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城府衙一角,大牢之中某个单间里,假冒苏谨科戴着手铐脚镣,无所事事盘膝坐在牢房正中央的地上。牢房外面有两个缁衣卫,搬了两把椅子,对着他坐着,几乎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看着他。
假苏谨科的本名叫诸灵,本是江南余杭人士。家里算是颇有家资,是做绸缎生意的。但是奈何这位诸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不说,整日里游手好闲,又重义气肯花钱结交朋友,算是余杭的一霸。
大概也在一个多月之前,诸公子睡梦之中,得道祖分灵托梦。这梦说来也奇,梦中那道祖分灵令他一日之内,寻到余杭城里最德高望重之人,或者最罪大恶极之人,将之杀了。诸公子一觉起来,先是杀了余杭城里一个卖烧饼二十余年,每个烧饼一直卖两文钱的老头;然后又宴请余杭知县,酒里下了鹤顶红。道祖果不失信,赠与他《苏家剑》、《苏家步》、《准提普度真经》三样武功心法,以及一门佛家之中的“天眼通”神通,并言道其中《准提普度真经》务必勤加修炼,将来以此建功立业、又或者延年益寿,甚至于再得道祖指点,长生不死,白日飞升,也不是不行。
诸公子平生最喜游侠儿江湖豪情,再一听这武功是出自江湖上有名的大魔头“瞎眼阎罗”,自然是欣喜若狂。当下便备齐行装,一人一锥一马,打算效法苏谨科之故事,败尽天下群雄方罢休。他先往乾元山去,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路见不平打家劫舍,到了乾元山,手上的人命得有七八条,多为绿林人士,也有些许良民。另外也遇到几个漂亮姑娘女匪,但由于所练心法,这些姑娘总也还算走运,不过杀了灭口了事。
他上了乾元山,也是指名要见识见识真武七截阵。乾元山弟子之中,约有一半是炼气期及以上,按理说这已经算是兵贵神速,但《准提普度真经》,比之乾元山筑基所用的《乾元太极神功》似乎强上不少,他一路打到天柱峰,才遇到一个稍微能打的年轻道士。
然后,没过两招,便有一个年轻男子,脸上蒙着黑布,拽着一个身穿缁衣的仙女,从天而降。那姿势仿佛雄鹰向地面上可怜的兔子猛扑,巨大的羽翼投下乌云一般的阴影,威势遮盖住了天空。
在真货的面前,他甚至只来得及出一招,连怎么被卸开四肢关节,都不知道。
再睁眼,人已经在向阳城大牢了。除了苏谨科,还有缁衣卫四大名捕。苏谨科只是简单的问出了他武功的名字,以及由来,转身就走。
而那个天仙一般的姑娘,右手虚托,掌心里站着一只火红色的鸟儿,鸟嘴里喷出一股细细的火焰,牢门大拇指粗的铁栏杆被烧成白色的铁水滴落地面,他顿时丧失了抵抗的心思,把能说的都说了。
然后……就到了现在。缁衣卫似乎暂时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的打算,因为他们似乎也在忙某件大事。诸公子不由得暗叫天助我也,准提普度真经覆盖了从炼气、锻体、封五蕴、斩六贼一直到铸金身这若干阶段,是佛道兼修的绝世武功,彻底炼成,等同于道家的金丹期修为,且肉身金刚不坏,寿数无量,几近不死。而他眼下已经到了开始习练封五蕴这个阶段,相当于道家筑基境初期——要是还能被凡铁铸造的镣铐封住,那简直是贻笑后世了。
他老老实实的被关了两天一夜。窗外已然是月黑风高,隐约还能感到一股嗖嗖的冷风,还有些许土腥味。今晚也需要下雨,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当然,逃跑,那是面对四大名捕或者说那“玉堂”陈浅川——四大名捕的老四居然是个娇滴滴女子,此前江湖上竟是没半点风声;这女子竟然能唤神兽为己用,更是不可思议。但是面对缁衣卫其余人,诸公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牢门外,两个缁衣卫虽然依旧是双眼大睁,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骗不得人,两人不时打哈欠,甚至于困得头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正自难熬时,忽听得一阵嘎吱吱怪响,牢里诸公子随手扯脱手铐脚镣,便似脱衣服一般轻松。他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那两个缁衣卫早已惊得跳了起来,抽刀在手,就要喊叫。
诸公子一伸手,沉声道:“两位也是吃皇粮做事的,何苦为了区区在下,把命搭进去。在下也不愿意得罪缁衣卫,不如各退一步,两位默不作声,放我离去;我临走之际将两位打晕,将来那四位问起来也好交代,意下如何?”
这算是很给缁衣卫面子了。以他《苏家步》里的那一招“随形化影”,打晕这两人压根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两个缁衣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与妥协,于是两人很配合的把绣春刀放在地上。
诸公子点了点头,紧接着便鬼魅一般出现在两人身后,一人脖子上一记手刀,将之打晕过去。若真是把缁衣卫的人杀了,人家现在也有异能术法了,这不是自讨苦吃?
他出了大牢,路上还把自己的盘缠拿了回来,刚一出牢门,来到大街之上,便见满天乌云,把夜空遮得严严实实,便如一口巨大的黑锅相似,仿佛要直愣愣扣在人顶门上一般。前几日才下过两天两夜的大雨,这又要来了?他也来不及感叹,便要施展轻功,一路向着城墙而去。
到了城墙脚下,他施展“壁虎游墙”的心法,攀墙而上。不多时,他双手搭在城墙垛口,微一发力,一个空翻遍落在城墙之上。左右没有火把光亮,无人值守。他正心下窃喜,忽地有人鼓掌道:“好轻功!挺不错的。”
那声音听去清冷澄澈,但偏偏还带着一股抹不去的媚意。诸公子猛一扭头,便看到自己身后城墙边儿上站着个道姑,道袍之下依然看得出身形婀娜,一头金发,碧眼闪亮,脚尖点在石砖边缘,便入凭虚御风一般,衣袂飘飘,神仙下凡也似。
但是大半夜的,万籁俱寂之时,在这么个地方看到这么个美女,不会让人心旷神怡,只令人觉得毛骨悚然。诸公子不由得低喝道:“什么人!?”语气颇有些惊慌。
那道姑抿嘴一笑,道:“贫道道号‘西淮子’,大胤朝国师是也。这位小兄弟,可是姓诸名灵?”
诸公子听得西淮子如此自报家门,更是惊骇莫名了。坊间传闻已久,说今上结识了一位来自西域,但拜入玄门的绝世美女道姑,奉为国师。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竟然出现在他逃亡的路上,而且看这架势,武功道法肯定是比他要高了。他努力给自己壮壮胆子,运转“封五蕴”之中的心法,沉声道:“正是小可,国师有何指教?”
西淮子手拂发梢,眼波流转,道:“没什么。见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想借来一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如此。”
然后,诸公子就惊骇的发觉,自己周身的真气甚至气血运行竟然不知何时完全停止,他别说开口说话,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他眼睁睁的看着西淮子轻轻跃下垛口,缓步来到自己面前,一只白玉也似嫩手从另一边袖子里摸出……一朵黑色的荷花?
西淮子看了看诸灵的模样,呵了一声,自语道:“就凭那半吊子的白虎冰寒之力,也敢在我面前显摆,当真是班门弄斧。”顿了一顿,又道:“仓促之间也找不到新死的姹阴之体,不过这小子练的是佛道兼修的真气,加上还有配套的道祖分灵,也不算委屈你了吧。”
说罢,一伸手,便把那朵巴掌大的黑色荷花直接按入诸灵眉心。诸灵眼前一黑,耳边一切声音也尽数消失,进入了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姑娘,年约十六七岁。她向着自己敛袂一礼,神色之中带着些许不忍,道:“对不住。”
再然后,他就彻底没了知觉。
西淮子拍了拍手,诸灵缓缓站直身体。西淮子的视野之中,那镶嵌金玉的顽石的更深处已经变成了一朵黑莲花,而其上象征道祖分灵的黑白圆盘则一无所觉,仍在旋转。她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谢家小姐,你的心愿,贫道也帮你了结了。接下来要做什么……贫道概不过问。”
诸公子低下头,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形,这才抬头,向西淮子下跪叩首道:“多谢仙姑再造之恩。”
西淮子呵呵一笑,轻叹道:“再造……再造,可就谈不上了。贫道若是真有那人的本事,用泥给你塑个身子,还更安全呢。”
她转过身去,仰头望天,天上的乌云愈发浓厚,甚至开始隐隐旋转,仿佛云中有莫大的漩涡。她轻声道:“谢家姑娘,等一下打起来,贫道可没工夫护住你。你应死而未死,加之占据了天骄之躯……若是有所泄露,可要有人来索命了。”
诸灵站起身来,眼神闪烁不定,半晌才道:“仙姑……您还是不肯收我为徒么?”
西淮子摇摇头,道:“贫道等的那非人、非神、非仙、非魔的蠢物,尚未现世。在此之前,贫道是不会收徒的。你去罢。”
诸灵脸色黯然,一咬牙,纵身跃下城墙,运轻功疾奔而去,转眼便不见踪影。西淮子点点头,低声道:“这就对了。一心想活的人,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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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之中,陈浅川正拿着那本符文学入门慢慢的看。昨天属实是因为没有功夫,今晚则是因为找到了凝冰符……更是为了缓解紧张的心情。
傍晚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北方的天幕被厚重的乌云笼罩。陈浅川本想趁此机会,以飞遁符飞上空中去看看云的情况,但越往高处飞去,呼吸便愈发困难,高空也愈发寒冷。乾元山的飞遁符,本就不是为了飞高,是为了飞远。陈浅川只得作罢。
她回到向阳府衙,见到小李大人,而那位小李大人只道:“这一次络水泛滥,是禹王治水之后的再开天地头一遭,以往的经验教训,也不知道用得上多少。两位能想到去乾元山求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剩下的大家各自努力就好。”
换句话说,小李大人自己心中也没有底气。眼下时值初秋,纸张、棉花、木材、干草等等本就是百姓过冬必备之物。多加调集,那么熬不过冬天的人也会随之增多。但是若是仅凭单纯的凝冰符与凝冰之术,络水的泛滥控制不住,向阳一地的百姓,不要说熬不过冬天,这个秋天都熬不过去。到时田地房屋被毁,百姓立刻就会变成难民。
于是怀着这种纠结的心情,陈浅川这一晚艰难的入定,想着靠那对她而言有些艰深的符文学入门,稍稍分神也好。
不远不近的位置上,那燃烧的巨大火堆并没有散发出什么暖意。苏谨科依旧练功,陈浅川手里的书翻来翻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安静的令人窒息。
然后,陈浅川感到了一丝寒意。那种感觉就好象冬天睡觉的时候,被子没有掖好,有冷风从被角窜入一般。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不远处的苏谨科动了一下,站起身来。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寒意。”那轰然之音出现了,“因为你们此刻是共享着梦境,而这股寒意是如此之强,以至于梦境之中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
这个时候,苏谨科试探性的喊道:“陈校尉!是你么?”
陈浅川没好气的喊道:“自然是我了。你没听到么?人家说,是你或者我感应到了什么,所以才将大家一起惊醒的。”
苏谨科侧了侧头,一脸的茫然,向着陈浅川的方向走来。陈浅川站起身来,把那本线装书放在了自己的青石棋盘上,也向着他走去。
双方没走多远,便又遇到了那无形的屏障。陈浅川看看自己的脚下,再看看苏谨科,立时便察觉到,自己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加接近苏谨科了。
苏谨科又道:“……我隐约能听到一点声音了。我没有感觉到南明离火。也就是说,不知道为什么,这片梦境之中的沟通,似乎变得容易了一点。”
陈浅川翻了个白眼。看来这一次是用不着自己大动肝火,大耗心神唤出朱雀了,便扯着嗓子喊道:“你难道听不见那个很大的声音吗?”
苏谨科脸上出现了迷惘,道:“……很大……声音?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和一个……很小的声音。奇哉怪哉。”
这一次苏谨科确实没有像之前那样,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他确实只能听到陈浅川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个似乎是呢喃一样的很小的声音。那个声音的话语,他就听不大清楚了。
这梦境之中,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这是两人同一时间想到的。只不过,苏谨科在想到之后,就习惯性的开始琢磨为何会如此,而陈浅川则是决定先不管这个,继续大声喊道:“这股寒意可能与络水泛滥有关,现下可能已经过了子时,三日之期已至!”
苏谨科听到之后,很明显的愣了愣。然后,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他连人带着那巨大的火堆一齐消失不见。陈浅川一跺脚,连忙也出定惊醒。
梦境之中,剩下的只有那巨大的鸟巢与鸟蛋。噼啪的一声轻响,蛋壳的一块掉落在鸟巢里,鸟蛋里隐约亮起了一道翠绿色的光,以及一个模糊的细小声音: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