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那西淮子国师所说的三日之期了。向阳府上上下下都忙的不可开交。缁衣卫虽然说人手与向阳及周边军马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但陈浅川跑来跑去，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不由得他们不跟着去。
这日一早，金马来到陈浅川所在缁衣卫据点，便看到陈浅川拿着几张黄纸符篆出来。还没等他开口，陈浅川就塞给他一张，道：“我教你怎么用这玩意儿。用之前拿在手里，嘴里或者心里念叨‘玄天真武荡魔天尊’，然后把这玩意儿扔出去。”
金马笑道：“少爷这是从乾元山道观求的？”
陈浅川神情极其严肃，道：“这是我按照苏谨科那小子的法子做出来的，若是不灵，拿他是问。”
金马一听是苏谨科，脸上顿时也没了笑意，道：“这位苏爷，是神通广大还是触类旁通呢。”说着拿过符篆一看，但见上面只有最中央“玄天真武荡魔天尊”几个字看起来眼熟，其余朱砂勾画的线条全是横平竖直，但图样也颇复杂。他捻起符篆，念道：“玄天真武荡魔天尊！”便弹指把符篆向天上弹起。
这几日缁衣卫上上下下，除了协助小李大人治水，得空的就都在练习陈浅川悟出的武道真气，金马的武功进境也不小，这一弹之下，轻飘飘一张黄纸，竟然飞上丈许空中。金马与陈浅川便一起抬头，看着那符篆在半空中，表面朱砂纹路一闪，烧了起来。
那黄纸燃烧极快，顷刻间便化作灰烬。然后，就在符纸燃尽的半空中，一点冰晶浮现，然后迅速长大，一阵噼里啪啦冰块爆裂声之中，半空之中的冰晶数息之间，就变成了一人多高的巨大冰块。
两人万万没料到这东西竟然声势如此浩大，忙不迭向后闪身退去。那大冰块呼地一声带着恶风落下，咣当一声砸在小院地上。小院里铺的青石砖顿时大片碎开，那一大坨冰块也摔成无数细小冰茬。
金马被唬了一下，惊道：“还真好使！这玩意儿夏天拿来做个冰块，也就用不着什么冰窖了。”
陈浅川道：“若是在水中，冰块大小还能增加个七八倍。但是前提就是，必须懂得引动灵气，才能激发符篆。寻常人还是不行，但你我这种气运加身的，就没问题。甚至你可以照着这符篆抄写，也能写出一样的来。”
金马的心思转的也极快，道：“那我们今天多写点这玩意儿，明天制作冰坝，速度就快了许多，是吧。”
陈浅川道：“正是如此。乾元山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向阳，我也得跟他们说一声去。”说罢，便奔出小院而去。
向阳城当中自然是有乾元名下的道观的，不过这一次乾元山半数弟子下山，那小小道观也顿时拥挤不堪。陈浅川来到道观门口，便见人来人往，尽是杏黄色的道袍与黑色的步云履、黑色的道冠，好不热闹。她正要往里走，迎面便遇上一人，颇有些面熟。但见此人一张方脸略有些黑，一双大眼，相貌威武，手长脚长，身材壮实，若不是穿着道袍，倒有些像是军中人物一般。那人一见是陈浅川，上来一揖，道：“陈校尉，有失远迎。在下王景略。”
陈浅川这才想起，这便是昨日与那假苏谨科放对的年轻道士，也以江湖礼数抱拳道：“王道长，客套话就先不说了，现在乾元山下山的这一批弟子，谁是主事的？”
王景略道：“是在下的授业恩师，弘明真人。请随我来。”便把陈浅川引入道观之内。
两人来到观中，便见一个四十来岁汉子，虽然一身道袍，然而神情木讷，相貌平平，倒像是个庄稼汉子。但此人两眼神光内敛，显然是修道有成之辈，便是乾元山二代弟子之中排行第二的弘明子了。他一见陈浅川，便道：“陈校尉，有何要事？”
于是陈浅川便把书写“凝冰符”的事情说了说，又拿出自己写的两张。弘明子拿过一张凝冰符，啧啧称奇道：“这位‘瞎眼阎罗’……不对，他其实压根也不瞎，‘平等王’苏谨科，当真是一法通万法通的奇才了。他这画符完全是他自己的野路子，只有表面上看起来是我乾元山的手笔……也难怪师尊对他如此上心了。”
陈浅川道：“贵派可有现成的凝冰符？与苏谨科的有何分别？”
弘明子道：“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用途与苏谨科这凝冰符，完全不同。”
他手捻苏谨科那横平竖直的符纸，道：“以陈校尉所述，苏谨科这符只有一个用处：最短时间，冻住最多的水。他留下这符，便是意在络水泛滥。而本派的凝冰符，祭出后可自动飞行附着在对手身上，又或者隔空射出玄冰；制造出的玄冰也不是为了冻结水汽，而是把玄冰之力打入敌手体内伤敌。”
陈浅川当机立断，道：“那么请贵派上下以苏谨科的‘凝冰符’为准，能画多少就画多少。“说罢，便急匆匆出门去了。那年轻道士王景略看了一眼师父手里的符篆，正想跟着出去，弘明子道：“景略，你去跟陈校尉传个话，就说明日若是事态危急，师尊会出手冻住丹江口。”
到了道观门外，王景略才赶上陈浅川脚步，道：“陈校尉暂请留步，师尊让我带个话。“
他中原官话流利，略带着一点点关中陕地的口音，腔调虽然是道家清修之人的腔调，江湖豪迈之气亦丝毫不减。陈浅川一听冲虚封冻丹江口的打算，不由得道：“冲虚道长年事已高，不碍事么？”
王景略道：“师祖自己说自己已经是成丹近在眼前，应该是有十足把握的。”
都说修道之人延年益寿，可冲虚现在也是七十多的人了，这乾元山灵气复苏，也不过一个来月，由不得陈浅川不替这老道捏一把汗。她再转眼一看，王景略神情似乎是欲言又止，于是开口道：“不知王兄还有何事？”
王景略这才道：“敢问陈校尉，苏谨科可是已然投了朝廷？”
陈浅川摇头道：“眼下他不过是因为络水之事，与官府合作。此事一过，缁衣卫依旧要将他绳之以法。”
王景略又道：“陈校尉可知苏谨科的武功、道法有多高深？”
这一问，便把陈浅川问住了。她首先深呼吸几次，心中存想白虎，心神才算冷静，沉声道：“实话说，我看不透此人的深浅。他心念电转，身手敏捷，远胜常人，哪怕是现下灵气复苏，修行人之中只怕也没几个比他反应更快的。其次，他说他懂得‘望气’，这八成是假的。他的本事，可能绝不止望气这么简单。”
王景略点点头，道：“也行。我还想着，如果他真成了缁衣卫，我还不能跟他切磋武功了。他说络水泛滥这事儿过去，还要来乾元山做客，他若不来，我便下山找他去。”
陈浅川奇道：“莫非王兄与苏谨科也有什么过节？”
王景略挠挠头，道：“因为他破了我们乾元山的真武七截阵嘛。乾元山上下，谁不想着武功大成，把这小子好好揍一顿。”
陈浅川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到时候他若是敢高挂免战牌，我与王兄一并去捉他归案。”
王景略也哈哈笑了两声，陈浅川见他有些皮笑肉不笑，言不由衷的模样，心中虽觉有些异样，却也没有深究。离了乾元观，就往小李大人所在向阳府衙而去。
这一边，王景略见陈浅川走远，这才长出一口气，道：“苏谨科若是投了缁衣卫，我也就真没必要再找他切磋什么武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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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浅川一觉睡醒，忙着自己画符，在乾元观、向阳府衙、大营等地跑来跑去的时候，苏谨科则是去买了一大摞子黄纸与好几大瓶子朱砂，若干毛笔——并非是在向阳，而是他带着黄不雨干脆向南飞到了络口，在当地买的。
然后，苏谨科为了锻炼自己运使念力的精度，有样学样，用“法师之手”画符。他起先还是观想右手，熟练之后便双手齐上，最后甚至完全放弃“手”的形状，取而代之以一个能握持物体随意进行移动和转向的球状念力。但见客栈房间之中，一张大桌上铺着八张符纸，八根毛笔如同飞一样凭空在纸面上移动书写。写好一张，符纸自动飞到一边，一张新的黄纸自行补上。而苏谨科与黄不雨两人则坐在客栈房间一角。苏谨科盘膝而坐，全神贯注，而黄不雨则捧着茶杯，看看那一堆毛笔符纸，又看看苏谨科，生怕他累着。
苏谨科这一口气写出数百张符篆，念头一动，毛笔刷刷落在桌子一角，排列整齐。紧接着符纸便分门别类，摞成七八叠，其上还不忘用麻绳捆好，再贴上各式白纸条注明符篆用途。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他这才起身，招呼黄不雨来到桌前，道：
“你师兄我已经试过了，寻常黄纸、朱砂的符篆，以你师兄目前的符篆水平，也就是拿来吓唬吓唬人，寻常日用还行。想用符篆发出南明离火又或者天雷，就得弄点结实的材料了。“
说罢，便拿起其中一半，交给黄不雨，又道：“如此一来，师妹你以符篆施展术法，威力便与我以符篆施展，一般无二。符篆的威力，取决于制作者的修为，仅此而已。”
黄不雨比划道：“可是师兄，符篆用一张少一张，真的跟人家打起来，总有用完的时候啊。”
苏谨科忍不住轻轻弹了一下黄不雨脑门，道：“傻丫头，你悠着点啊。等你师兄研究出来‘能写符篆的符篆’，那就不用担心用完了。”
“宿主，恭喜你。你大概是第一个有打算‘量产’符篆的人了。”系统开口了，“虽然在‘道’的角度来看，宿主这一次的行为不属于‘重新发明轮子’，但依然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宿主如果真的有搞研究的打算，建议还是向着提升深度的方向努力。”
苏谨科一怔，道：“继续昨天的话题，我想给自己培养一个私房菜厨子，这算是没有深度？”
系统耐心解释道：“首先，这属于是‘炼器’的领域了。其次，想解决这个问题，你需要的是‘器灵’。宿主已经很熟悉符篆的‘接口’，那么请宿主想象一个能理解并且正确执行如此复杂命令的‘接口’，那就是器灵。”
话音刚落，系统就感觉到了昨晚那种熟悉的寒意。于是它连忙补充道：
“内核权限已篡改。本系统可以作为器灵存在，但……这个世界上，大概不存在一个能承载本系统的仙器。因为道祖的分灵就是如此的强大与复杂。”
苏谨科面色如常，道：“人的灵魂可以替代器灵么？”
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初秋的阳光尚且明媚，但屋中不知为何，竟令人觉得似有一丝冷意。黄不雨看着突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师兄，忽地觉得有些害怕。
她跟着苏谨科出来行走江湖三年，从来没亲眼见到过苏谨科杀人的模样。苏谨科决定要下杀手之前，总是会让黄不雨在安全的地方等他。
但是黄不雨就是觉得，现在的师兄，就是准备杀人时的师兄的样子。
“当然可以了。”系统的语气没什么变化，“邪修炼器为求速成，便会以人魂代替器灵。一般来说器灵是天生地养，沐浴灵气成精的东西。瀛洲那边把器灵也叫做‘付丧神’。但是再厉害的器灵，思考的速度，转化灵气的威能，也不如人的灵魂。不过，以人魂为器灵，听起来简直是毫无缺点，但是实际上也有极大的隐患。”
苏谨科道：“我猜猜，这就好比强行抓住一个厨子，把他杀了，变成锅碗瓢盆菜刀炉灶……他肯定不会乐意，一有机会便会想着杀人报仇，对吧。”
系统笑出来了，道：“便是如此了。这世界上自然存在着能对意识本身进行禁制的绝艺，但意识、潜意识都是灵魂本身上层的东西，而完全禁制灵魂，现阶段没人能做到。”
也就是现阶段还得我自己动手……不过法器、仙器，有机会还是要大大的给自己做几件才好。
苏谨科收了念头，这时才注意到黄不雨的神情。她双眼圆睁，脸色煞白，仿佛是见了什么凶神恶煞一般。苏谨科摸摸黄不雨头顶，道：“这是怎么了？”
黄不雨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比划道：“没什么……师兄，话说回来，你这符篆要如何用？”
苏谨科一抿嘴，道：“拿在手里，心中默念‘苏记私房菜’，眼睛盯着要放到哪里，然后扔出去就行了。”
“？”
天底下哪有符篆，用符的时候不喊神仙，喊饭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