏了,解散吧。”
不等米莉亚姆再追问,国王已经径直走出了房。诸侯们也纷纷离去,索尔侯在离开之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米莉亚姆一眼,而卡尔大公则带着满脸得意看过来——然而似乎是看到了那具骨头,他的笑容又消失了,用怨怼的表情狠瞪着米莉亚姆,然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了。
其实结果早已知晓,米莉亚姆十分了解自己的主君。
杀人,是因为巴法克的心里没有国王,而绝非是贩卖了奴隶。
绝对的权力在自己主君的眼中,超越一切。
而为了制衡索尔派,卡尔大公就不可能被定罪。
她忽然想到了那名小女孩,从遥远的边境村庄跑到了王都,如此纯洁,如此天真——
“姐姐,国王陛下住在这里吧,我、我想找国王,但我没法进去,入城要好多钱......”
“你找国王做什么呢?”
“爸爸死掉了,妈妈也死掉了,弟弟和姐姐被抓走了,妈妈以前说往西边走就是王都,国王陛下是个大好人,做了好多好事!百姓的困难他都会解决!我想让他帮我找到姐姐和弟弟。”
“...你说你是从东边走过来的?——从哪里?”
“是法布伦村!”
“那里隶属于哪个城市,你知道吗?”
“唔...我不太确定,但是爸爸以前说会去东兰...东兰特赶集。”
“是‘东兰斯特’吗?”
“啊,就是这个。姐姐你连这么远的地方都知道吗,好厉害啊。”
东兰斯特——一座位于东侧国境线的小城,而那国境,指的是罗嘉尔王朝的国境——兰提伦斯特东侧的法索尼克斯王国的最东方。她无言地看着女孩瘦弱的不成样子的身体,还有根本没有穿鞋,污秽且撕开了许多伤口后又愈合的双脚。
女孩错过了法索尼克斯的王都,一路向西,走到了兰提伦斯特的王都。
长达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她是怎么以这个状态走过来的?
彼时,斜阳照射下来,落在小女孩脏乱的脸上,然而其眼神却清澈,米莉亚姆情不自禁想拥抱女孩,然而对方却退开了。
“姐姐...会弄脏。”
米莉亚姆忍住将涌出的眼泪,一把抱起了女孩。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艾莎...”
“走,艾莎。”
“去、去哪里?”
“我们去见国王。”
米莉亚姆,握紧了拳头,透过窗望着太阳下时不时笼罩天光的乌云。
“我的力量太弱,但是终有一日......”
像这样默默立下了誓言,就连那乌云都似乎响应她的决心般变得如同血一般的红色。
不对——
米莉亚姆立刻回过神来,原本只是小小的一片红色的云,只在转瞬间铺满了整片天空。一时间整个王宫都笼罩在了邪恶而妖冶的猩红之下。她立刻狂奔出去,一边在走廊上跑一边扭头看着外面越来越诡异的红色,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包裹王都。
当米莉亚姆跑到了王宫之外,便看见了同样凝望着天空的国王与诸侯们。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莫非是血月?”
“白痴,现在是白天!”
“也许是什么天文现象吧,宫廷博士们都去哪了?”
议论声纷纷,然而只有少数人注意到,那片猩红中正在凝聚的恐怖力量。
这少数人,便包含乔治三世与米莉亚姆。
“哈哈哈哈——”
天边回荡着笑声,如此深沉而又充满自信。
“兰提伦斯特王国的国民们,顶礼膜拜吧——”
那些云忽然聚在了一起,而云端,似乎站着一人,明明远在天上,却十分诡异得令所有人都能看清其身影。
其人血红瞳孔,漆黑头发。正俯瞰着王都众生。
“然后,高颂贯穿天地的力量吧!”
从那男人站着的乌云中,咻的一声射出了一道猩红的魔力流——不偏不倚,轰炸在了城门处。于是人们看见,那七八米高的城墙宛若虚设,顷刻化作了虚无,而那魔力之流并不打算罢手,转而疯狂绕着城墙冲击,不消片刻,将那围绕王都的城墙全部毁掉。
王都,在一瞬间便失去了最坚固的防线!
“这是宣战,亦是救赎。我就赐予尔等蝼蚁一点慈悲吧——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准备,三个月后,我将归来。”
“带来兰提伦斯特之终结。”
猩红之色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褪去,然而,深深的恐惧却烙印在了众人心中,久久无法消弭,而是愈来愈重。
米莉亚姆抬着头,看着那原本站着宛若世界末日的存在的地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