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绵绵的子弹。
田合欢默默评价道。
依据自己长期叠甲挨打所得出的经验,对方向她发射的应当是橡胶之类的软质弹头,这种非致命武器在对付无甲目标时可以起到较好的阻滞作用——动能和剧痛可以让大部分人失去行动能力,而较低的穿透力又可以在避开要害的情况下保住中弹者的性命。
在龙门,铳战基本不会用上实弹,传言说这是城市建立以来不成文的规矩。这也挺好理解,毕竟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城市中心,只要不是丧心病狂的歹徒,就不会冒着误杀路人的风险当街扫射,而龙门有着优秀的公安系统,近卫局那些个精锐的警司阿sir们定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更何况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司法机构,蛰伏在龙门暗面的那几个势力更能让某些不安分的家伙忌惮。
“哒哒哒~”的开火声还在时不时的响起,盔甲上叮当作响,两者仿若合奏。奔行中的田合欢懒得理会,【系统】已经给了她提示,那些不断闪烁的,代表着即将挨打的红色光标颜色很淡,这意味着萨科塔所发射的子弹威力比刚才的蛋糕炸弹还要弱,而蛋糕炸弹虽然侮辱性极强,但伤害性并不大,简而言之就是不疼不痒,连她盔甲上的涂层都蹭不掉,属于是刮痧中的刮痧了。
或许这就是仁义罢,田合欢有些感慨,毕竟她也不乐意伤人性命,对方这种做法足以得到她的尊重。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不想继续追下去了,放炸弹的又不是这姑娘,何必为难一个送快递的呢?但腐败物的恶臭依然袭扰着她的神经,提醒着自己所受到的那份屈辱,人是感性生物,记仇的本性使得她暴躁地否决了与之和解的可能性。
跑动时的颠簸终究影响了她的投掷精度,连续丢了八发不中的失败尝试更是让她产生了些许挫败感,她有些急了,于是决定耍点花招。
放缓步伐站稳脚跟,长矛举起屏气凝神,一双锐眼透过面甲牢牢锁定前面那辆小小的电瓶车,一秒,两秒,就是现在!
“和蔼!”
随着一声嘹亮的战吼,田合欢手臂一抡,奋力将长矛掷出,狂野的力量撕裂了空气,引起的动静甚至使得喧嚣的马路都变得沉寂了一刹那。
长矛尖啸着破风而去,然后理所当然的···没中。
有了前面那声吆喝作为提醒,加上后视镜提供的视野,蕾缪乐早早地发现了来自身后的袭击,她丝毫不敢怠慢,只见她握着车把猛地一拧,座下电瓶车一个甩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凶险的一击。
可惜萨科塔的操作正中田合欢下怀:在掷出长矛的下一步,她在后方观察预判前者走位,接着便阴险地扔出了一把短剑。
利剑在地面上弹跳着转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扎入了电瓶车的后车胎。
“吱————”
“诶诶诶诶诶?!”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辆的行驶速度立刻慢了下来,蕾缪乐惊呼不已,慌慌张张地操纵车把试图稳定座驾的方向。可惜事与愿违,小车踉踉跄跄地拐到了马路边,然后一头创在了马路牙子上,翻了。
蕾缪乐只好弃车跑路。
田合欢步步紧逼,不是体育生但胜似体育生的运动能力确保她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追上了对方。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红发姑娘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毫无形象地扯开衣领,用手掌往里边扇风。
酒红色的长发在追击中被削掉了一部分,过长的刘海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几乎要把两只眼睛都遮挡住,包裹双腿的黑丝裤袜不知被什么刮烂了,露出里面白嫩的肌肤,一只鞋子的鞋带松了,而她显然没那个功夫重新系上。
“呼——呼——跑,跑不动了啦~”
“跑啊?为什么不跑?你不是挺能跑吗?接着跑啊。”
田合欢踱步走来,悦耳的本音透过层层金属,变得阴冷而低沉,围观的路人自觉为她让开道路,或许是因为她高大威猛的造型,又或许是因为沾染在她盔甲上的那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周围有人掩鼻皱眉,念叨着一些不怎么友好的词汇,她微微转过头,视线在那些人身上一扫而过,随后杂音迅速消失了。
却又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那是什么情况啊。”蕾缪乐指着田合欢,同时另一只手捏住鼻子,疲惫的面庞上混合着幸灾乐祸与嫌弃的色彩:“好恶心啊,rua~这啥味儿?你把昨天吃剩下的榴莲派塞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抹在了身上吗?仔细一看,你这身拉风的盔甲上粘的全是脏东西嘛?你简直就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滚过两圈一样——送过去的快递炸了?蛋糕里面有炸弹?主啊,能想出这种计划的家伙可真是个天才!”
这位天使小姐似乎对田合欢的遭遇没有感到丝毫遗憾或者同情,反而还毫不留情地对后者进行了一番嘲笑。她幸灾乐祸的表现就像是一桶汽油,把田合欢心中那团发泄得差不多的怒火重新点燃了。
“我说过,等我逮到你,你有你好果子吃的。”
田合欢伸手作出抓取的动作,准备把眼前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乐天派从地上薅起来,丢进小黑屋里狠狠地进行一番批评教育。
【↑】【↑】【↑】
鲜红的光标突然出现在视野上方,田合欢抬起手,将一面盾牌举过头顶,挡下了三根从天而降的发光柱状物体。
来路不明的偷袭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只听见“咻~”地一下,蕾缪乐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起来,钻进了围观群众之中。
“······”田合欢暂时没空理她,而是看向【系统】地图上那个新出现的红点。
来者又是什么高手了?
人群在田某人的目光下自行分开一条道路——只见末端站着一妙龄女子,她黑发棕眸,生的一副好相貌,及腰的长发和淡然的眼神构建出女子冷峻的气质,身上是白底黑边的长袖外套搭配黑底白纹的热裤,黑丝与运动鞋的经典组合(合乎粥礼)凸显出她那双笔挺修长的双腿,头顶上挺立着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和身后垂下的尾巴一同表明她的种族应当是鲁珀。
说到鲁珀就想到了红,那孩子的嗅觉相当灵敏,恐怕她回房间休息的时候会对她们如今的住所感到相当嫌弃吧。
思维发散的有点远了。
田合欢看到那鲁珀女子手里握着一把很有意思的武器,那像是一个手电筒前端连着一根扁平的灯管,“灯管”末端尖锐,中间还弯出些许弧度,看上去就像是一把刀一样,和一般的刀不一样的是,鲁珀手里所持的“刀片”正唰唰冒着黄光。
脚下躺着几根和“刀片”相似的物体,它们撞击在盾牌上,被崩飞,落地后依然散发着光和热。
有点意思。
田合欢的嘴角有些干燥,于是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头盔中传出她低沉的笑声。她从腰间拔出直剑,举起盾牌剑盾相击,做出一副挑战的姿态。
“告诉我,xx酒店x楼x号的快递究竟是谁寄的。”她大声嚷嚷道:“不然休怪我刀剑无眼!”
黑发鲁珀持剑而立,剑尖斜向下垂,以礼貌但无情的公式化文本作为回答:“很抱歉,我们企鹅物流一向注重保护客户的隐私,涉及到公司名誉,恕难从命,敬请您谅解。”
“······”
“······”(激烈地对视大赛)
然而骨子里就不怎么安分的田合欢可不管这么多!和强者比拼技艺可是一种难得的消遣,她相当享受那种热血刺激,酣畅淋漓的战斗,那是生命的律动,是灵与肉的交流,是了解一个人、结识一个人最好的途径之一。
打架或许很危险,说不定会有人因此受伤,甚至有可能会死掉,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要和这位危险的剑客较量较量!
更何况她现在还气在头上呢!这些肮脏腐臭的秽物亵渎了她所珍视的盔甲!和解?此时此刻莫不是在说笑吧?
她将揍扁这俩送快递的,然后拷问出寄件人的身份,而非低声下气地去问、去求!
都说强者是互相吸引,亦是互相理解的,哪怕田合欢全身都被甲胄遮掩,身处对面的企鹅物流快递员德克萨斯也能从那蓄势待发的身姿中看出其汹涌战意。
真麻烦。
鲁珀小姐将叼在齿间的巧克力棒嚼碎,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能天使所在的方向,在收到这位新员工的求援信号之后她立刻就开着车赶过来了。车是四轮小货车,里面除了货物还放了几个萨科塔守护铳的备用弹匣,里边装的是实弹,蚀刻子弹,但愿她这位同伴能够找到它们,用远程火力为自己提供掩护。
虽保持着那副淡然的神态,德克萨斯秀气的细眉却不自觉地皱起来。敌人很棘手,相当棘手,身高,臂长,力量,反应,刚刚的那一下试探足以观测出对方的水平恐怕不在自己之下,更何况她所持武器并不适合对付厚重的装甲——谁能想到龙门一座现代化城市为什么会出现类似于古代卡西米尔骑士那样的铁罐头?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战,击退敌人也好,想办法逃跑也好,坚持到别的同伴赶来也好······第一个选项可能不太现实,啊啊,这个后辈可真是给她招惹到了不得了的麻烦。
光是注视那厚重高耸的身形便已能让人呼吸不畅了,这并非是心理作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而风是从那边吹来的,而周围那帮喜欢凑热闹的龙门人如今一反常态,像是躲避瘟神一般试图远离这里的举动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那股腐烂的,像是过期的榴莲与芝士与奶油混合发酵后的恶臭正好来自她将要面对的敌人身上。
这样也就理解了对方如此愤怒的原因。
“瓜子花生矿泉水,香烟糖果巧克力~有没有要赌输赢的?我这里开盘,买那个大只佬赢的来左边,买黑发靓妹赢的来右边嘞~”
某处传来某人的吆喝,听上去是她的一位熟人,确切地说,她的同事。丰蹄族那对犄角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德克萨斯知道那家伙善于发现商机,且不会轻易错过挣钱的机会。
龙门虽然不像隔壁玉门一样,动不动就摆擂台搞比武,但这里的街头械斗文化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帮派火并?打架而已嘛,只要不闹出人命,在炎国的老少爷们眼里那就是一出好戏。所以在试探出那个可以强势围观,同时又不至于波及到自己的安全距离后,许多并不忙着上班的闲散人士便自发在四周围成了个圈,而一些脑子活络的人则穿行其中,做起了他们的小生意。
“欸我钱包呢?!”
“我布道哇!”
······
希望可颂能注意保护好空。
“唉。”一声叹息,亦是开战的信号。
田合欢将那面足以遮盖大半个身子的骑士盾架起,瞅准方向埋头冲锋,以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猛扑到德克萨斯面前,随着一次猛烈的跺脚,又宽又重的盾牌砸在水泥地面上,而扬起的土石不足以遮蔽对手的视线。
德克萨斯惊讶于敌人的机动性,但还是后撤两步躲过了这一猛击,双方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完成规避后,她立刻跨步绕到田合欢持盾手的侧后方,手中长刀一击上撩,试图突破盔甲腋下的缝隙。
“呼!”
盾牌锋利的下缘呼啸而过,截住了这一击,紧随其后的是一记横挥,再度将黑狼逼退,接着便是左右横扫千军、力劈华山和仙人指路的排列组合,时不时参杂几招盾牌猛击。田合欢的剑术大开大合,尽是些简单的庄稼把式,胜在足够快,也足够有力,加上铁罐头傍身,施展起来就像一台抽筋的电风扇。但对于德克萨斯而言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厚实的斗篷随风舞动,其上沾满了某种诡异的汁液,难以形容的气味散发出来,折磨着德克萨斯的鼻腔、味蕾和泪腺。她确信自己现在的面容肯定很难看,就像她现如今的刀法那般。
迅捷而致命的剑术产生了丑陋的变形,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力抓到对方的破绽,在那身盔甲上砍了几刀,可惜后者虽然宛若艺术品一般雍容华贵,却也绝非样子货,它太硬了,硬得像是一整块D32钢。
“当!当!当!”
清脆的打铁声响起,德克萨斯不得不与田合欢对拼了几刀,于是手中用源石技艺塑造的刀刃承受不住那股蛮力,再度断裂开来,黄澄澄的光点如冰雪般在她眼前跌落,隔着那些透明的碎片,黑狼仿佛能感受到对手的头盔缝隙中流露出的得意目光。
那你未免也高兴得太早了。
酸软发麻的手掌攥指成拳,她发动了自己的源石技艺,空中飘落的刀刃碎片猛地迸发出强光,那亮度就连天边的太阳都能暂时盖过,一双毫无防备的眼睛根本抵挡不了,只能为之眩目。
随后,太阳下山了,天上开始下雨。
剑雨。
那些在战斗中断裂、掉落的,插在地上的源石技艺刀刃一把接一把地被点亮,被蒸发,升到空中,又再度汇聚成新的利刃。
德克萨斯避开敌人被致盲后的胡乱反击,走到一个安全距离,从挎包里取出一根巧克力棒,叼上。
剑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