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续还真基于既有印象,抛出在共识之中,仿佛不言而明的学校生活外,始终约束每一个人的条条框框。
“那我没问题的。”戴综这样说。
这下子续似乎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你看起来很担忧的样子。”戴综甚至反过来劝慰他,“我是自己坐在这里的,你也没必要多管闲事吧。”
“或者,你觉得这很严重吗?”
子续只是摇头。
他当然不觉得这是很严重的事情,若按照逻辑考虑。既然有一个出勤指标,那么在硬性要求上稍微违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很多情况下,违背课堂纪律的主要问题是会影响他人。
但这个影响具体来说并非个人的成长,而是教师的教学任务。
包括教师通过种种手段来制止这种影响,往往也是建立在教学任务,以及与教学任务成正比的薪酬上。
好的教师是否有呢?大概还是有的,但自然也有不好的。
只是在亲身体验上,子续是觉得同学间自发的欺凌当然更严重,但教师却更多地忽略,只要不影响教学任务以及进度就是了。
所以虽然他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因此也不会逃课。但反过来说,其实只要接受不利的因素,那么这也不算多么严重的事情。
“只是有一点奇怪。”子续不知不觉间,就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这个教室有多余的桌椅,我觉得这件事可奇怪得多。”但是这个一贯被子续觉得有些异常的人,却显露出分外正常,甚至是展现人性到鲜活的姿态。
这人撇了撇嘴。
“这有什么奇怪的?”子续下意识地追问。
“因为现在涌进来的人,或者放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似乎是为了表示多的程度,他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这下就又变得奇怪了。
“哦。”子续闷闷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
子续先是觉得自己仿佛在还真应着梦境般咧嘴,然后就在皮肤上感受到大量唾液的水渍。
甚至在自己微张的口腔中,还半半地盈满着。
睡觉的时候似乎不怎么感觉到,但真醒来了,就难免不惬意。于是自然是先推开被口水浸湿的一角,然后再翻身,将头颅移到枕头尚且干燥的一侧。
他似乎是梦见了奇怪的事情。
子续蜷曲着身体,不知道该对他古怪的梦境做何感想。
或许不必追求知道,只是按照下意识的常识。子续就想,真不想梦见这样奇怪的事情啊。
这难道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梦见过去的事情,梦见自己的朋友,这难道不是显得他很奇怪吗?
或者是太过寂寞了吗?
如果他有很多的朋友,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吧?就仿佛总是拒绝过去所做的错事,所遭遇的错事,并为此感到羞耻抑或愤怒般。
为什么不能往前看呢?
或者,就像在文艺作品中,人若在最开始,会因为当众演讲而感到羞耻。于是在假设之中,将这台下的眼睛,都视作玉米芦苇之类的植物。
至少在这言语被打断之前,至少在得到反馈之前,还是磨砺自己的技艺并演说下去吧?
就算是要因为得到否定,而漫长地哭泣,自然也要等到在这之后吧?
于是若他拥有这种能力,他就可以觉得,自己所做的梦境,所做的妄想,都是与幻听没有任何区别的,不再有任何意义的声音与记忆。
就像他曾经见过、介入、离开和摒弃的一切般。
旅游若没有纪念品,大概也只余下记忆了。而记忆,似乎又不怎么可靠的模样。所以难免也会有这种奇怪的人,发出奇怪的叫声。
你在想我吗?你有记得我吗?
就像这样,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吗?
有这回事吗?
不知为何,子续又感到了很微妙的困惑。
曾经有人这样询问过他吗?
就像前一句听见的字句,真的不是一种微妙的幻觉吗?
并非如此,子续心想,一个人当然可以觉得马是形体,白是颜色,所以白马非马。
一个人当然可以觉得,理性就是在孤立的情境之下,得到最多的积分——就像是在深度学习中捕猎来获取分数的兽类般。
当然,据说在一些预设之中,因为数学期望,会到这兽类直接撞死在石头上,以避免因为负分而得到惩罚。
无论如何,现实就放在那里,是一个普遍联系、变化发展的高度复杂体。许多论述只有参考价值,而没有指导意义。
只是个人的自我逻辑,依旧这般主宰了个人。
在理性上,在觉知上,在语言和文法上——当然也在基因和激素的调控上。
子续缓缓从床榻上起来,坐在床沿上,脊背和头颅依旧有些灰心丧气的姿态。厚重的窗帘之后,房间自然也显现出更多灰暗的色彩。
子续是略微有声响和光芒,就很难睡着的类型。
他需要睡眠,所以因此略微喜欢昏暗的姿态。
但是在得到睡眠之后,在醒来时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需要阳光吗?
可是因为失眠带来的痛苦,让他睡眠时的需要,也延伸到了清醒时。所以人当然是不理性的,这种因为理性而产生的不理性,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审美。
于是因为厌烦交际,所以子续下意识地期许,这在耳边的声音是说给他人,或者是他幻听了,当然也是一种审美。
自然,他就会很快地发现,这不符合常识——这指的是他的身体组织还没有衰退和劣化到,会产生幻听的程度。
子续略微调整双脚在拖鞋之中的姿态,终于站起身来,只几步恍惚的道路,就拉开了窗帘。
自然还是很秀气的山岳、林木和水流,正是在春日缓缓落雨,好擦拭竹叶与澄空中浮灰的天气。
真不错啊,子续倚着窗边再度坐了下来,而后拉开窗户,长长地呼吸着。
好了,他这样想,喝水、吃饭、洗漱……
以及在那之后,就出门去吧。
春日的雨季,如若鞋袜都经由热风熨烫过,穿起来自然要舒适些。
在饮食与洗漱后,子续自然是在门厅处换鞋,随即因为这让人感到惬意的温度,产生了这般想象之中的字句。
可说到底,为了这短暂的惬意,就为这沉重的生命增添一份负担,真的值得吗?
所以子续若是一个人独居,自然不会细致地设计每日的饮食,非要注重窗户与地板上的尘灰——至少打扫的时间,肯定会有一个更大的间隔。
如此一来,他所能够做到的事情,大抵也只是倒垃圾,以及其他在生活之中不得不做的事情吧?
在这个逻辑延伸下去,追求精致的生活,自然并非不得不做的事情。
至少不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背着书包,再拿上伞,子续就终于推开门出去了。
雨声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子续抬脚、跺下,然后撑开伞走下三步台阶,临到大抵也很新的石板路上时,就走在这条去学校的道路上了。
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吗?
说实话,他不太清楚啊。
就只是这般恍恍惚惚地走着,好似依旧被昨晚的梦境而有所困扰。但不管怎么说,在饭后略微走路,总是没有错误的吧?
因为如此对待人这躯体,也是有大致规范的。
再然后,就是在荒川两翼的谷底上,走过中间有休息平台的长街,临到浅丘稍高处,沿着丘陵修建,似乎也是这段时间才拉直的长街。
但这长街总还是有几个弯道,几条可以望见,却没有走过去的支路,然后再到了一个稍陡的坡道。继而再走过一处没有休息平台的长阶,就到学校的门口了。
就像子续之前所观察到的那般,鼎新社虽说在各种想象之中显得异常怪谲,但稍旧的建筑望过去就是乡镇街道的模样。
至于更旧的建筑,仿佛子续现在居住的街区,其土木建筑和青泥石板,更多的则是经过现代化改造的古镇模样,反而看起来没有那么残破。
然后在这稍旧与更久的建筑之中,则异常突兀地有几处商业综合体与别墅区,类似戴综他家所住的模样。当然了,这些建筑似乎也是这二三十年陆续修建的。
于是在非常有拼接风格的建筑群之中,就只有恢复原始生态的山林,以及仅做实验的各种农业用田。
至于农业生产,似乎更多地放在学校所依托的山岳上,就更宽阔道路与现代化风格的农业大厦。
当然了,更多的生活物资应该还是通过铁路与货车运过来吧?
总而言之,大概因为人口和某种审美,这边的建筑风格的确与子续之前接触到的有所不同。
就在这种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子续在校门外的雨棚下看见了李妫,当然了,然后再是在寻找之中望见了戴综。
这是因为视觉和光影效果的缘故,李妫看起来很奇怪的,在雨棚下还是撑着透明伞面的塑料雨伞,与她素色的衣裙倒是有所搭配。
然后再是看起来比较厚重的黑色皮鞋,在低头收伞时,在雨棚这一侧的子续视线画了一个弧度,恰好望见了沾染泥点的鞋面与裤腿。
防水涂料的运动鞋,既然防水了,肯定不怎么透气。于是穿起来因为不必浸润雨水还比较舒适,但出汗起来,总还是有别的问题吧?
算了,无所谓的,反正回去后才会脱下。反正人类这种物种,就是有这样那样麻烦的事情。
将二十四伞骨的大黑伞持起来时,子续这才想站在稍暗处,似乎正挥着米色折叠伞,用绚烂颜色——甚至还有简笔画纹饰的雨靴在种树的花坛中搅浑水的戴综打招呼:“早上好。”
“你好。”戴综抬起头挥手,给出不知是礼仪性质,还是果然显得很是怪奇的笑容。
他从泥水中收回了脚,似乎是再低头看了一下手腕,当然并没有手表。
于是戴综就向李妫询问道:“麻烦问一下时间,几点了?”
“还有十七分钟再开门。”李妫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声色的模样,当然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仪态和声音还是好的。
“哦。”戴综看起来比子续更像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或者是一如既往的,给人一种似乎天旋地转的混乱姿态。
“还要再下好几天的雨啊。”戴综好像是在感叹着。
于是子续作势只是向一侧甩动伞面的雨水,然后适当地往里侧倾斜,向戴综走了几步。
“是啊。”他这样说,终于还是按照自己的审美,拿纸巾往被风雨洒着雨水的长椅蒙上几层,然后就将书包铺上去,好坐下来。
终于坐下来时,子续的视线就为新的要素吸引,而后抬起手来,拭去了钢柱上的雨滴。
在这之后,盈满的水滴,就变成摊开的水渍。就算用手掌覆盖上去,也无非是让掌纹间也涂抹一层水渍。
子续将书包抱在胸前,他抬起头来时,戴综自然还是站在不远处,也移开视线,略微昂着脖颈、偏着头,似乎是在看天边的云层吧?
至少他现在是真心实意在看云朵的,落雨的天气,如此厚重的云层。雨水与露珠,还有路旁修剪过的林木,仔细维护过的各种景观。
花叶也好,池水也好,还有各种各样或大或小的石头,还有什么呢?其实子续还是更喜欢草地上,并不生长灌木的树林,就那般显得很是清爽的林木,在阳光和雨水中望起来都很让人赏心悦目吧?
或者是,似乎有一种奇景的感觉?
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子续就只好再度沉浸在空想之中。
说到底,既然有人不擅长交际,那么反过来,肯定还是有人擅长交际的吧?
如此一来,怎么能够让擅长交际的人,来带动一下呢?
或者说,虽然他现在觉得这还不错,但之后会怎么样呢?这样一个问题,子续难免在随波逐流之中,因为畏惧而止步不前。
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