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擦过城墙上落满了积雪的城砖,吹起了此刻站立在城墙碉楼顶的男子那金色的披风迎风飘舞,城墙与高塔的家族徽记在雪光中闪闪发亮。
从此刻这个角度向下望去,整个迎光城密集的建筑群都尽收眼底,视线掠过高大华丽的领主城堡和围绕在它周身的一小圈砖石房屋,远处更多木质和茅草质的屋顶都已经被银白的积雪覆满,呈现出了一大片反射着阳光的洁白镜面。
如果不细究这积雪下覆盖的一切,单从表面来看……还真是美呢……
漠然地注视着那洁白镜面中隐隐约约的一片又一片小小的黑点,前东境公爵、现自立的福塔雷萨临时摄政王伊格纳茨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做不了棋手,甚至连棋子都做不了,那就只能做棋盘……
这……很公平……
接下来的战略……还需要他们……
摄政王抬起头来,把更悠远的目光投向了城外——越过西北方向的城墙,大概十多王国里外的城郊处,一条闪闪发亮的银色缎带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沙索河,整个王国东境中最大最长的河流,发源于小绝境山脉极高的冰封之地,最终在横穿半个王国之后,于王都安柏林附近注入纵横整个大陆的巨型河流纽恩河。
现在,它将成为共同讨伐伪王艾伦·瑟莱斯的联军进军王都的后勤生命线。
一条又一条灰褐色的线段在这冬日中将那银色的缎带拦腰截断,宛如长鞭断流,到处都是飞扬的旗帜和鼓满了风的船帆。
东境军和埃里温入侵军的内河舰队已经全部集结于迎光港,包括单桅和双桅战船及武装运输船在内的各型船舰数量总计已经超过了200艘,且还在随着经由沙索河上游埃里温内陆地区陆续调来的分舰队的加入而不断增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伊格纳茨懂得这个兵家常理。不同于几十人乃至几百人的小规模战斗,一场数万人参与的战争背后是源源不断运输的各类粮草和物资,这些物资要么经由平整的陆路由数以千计的马拉大车输送,要么就只能由水路船运。
而眼下正处冬天,陆地上的道路均被大雪掩埋封阻,哪怕强行出动负责运输物资的苦力和民夫也要在泥泞的雪地中损失惨重,即便这些双足牲口的价值再怎么低廉,一个理性的棋手也绝不会放任他们白白消耗。
与此相比,水路运输便成了一个几近完美的选择。
速度快捷,运量巨大,帆船的木壳也能多多少少为那些缺少棉衣的苦力们抵御一点寒冷……如果不是此前连接埃里温和福塔雷萨的沙索河上游段冬季一直处于浮冰飘荡的半封冻状态,东境伊奇诺要塞的巨大水闸更是把整条河流拦腰截断,埃里温的军队早已在上次边境战争中就沿着这条河流对福塔雷萨长驱直入了。
但现在,所有的障碍都已经不复存在。
埃里温王国的新任埃王在教廷的吹鼓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起兵反对瑟莱斯的这次机会,从遥远的北方埃里温王都调集来了强大的火系法师团队,以魔法的火焰融化了沙索河冬季的浮冰带领舰队穿过了冰封河域,而那本来坚不可摧的要塞水闸也因为自己的投靠而轻松打开。
早已整装待发的两个埃里温精锐军团,在统帅彼得罗夫公爵的带领下,犹如潮水一般地涌了进来。
埃里温人实现了他们世代的梦想,他们的军队终于跨过了东境边疆那已经阻挡了他们上百年的伊奇诺长城,把褐色的军靴踩到了福塔雷萨的土地之上。
而帮助他们实现这一梦想的,正是自己。
伊格纳茨张开嘴巴猛吸了一口寒冷刺骨的空气,轻轻地笑了笑。
也许我的名字……终究是要作为叛国者被记在史书上的……
但是……那又算什么呢……
远处的港口方向再次响起了一声悠远的号角,代表着又有一艘重要的船只泊入了港口。
伊格纳茨抬眼看去,只见一艘船帆上刻印着巨大的圣十字徽记的双桅帆船缓缓地驶入了港口。
“公爵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伊格纳茨的身后响了起来。
“嗯?”伊格纳茨略带不悦地哼了一声。
“啊……属下知罪……陛下……”
“罢了。”伊格纳茨摆了摆手。“我尚未正式举行登基典礼,无妨。”
“有什么事,说吧。”
“遵命。”那名半跪在地上的亲卫低下头开口道。
“前线军报:今日清晨迎光边境的塔普要塞已经兵不血刃地落入我军之手,伪王委任的要塞副统领拉瑟侯爵率部下临阵倒戈擒获敌首,现已投入我军序列!”
“拉瑟侯爵……我记得塔普要塞本就是他的领地吧。”伊格纳茨沉吟了片刻。“原来如此……那就继续让他做他的塔普领主吧。”
“属下明白。那……抓到的要塞统领森里勋爵呢?他在被封要塞统领之前只是一个无爵位的平民……”
“贱民而已,公开绞死他吧。”伊格纳茨轻描淡写地挥手道。
“谨遵陛下命令!”
这名汇报军情的亲卫退下之后,又有一名贴身亲卫走上了顶楼。
“陛下,联盟会议已经准备就绪了。”
——
联军的核心大帐里,一张巨大的圆木桌前,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推翻正在一条不归之路上越走越远的福塔雷萨瑟莱斯政权的各方势力,终于正式聚集到了一起。
埃里温入侵军的统帅彼得罗夫公爵、迎光贵族代表海德堡侯爵、教廷代表埃里温教区大主教狄索伦大主教……伊格纳茨的目光缓缓掠过坐在桌前的各位人物,自己慢慢地在正对大帐门口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军帐内的气氛寂静了好长一会儿,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海德堡侯爵方才首先开口道:“陛下,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啊!”
“哦?”
“今日早晨拉瑟侯爵的部队临阵倒戈,塔普要塞已经落入我军之手……这个消息陛下您已经知道了吧?”
“嗯……所以呢?”
“陛下,塔普是迎光行省和伪王廷直辖区边境的门户,拿下它不仅意味着整个迎光行省已经完全归于您的统治之下,还意味着只要再接再厉攻破荆棘关,伪王的统治中心就会对您门户大开!”海德堡侯爵“激动”地站了起来,拍着胸脯对伊格纳茨叫道:“那么这场战斗的过程说明了什么呢?陛下——请允许我在这里稍微失礼了——为什么拉瑟侯爵作为伪王的要塞副统领,但是却要带着自己的部下临阵倒戈投向您呢?这说明了什么呢?”
“这说明了伪王的暴政根本不得人心!陛下您是顺应了圣神的旨意,顺应民心而来!您的军队是正义之师,是代表圣神意志的军队,所以到哪里都能得到民众的拥护!而伪王却是代表着地狱的魔鬼,滥用刑罚,残害人民,民心已丧!看吧,整个迎光行省现在到处都在高呼着您的名字,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现在都乐于到您的军队中服役去为您为正义而战,是您为迎光的人民带来了解放!”
“啊,原来是这样啊……”
坐在大圆桌旁的几人听到海德堡侯爵的这番话,都同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纷纷鼓起掌来。
“没错!为正义而战!”
“主自然会保佑所有谨遵祂旨意的人。”
“哈哈哈!”
几人一起纷纷说道,一瞬间整个营帐内都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又过了许久,埃里温入侵军统帅彼得罗夫公爵优雅地开口道:“伊格纳茨陛下,请问您对接下来的战略有什么规划吗?”
“有一些,不过鄙人才质愚钝……”伊格纳茨笑呵呵地道:“还请将军赐教。”
“自是如此,那本将就不推脱了。”彼得罗夫稍稍转换了一个严肃一点的语气。“到目前为止,我埃里温两个先锋军团以及一个增援军团共计六万大军已经全部入境,加上陛下原有的两万东境军,还有……”
公爵把目光向旁边的人脸上扫去。
“迎光贵族联军可以为陛下讨伐伪王的正义之战提供最少一万兵马!”迎光贵族代表海德堡侯爵不由得挺直了胸膛。
“圣十字军第二、第四兵团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投入战斗。”教廷代表狄索伦大主教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淡淡答道:“一万兵力……哼,绰绰有余。”
“很好。”彼得罗夫公爵打了一个响指。“那我军就有整整十万兵马了。”
“我听说伪王瑟莱斯小儿那所谓“王国军”总共也只有三四个军团,每个军团最多有一万五千战兵。”海德堡侯爵插嘴道:“而且伪王的军队为了驻防各地分散在整个王国境内,南境军和菲林军队也在南方战线配合我军作战,真正防守王都可以用来与我军交战的不过两三万人,而我军却有十万兵马,那岂不是已经胜券在握了?”
“不可轻敌。”伊格纳茨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王国军的数量少是少,但是驻守王都的却是最为精锐的第一和第二军团,加上现在完全倒向瑟莱斯的星耀学院,王国军将得到海量魔法武器和战斗法师部队的支援,要想击败他们绝非易事。一般缺少应对魔法攻击经验、素质相对低下且组织混乱的军队如果草率地对上他们……”
说到这里,伊格纳茨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海德堡侯爵。
感受到摄政王意图的侯爵的脸色瞬间变白起来,他有些颤抖地说道:“陛下!您这么说的话可就……”
“而且冬季作战到底有诸多不利,我军虽然在数量上占有很大优势,但大部分临时征发的奴兵和民夫都缺衣少食,棉衣的严重缺乏会让他们在寒风中的作战能力……”
“陛下!此时战端尚未进入最激烈的时刻,怎能先长敌军志气,灭我军威风啊……”
“诸位无需争吵嘛。”此前一直沉默着闭目养神的狄索伦大主教突然睁开眼睛,开口说道:“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坐到这里来的,是共同反对那受了魔鬼引诱而堕落的伪王暴君的同盟,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情就起矛盾呢?”
“你的意思是……”伊格纳茨冷冷哼道。
“诸位先看看这个吧。”布哈林随手往桌子上扔了一封藏在袖口里的文件。“昨天才到的魔光通讯急件,瑟莱斯如今正在他统治的各个城市里掀起大规模的针对我主的仆人的迫害行动。截止到今日早晨,王都安柏林、沐光城、金沙湾、金水城……各地的教堂都遭到王国军和瑟莱斯的秘密谍报组织“塔卫”的冲击和捣毁,教堂财产被抢走,神父被绞死……只有屈服于瑟莱斯淫威的人才能苟活一命,而且……”
不用多说,在场的几人都已经看到了魔光通讯急件里的最后一句话。
『瑟莱斯召开福塔雷萨公民大会,以大会名义宣布解放全国农奴,以土地许诺吸引解放农奴参军保卫王国。』
“呼……”
在场的几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圣城……哦,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绝对无法忍受这样触及底线的挑衅。”狄索伦继续淡淡说道:“我们的敌人越来越疯狂,而教廷也将竭尽全力地支援诸位同瑟莱斯这个被魔鬼引诱堕落的暴君作战,一切手段,一切资源,不惜代价。”
“冕下已经发来神谕:不管付出什么,圣城的目标都将只有一个——把艾伦·瑟莱斯送上绞刑架!”
“呵呵……”之前一直保持热情的迎光贵族代表海德堡侯爵却忽然对狄索伦冷笑道:“空口说大话谁都会说,“一切资源”?那教廷怎么才只派了一万人过来?”
“受限于当年的停战公约,圣城无法派出更多的圣十字军来支援诸位作战。”狄索伦微微摇头道:“但这不意味着圣城在说大话。”
话音刚落,他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了摸,在桌子上推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木盒,打开了盒盖。
两颗奇异的药丸静静地躺在被红绸布包裹的药盒里,腥甜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营帐。
伊格纳茨注意到,虽然两颗药丸的主色调都是一种偏黑的土黄色,但一颗泛红一颗泛蓝,而且不是一般的那种单调平静的蓝色和红色,这药丸的颜色给人的感觉是……它在动。
新王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看错,组成药丸的色块确实在隐隐颤动。
“这些,就是圣城的诚意。”
“这是什么?新品种的圣灵药?”海德堡侯爵皱眉问道:“如果只是那种让人吃了之后飘飘欲仙的东西,对打仗可没有什么作用。”
狄索伦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质疑,只是眯起眼睛,冷冷地瞥了侯爵一眼。
“呃……”
海德堡侯爵愣了一下,有些后悔地缩了缩脖子。
“抱歉,主教阁下,您说吧……”
狄索伦没再关注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的海德堡侯爵,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这么厉害?那……代价呢?”伊格纳茨出言问道。
“这种药丸大量服用会很快成瘾,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停下的话会有很严重的……嗯,难以控制的情况。”狄索伦回答道:“而且它也并非能够超越主创造我们时设计的身体极限,一旦停止服药,被阻滞的劳累和饥饿的感觉都会一一归来,嗯……而且哪怕一直服用,也并不是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
“它并不能消除恐惧或者增大力量什么的,虽然服用者对于痛苦的耐受力确实有相当提高,但仍然不适合给一线战兵服用,反倒很适合给承担辅助作战任务的奴兵和民夫服用……不惧寒冷,不需粮食,不要睡眠,还有比这样更完美的劳作机器吗?”狄索伦呵呵笑道:“至于副作用……您懂的,只要把握好一个时间点,及时换人就好——敌人的领土上有的是这样的人。”
“那这个第二粒药丸是什么呢?”
海德堡侯爵有些犹豫地出言问道。
“它么……”一说到第二颗药丸,狄索伦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它是真正的战争神药,是主的恩赐。虽然昂贵稀少,但一次服用就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极大地增强服用者的反应速度、耐力、力量等等诸多方面,它可以把一个瘦弱的农夫变得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单人服用即可以一当十,但它……不是凡人的身体能够长期承受的,而且……”
“而且什么?”
伊格纳茨皱了皱眉。
“代价呢?这个第二颗药丸的代价呢?”
布狄索伦这次没有明确地作出回答,而是轻轻地摆了一个口型。
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读懂了那个单词的发音。
『死』